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走進山林
脫下文明的外衣
向著樹木走去，向著突兀石頭走去
與草叢里的螞蚱、蟋蟀平起平坐
在蝸牛緩慢移動的屋頂上跳高
舔舐即將滴下的柔軟的露珠
我的腰肢因此纖細
手腳像風一樣靈活
山林間遇見一群自由的野豬
它們對我的造訪頗為好奇
遠遠地將我打量
而后輕甩著尾巴悠哉離去
也許它們把我當成一棵竹子
不會因風吹草動而影響心情
我想追上前去請教出路
并打聽泉水的秘密
翻過一個山頭
只見被驚擾的蜥蜴
一只一只，閃電般一晃
不見了蹤影
山下一塊墓碑
橫溪村的流水洗刷青黑色石頭
布滿青苔的生平漸漸顯示
修橋、鋪路、助學
人的一生壓縮成幾行文字
見證著一個家族曾經的富裕
濃縮的中國式道德
在冰涼的石頭靜靜地躺著
也許墓碑主人也曾有過煩惱
也有屈辱和憤懣
但被立碑者取舍后
只留下溫情和善良
不管做過什么
每個人都將面對同樣的結局
不管風光還是卑微
都會在結束的時刻
低于一杯黃土
或只在一塊石頭上
留下淡淡的痕跡
當然，也有人“活過”一生
只是“活著”
連一塊墓碑都不會有
就像溪水中透明的蝦米
清風吹拂竹林
未曾泛起一個漣漪
流水
清明，與愛人躺在河灘的草上
身后是余煙裊裊的墳頭
一群孩子歡呼著遠方駛來的油輪
燒烤架在墓碑的陰影里嘆息著輕煙
生活與吊唁，愛與記憶
在流水面前不算什么
我們在碎白小花鋪好的床上
歷數往日搖晃的夜晚
太陽的舌頭溫柔地舔舐我們身體
身體里的潮水被一絲絲帶走
你指給我看鮮紅的野花
小小的花蕊上臥著蜜蜂的愛情
夕陽漸漸低下來
在你眼里流動著溫柔的光
漸漸柔軟的身體比河流還要蜿蜒
像是打開封閉多年的花朵
隨意在春天播下兩粒緊挨的種子
遺棄的夜晚
夜色灌滿了山前
石頭間每一道縫隙
唯獨還未完全到達這里
靜謐的山里
亮著一盞小燈
我知道它依然在等待
等待無疑是人生重要的事情
這個房間孤零零的醒著
驕傲地守在這遺忘之地
他也在等待著
天亮一定能看到薔薇
花香已經沖破夜幕封鎖
送來了寶貴的消息
黑色的雨被小燈
昏昏地照成金色的珠簾
必將洗亮
平靜而又明亮的指尖
山中小草
風用巴掌將小草扇彎了腰
又被月光的手掌扶起來
它的呻吟比白云低
眼睛比夜晚還要黑
它們卑微地愛著土地
點綴著山的衣襟
從來沒有
作為大山之子
該有的驕傲
頭頂滾動夏雨、雷鳴
它們壓制著身體里的猛獸
是的，即便是小草
也有表達的欲望
短暫的一生被生活無視
當本分活著都成為奢望
無聲的不滿匯聚成颶風
堵住黑色刻薄的嘴唇
一夜蛙鳴
香山教寺一次次
敲響晨鐘暮鼓
把作長揖頂禮膜拜的香客
匍匐過的路慢慢捋直
夜幕隨著淅瀝小雨張開
蛙鼓擂響木窗
經書快速翻動
蛙鳴“呱”了一夜
掀開寂靜山嶺
隨手收攏淡忘的淮北方言
鐘聲悄然停歇
蛙鳴潮水般涌來
達蓬山褪去袈裟
鋤頭翻新一片夜色
民宿門前小橋
夢境邊緣稻田
鋪展寬大久遠的記憶
兩種聲音，別樣人生
把白天與夜晚連綴一體
鐘聲自高處“放下”
低處升起陣陣蛙鳴
鐘聲雄渾遼闊
只有青蛙懂得如何平凡活著
躺在暗夜
傾聽守著清溪的蛙們
一聲接一聲地呼喚
“歸——”
“歸——”
作者簡介：王長征，詩人作家、書法家。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通俗文藝研究會理事，中國成人教育協會理事，安徽省當代詩歌研究會副會長。作品見于《詩刊》《中國作家》《星星》《揚子江詩刊》等文學期刊及多種選本，出版詩文、小說集《漂在北京》《小鳥坐禪》《那朵紅玫瑰》等10部，長篇小說《淮河女人》等。現居北京，主編《中國漢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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