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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浙江紹興聯合工廠監獄。
鐵門哐當一聲打開,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拎著鋪蓋卷走了出來。
他在里頭待了整整二十年。
出來之后找不到像樣的活干,最后在杭州清波針織手套廠蹬三輪車。
一天裝卸六百斤貨物,來來回回不停歇,掙一塊兩毛錢。
因為飯量大,一頓早飯要帶著兒子換三家店吃。
一人吃三十個太嚇人,而且每家店都有免費的湯,在一家店里不好意思多喝。
沒人知道這個佝僂著腰、揮汗如雨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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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是飛虎隊的王牌飛行員。
他叫吳其軺,福建閩清人,家里排行第十。
父親吳鑾仕是個重視教育的商人,把孩子一個個送去讀書。
1936年,吳其軺在青島師范大學念書,在街上看到筧橋中央航校的招生簡章。
熱血上頭,退學報名,給父親寫了封信告知。
信還沒寄到,退學手續已經辦妥了。
1941年畢業,編入中國空軍第五大隊。
第一次墜機是在岷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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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駕駛教練機和四架日本神風戰機狹路相逢,裝備懸殊太大,很快被擊中。
飛機墜入江中,他整個人被扣在水下。
日軍飛行員擔心他沒死,又俯沖下來丟了一串炸彈,他屁股中了四彈,當場昏迷。
如果不是兩岸百姓冒著發動機起火的危險把他從滾燙的江水里撈上來,人當場就沒了。
像這樣的墜機,他經歷過三次。
傷好之后他拿到了二等三甲傷殘軍人證書,按理說不能再飛了。
但他開了假證明,死磨硬泡重新坐進了機艙。
1943年因為飛行技術優秀,被編入陳納德組建的飛虎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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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第五大隊戰斗機駕駛員,還當上了小分隊隊長。
在飛虎隊期間他參加對日空戰88次,空中作戰時間超過800小時。
擊落日機6架、擊傷3架,四次飛越駝峰航線。
二戰結束后盟軍司令部授予他“飛行優異十字勛章”和“航空獎章”。
1948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美國西點軍校航空分校深造。
1949年他在臺灣,是中校軍銜,前途穩定。
那年他收到一封輾轉從香港送來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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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吳鑾仕在信里寫:“我希望你回到大陸,跟著初升的朝陽。”
這封信一旦被查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當時臺灣對飛行員管控極嚴,飛機每次加油續航不超過三十分鐘,就是算準了讓你飛不走。
他歸心似箭,想盡辦法找機會。
后來他的西點同學John——一名美國空軍少校帶著轟炸機分隊來了臺灣。
他跟同學說想去香港玩。
同學說這還不簡單,我帶你。
他剛走,部隊就下達了對他的格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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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他回到北京,被安排在南苑機場當教官。
但從敵營回來的人得不到信任,連飛機都不讓他靠近。
他寫了三個字“俱往矣”,辭職去浙江大學教書。
不久后他結了婚,以為總算能安穩度日了。
但沒過多久,因為歷史問題,他被關進了監獄,一關就是二十年。
他的四哥吳其璋抗戰時在緬甸犧牲。
他的父親,那個給他寫信讓他“跟著初升的朝陽”回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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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被以“惡霸”之名槍決——因為傳言他兒子吳其軺是國民黨高官。
二哥、大姐、小妹,都沒熬過去,自殺了。
1980年,政府找到了還在蹬三輪車的吳其軺。
為他平反,恢復名譽,安排他到杭州大學地礦系標本實驗室工作。
他扎實的英語功底和對化石的愛好終于派上了用場,也享受了退休干部待遇。
2010年他病逝,享年93歲。
這位老人臨終前大概很少主動提起當年在天上跟日軍拼刺刀的事。
他在杭州街頭蹬三輪的時候,路過的人如果知道這個大汗淋漓的老頭。
曾經開著戰斗機在駝峰航線上穿梭、被盟軍授過勛章,大概會覺得難以置信。
但吳其軺自己早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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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西點軍校的榮譽學員變成監獄里的階下囚。
從王牌飛行員變成一天掙一塊二的搬運工。
中間二十年牢獄,出來之后蹬了六年三輪。
平反之后安靜地在地礦系擺弄化石,跟誰都沒怎么抱怨過。
他是真把那些勛章和戰績都收進了箱子底。
一個人能扛住三次墜機、二十年冤獄、家破人亡。
還能在晚年平靜地坐在實驗室里端詳一塊石頭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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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沉默的堅韌,比任何勛章都沉。
我常想,吳其軺蹬著三輪車穿過杭州街頭的時候。
看著那些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會不會想起1943年駕駛P-40戰斗機沖向日軍機群的那一刻。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保衛這個國家,保衛這些普通人。
后來他被這個國家關進了監獄,出來后又為他們運送貨物。
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怨恨的話。
只是在實驗室里,對著那些億萬年前形成的化石,輕輕嘆氣。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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