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網癮少年”“叛逆孩子”曾爍,將戒網癮機構里的真實狀態、學員的真實經歷,拍成了電影。
今年夏天,曾爍從北京電影學院研究生畢業,30分鐘的電影短片《日暮途窮》是他的畢業作品。從楊永信的電擊療法、到豫章書院,再到近年來有關戒網癮機構的報道,曾爍一直在關注這一議題,思考戒網癮機構為何存在。
在深入訪談了近10位戒網癮機構的受害者和家屬,以及1名曾在機構工作的教官后,基于他們的真實經歷,曾爍用《日暮途窮》這部影片來還原戒網癮機構里的暴力矯治和身心傷害。
6月底,這部短片入選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2026屆畢業作業展映,在學校內公開放映后引發關注。曾爍計劃在將影片投給各電影節后,在國內視頻平臺上線該影片。他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感同身受里面孩子的處境,引發更多人的思考,不再一意孤行把孩子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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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短片《日暮途窮》海報。
以下是曾爍的講述:
“被送進機構的孩子,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我其實從楊永信事件開始,就一直有關注這個事。楊永信事件是2006年,我13歲,正是一個讓我媽很頭疼的孩子。
我那會正有網癮,也很叛逆、很特立獨行。凌晨一兩點趁我媽睡著以后,我會偷偷把鼠標拿出來,玩游戲到五六點。有一次被我媽發現了,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困擾,那次我們吵得特別嚴重,先是吵,然后打,她也很崩潰。我是到后來才意識到,其實我并不是多愛玩那個游戲,或者說網癮有多嚴重,它只是我在現實生活中非常困頓難受時的一種逃避。
后來又看到溫柔(率先曝光豫章書院的博主)發的揭露豫章書院的文章,他在B站也發了很多關于戒網癮機構的視頻。最近這幾年,每年陸陸續續能看到相關的新聞報道,大概每一兩個月就有一期,比如在里面遭性侵的孩子出來報警,報警后還是選擇自殺;或者是孩子在里面被毆打,回家后跟父母決裂;有的甚至只因為孩子是同性戀,父母覺得他有病,甚至借錢也要給孩子送去矯治。這太悲傷了。
我覺得最悲傷的,就是父母一直在說“我為你好”,但其實是在傷害你。怎么能讓大家意識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為你好”?怎樣才能不自說自話?我覺得起碼把里面真實的情況說出來,但凡多一個家長看見,他就可能會反省一下。
所以我就在想,我能干點啥?我文筆不行、寫不了文章,也不會唱歌,也不會畫畫,我學的是電影,如果我用電影去記錄戒網癮機構,電影雖然不能被用來解決問題,但只要盡可能呈現真實的狀態,讓更多人能看見、感同身受里面孩子的處境,就有可能引發更多人思考,他就可能不會再一意孤行把孩子送進去。
寫劇本之前,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有關戒網癮機構的新聞都過了一遍,還訪談了近10位戒網癮機構的受害者、家屬,甚至還聯系上了一名曾在機構里待過的教官。他們的真實經歷和講述,成為了這部電影短片的基礎。
做這些梳理中,能看到這些被送進戒網癮機構的孩子,其實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他們可能正面臨著各種成長中的處境,有的甚至學習非常優秀,只是在高考志愿、是否復讀上跟家長有沖突就被了送進去。但把孩子送進去的家長都特別相似,普遍都沉浸在自己情緒里、控制欲比較強、又沒有什么自省能力。很多孩子被關進去,其實跟網癮、叛逆也并沒有關系,只要他“倒霉”遇上這樣的家長,他就有可能被關進去。
我甚至想,如果我“倒霉”一點,小時候我媽要知道有這種機構,她估計借錢都給我送進去,我也絕對相信她是抱著為我好的念頭才這么做。
“不要想什么時候離開,要想離開時能帶走什么”
這部電影發生的時間就框定在2026年春節前夕,呈現的是一家戒網癮機構里一群未成年孩子被暴力矯治、學會表演服從的故事。其中最順從的學員顧子昂被選為助教,學員間又出現分化和沖突,顧子昂在被“加期”后最終選擇反抗,翻墻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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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故事發生在“育尊書院”。
電影中,這家“育尊書院”對應的是現實中的“豫章書院”。孩子們經歷的體能訓練、在小凳子上練靜蹲、被罰做俯臥撐、被打龍鞭等場景都是受害者的真實經歷。挑選服從的孩子來當助教、校長邀邀請優秀學員留下來繼續當教官,也是取材自戒網癮機構里真實的事例。甚至連“育尊書院”的標語、校長的口頭禪“不要想什么時候離開,要想離開時能帶走什么”也是來自北京房山一家戒網癮機構王校長的2026年春節致辭。
從戒網癮機構里,能帶走什么?我的感受是,除了帶走悲痛、帶走創傷,還能帶走表演。
在這種全封閉管理、暴力管教的環境里,孩子感受到的就是來自家庭的背叛,來自教官的惡意,想不挨罰、不被“加期”、想跟家人打個電話,都需要服從和聽話。在這種環境里,孩子很快就能學會表演服從、表演聽話、表演討好。
一位戒網癮機構的受害者看完電影后,驚奇地問我:怎么知道他們被安排上大會上演講是這樣講的?還原得太逼真了。其實,這些臺詞對我來說,反而是最好寫的。
表演自己是一個“好學生”,討好老師和學校領導,說他們愛聽的假話,對我來說太容易了。我在中學時代,就干了不少這樣的事情。這當中摻雜了我的個人感觸: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其實我們都在學習“表演”,有的人甚至是“表演”了一輩子,認為只有學會“表演”才是更好的事。而在戒網癮機構里,因為沒有監督、不受約束,暴力規訓和帶來的表演,就表現得非常極端。
寫劇本的時候,我還把房山那家戒網癮機構公眾號全翻了一遍,上面圖文并茂發布了大量視頻、文字,還有王校長的演講稿。對我沖擊最大的是,王校長在演講中合理化了所有不合理行為,他無比堅信自己做的這件事是對的,堅信給孩子帶來的改變是進步,是在幫助孩子成為更好的人。后來,我在電影里也安排了一位這樣的校長。
為了盡量真實呈現,找取景拍攝地也花了很多功夫。我們找了很久,最終在北京昌平找到一處空置校舍,它原本就是一所真實的封閉式學校。拍攝期間,一位受害人來探班,她說“我一進來感覺好像回到那里了”,有她這句話,我對這部電影才算有了點底氣。
逃出機構后“日暮途窮”:如何帶著創傷繼續生活?
通過這部片子,我希望讓戒網癮機構給孩子們帶來的創傷,以及孩子們成長中遭受的創傷,能被人們看見。
被父母送進這種機構,經歷了那么多傷痛,對孩子來說是一個沒有辦法揭開的傷疤,他會很回避與此相關的事。我采訪的那位因高考填志愿、是否復讀與父親產生分歧后被送進機構的受害者,出來后上的大學也是遵從了父母的意思。
我問她:如果你自己選,你會選什么專業?她沉默了很久,說不出來。這是她的一個傷疤,她無法再說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了。
經歷這些傷痛之后的年輕人,困在這樣的創傷中,他能去怪誰?發泄不出來,只能自己去消化。這段“倒霉”的經歷,還會逐漸變成主觀上對自己的否定,他會覺得被送進來,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有問題?由此產生強烈的內耗,甚至一輩子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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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鏡頭。
所以我選擇在片子的結尾,才讓片名“日暮途窮”這四個字跳出來。影片的最后,主人公顧子昂從機構里逃了出來,他看著那封從機構里帶出來的舉報信,腦子里回想起里面的每一個學員,回想起教官叫他名字的聲音,最后顧子昂甚至條件反射式地喊了一聲“到”。這里想表達的是,物理上,顧子昂逃出來了,但機構給他留下了是深刻的創傷。接下來,他能去哪兒呢?他是逃出來的,跑回家會不會又被送進去?不回家,以后要怎樣帶著創傷繼續生活?這些未解的問題,都留給觀眾去想。
拍完這部片子,我最怕的是給采訪過的受害者們看。害怕我呈現得不夠真實,也害怕被理解為在獵奇、在消費他們的苦難。
6月底,學校組織畢業電影展,這部片子公開放映,有位受害者看完后來跟我說:“太觸動了,我很喜歡”。直到那一刻,我終于覺得卸下了壓力,起碼這部片子對得住受害者們。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程姝雯 發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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