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洛陽》電影：那代人的使命

《爭洛陽》這部電影首先是好看。

在影片中，我們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三英戰呂布，體驗了三國演義第5集“喊聲震地天地翻，殺氣彌漫牛斗寒”的爽感。

我們看到了比貂蟬還美的美人：曹丕的生母、曹操的妾——卞夫人。

更看到了卞夫人所跳的盤鼓舞，在盤子和小鼓之間騰轉跳躍，技藝之高超，世所罕見。

我還體驗了我從未見過的最完美的官腔：十常侍打完馬球之后，歇息的間隙，在馬背上輕言細語就削去曹操的官職。打完官腔接著打球。一副官場做派！

我還體驗了最壓抑的情節：何進并被太后招入宮中，曹操和袁紹在宮門外等候，天氣炎熱，二人身裝厚甲，心情急躁，身體不堪。

總之，這是一場視覺的盛宴，情緒的盛宴。

但我有我的偏好，我最欣賞的是，在故事片中，它算是非常尊重歷史的了。

而我這種感受，首先又不是從具體的事件來說。

我并不想把歷史上并沒有貂蟬這個美女這事放在最前面說。也不想急切地說三英戰呂布的故事其實是編的。更不想說正史里從沒有記載桃園三結義……

這些都是具體的。

我想先說邏輯和理解。

電影著重從漢朝末年皇室衰微、宦官弄權、外戚專權、士族無力說起，這是最重要和最要命的。

因為這是整個漢朝由治到亂、合久必分、最終演變成三分天下的邏輯起點。

理解這一點，對理解整個三國至關重要。

你要真正懂三國，你必須刻意關注，何進是怎樣被宦官誅殺？為什么被誅殺？此后何進的手下——袁紹和袁術二兄弟，還有其他部下，又怎樣殺掉了宦官？然后又怎樣引來董卓這樣的邊境將領入京，從而導致朝廷一片混亂，一發不可收拾？

沒有這些邏輯，劉備關羽張飛、曹操、袁紹也許就是另外一副模樣。因為亂世出英雄。

是先有亂世，后有英雄，而不是先有英雄，后有亂世。

所以，理解英雄，必先理解亂世。

所以，《爭洛陽》從宮廷說起，而且作為重點說，說得很細，就更能引導人的思維去理解那段歷史。

這非常符合我對三國的理解。

當然，這樣說，是把他跟《三國演義》做對比，而我還想此基礎上再拔高一級。

我們看《爭洛陽》這部電電影，對歷史的貼近感，有的地方可能還高于我們讀正史。

這不是說他比正史還厲害——這是不可能的——而是說，作為后人，他比較統攬正史，用更高的視野看待正史，從而比單獨某一個正史更周全。

比如關于曹操的評價。——這也是關注三國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三國志》裴松之注，引述《異同雜語》是這個說法：“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也是我們最熟悉的一個說法。

同時，南朝宋范曄所著《后漢書》卷六十八給的答案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意思差不多，但還是有區別的。

那么電影里面是怎么處理的呢？是讓許劭的童子把兩條評語一同掛出來，并說許劭在這兩句之間也拿不定主意，而且他去云游去了。答案留給觀眾。

所以我說電影比較周全。

這種周全還表現在他對另一個重要細節的把控。

《三國演義》里面說：曹操殺了呂伯奢全家，并說了“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可是，《三國志》里面根本就沒這回事兒。

可是，《魏書》里面又有點影子，說的是曹操被搶了之后自衛殺人。——殺了人，但不是壞人

而《魏晉世語》里面說的是，曹操總覺得自己不安全，突然動了殺心，把人給殺了。這就發生了質變，變成壞人了。

而孫盛的《雜記》說：人家磨刀殺豬款待他，但是他以為磨刀是要殺他，就把幾個人都殺了。不僅殺了人，而且還說了一句特別有損自己形象的話，原話是：“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也就是寧可叫我辜負別人，也不能叫別人辜負我。這就壞得有點不成樣子了。

最后是《三國演義》第4回把這句話擴大成：“寧叫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這就徹底壞透了。因為指的是天下人，而不是某個具體人。

曹操的壞人形象就是這么一步一步地演繹來的。

我們面臨一個難題，不同的正史說這事兒，說的不一樣，怎么辦呢？

不好辦。

不好辦怎么辦呢？不好辦就不辦。

所以，電影沒有涉及這一段，直接跳過。我的理解就是：扯不清我就不扯。

有人說電影這樣處理是為了把曹操洗白。

我想說，如果我們堅持正史的可信度高于演義，那么，我們就會發現，曹操本來就是白的。陳壽在《三國志·魏書、武帝紀》的末尾對曹操作總結的時候，評曰（點評的評）：

“運籌演謀，鞭撻于內”。這是說他謀略過人，橫掃天下。

“官方授材，各因其氣”。這是說他知人善任，量才錄用。

“交情任算，不念舊惡”。這是說他克制情緒，不計前嫌。

最后說“非常之人，超世之杰”。這最后是無比的贊美。

可以說，在最權威的正史《三國志》里，曹操就是三國第一人：第一能人，第一好人。

所以又必須要重新回答一下這個問題，我們是更相信正史，還是更相信演義？

毫無疑問，我們應該更相信正史。

所以我想說，作為電影，《爭洛陽》對歷史算是非常尊重的。

——當然，它畢竟是電影，總是有演繹的成分。

既然說到了這個話題，我們就簡單捋一下有哪些與正史不符的內容。

首先是三英戰呂布，這情節正史上沒有，三國演義里面有，電影里也有。

還有，曹操假裝獻刀刺殺董卓，正史里面也沒有，三國演義里面有，電影里也有。

還有，按正史，袁紹和曹操都是西園軍中的校尉，袁紹是中軍校尉，排名第二，曹操是典軍校尉，排名第四，排名略后于袁紹。但他們是平級的，而電影里說袁紹直接領導曹操。算是有點點不太準確吧。

還有，關于各路諸侯反董卓。正史里是一個叫橋瑁的人，假冒三公的名義發的檄文，三國演義和電影里面都改成了曹操，假冒皇帝發檄文，所以叫矯詔。

另外，正史里沒有桃園三結義的情節，桃園三結義是編的，《三國演義》里面有，電影尊重了正史，沒有。

另外，還有一個最值得關注的就是，歷史上并沒有貂蟬這個大美女，貂蟬是中國古代四大美女當中唯一一個虛構人物，因為正史里面從來沒有記載這個人。但我們都知道，《三國演義》對貂蟬是濃墨重彩。《爭洛陽》電影里有貂蟬，但戲份不多，臺詞只有一個字：“是”。電影里最牽動人心的美人不是貂蟬，而是曹丕的生母、曹操的妾——卞夫人。最重要的是，卞夫人的舞跳得實在太好了。《三國志·魏書·后妃傳》里記載，卞夫人出生倡家（是單人旁加一個昌盛的昌，不是女字旁加一個昌盛的昌哈），就是世代從事歌舞演藝的家庭。

當然戲份最多的改變是，電影里，曹操和袁紹、袁術一起，率軍誅殺十常侍，正史里說袁紹、袁術參加了，但沒有說曹操參加了。《三國演義》里面也沒說曹操參加了。所以這算是電影的獨創。

說起正史沒記載這個話題，就要說到電影對歷史的擴寫。

一個最明顯的表現是，正史只說了曹操和袁紹年少的時候有交情——《三國志·魏書·袁紹傳》說袁紹時說“太祖少與交焉”，就是說曹操年輕的時候與袁紹就有交往。但是交情到哪一步了？正史沒說。電影里面說得很多，而且他們感情非常好，年輕的時候在一起行俠仗義時幫別人搶回新娘，后來在官場上又彼此幫襯，互相照應。

整個電影，曹操和袁紹兩個人的交集非常多，是電影情節發展的主要脈絡。

我認為這沒有違背正史，因為畢竟正史里面說了“太祖少與交焉”，算是一種擴寫，填補了正史留下的空白。而這種擴寫的情節都非常符合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

最有意思的是，當我們認真品味這些情節才發現，原來二人竟然都是理想主義的熱血青年。

這實在太有意思了。

曹操任洛陽北部尉（相當于是洛陽市北區公安局長），設五色棒掛在衙門左右，規定“有犯禁者皆棒殺之”，這是想用法治維護社會秩序。而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最后棒殺了高級別宦官蹇碩的叔父（當然他也因此而丟了官），這是要維護社會公平正義。而袁紹憑借家世聲望，廣結豪杰，積累人脈，是想用人望聚集清流之勢。兩個人都是想對腐敗的漢室江山，進行內部改革，恢復朝綱。

后來他們分別在西園八校尉中任校尉，之所以他們倒向大將軍何進，是想借外戚之力徹底解決宦官問題，因為當時的國家的主要問題是宦官。這都是想救國家。

再后來在是否引外兵入京的問題上，他們二人觀點不一致，但他們都不是決策者，決策者是大將軍何進。但不管他們什么觀點，目的都還是為了誅滅宦官，穩定江山。

最令人佩服的是，何進被宦官殺死之后，他們血氣方剛，毫不猶豫地誅殺了宦官，同時擁立皇帝，穩定朝政。

再后來董卓掌權，廢立天子，漢室名存實亡，袁紹是公開對抗，在朝堂上拔劍（正史上是刀）怒懟董卓，然后憤然辭官而去。而曹操能夠隱忍折伏，甚至還討到董卓的歡心，而目的是刺殺董卓。

我想特別說明一點的是，這些行為都是有可能送命的，危險極大，風險極大。

所以，這是兩個有血氣，能擔當，不怕死，而努力匡扶社稷的人。

這就使影片有了另一層值得關注的含義：跳出了過去在講述這段歷史時注重權謀的傳統，觸動了中華文化中的另一根神經：國家到了危亡之際，每個人都應該擔起自己的責任，甚至不惜生命而赴湯蹈火。

整個影片，情緒拉得最滿的情節是：

各路諸侯遲疑不進，曹操孤軍追擊董卓，結果險些喪命，大敗而歸，狼狽不堪。

而在我看來，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高光時刻。不因為成功，而因為亮劍。

那是一股氣，是一股貫穿中國歷史幾千年的氣。

正如老版《三國演義》電視劇主題曲所唱的那樣，“一股英雄氣在縱橫馳騁”。

國家危亡，英雄必不能安然榻上，唯有出擊、亮劍、向前。

這股英雄氣，貫穿了《爭洛陽》這部電影的始終。

所以我看完《爭洛陽》這部電影之后，覺得這不是在“爭”洛陽，而是在“救”洛陽。

我喜歡這股英雄氣。《三國志》里有，《三國演義》里有，這部電影里更有。所以我喜歡，已經看了兩遍。

我認為這是一部可以認認真真地去看的電影。你可以認認真真地看，認認真真地想，認認真真地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