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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2.8萬億參數的開源模型,似乎改寫了全球AI的定價邏輯。
上周五深夜,月之暗面發布Kimi K3。此后的48小時,全球AI行業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英偉達單日蒸發1111億美元,Anthropic連夜推翻漲價計劃,緊急給用戶發補償。硅谷吵成一團。
總統科技顧問說“照此以往美國會輸掉AI競賽”,OpenAI的高管則怒斥開源是“AI共產主義”。與此同時,月之暗面自己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用戶請求量遠超預估,算力告急,不得不暫停新用戶訂閱。
背后原因在于,K3此時的發布同時擊穿了三樣東西:技術能力上追平全球前三,成本上做到對手的一半,路線上用開源挑戰閉源。但貫穿所有沖擊波的一條共同主線是,當“足夠好”變得足夠便宜,前沿AI的溢價還能撐多久?
RL Scaling的第一次大規模兌現
要理解K3為何能引發如此劇烈的震蕩,得先回到2024年。當時楊植麟在內部小范圍分享了一個叫K0-Math的模型,它不靠死記硬背刷題,而是像人一樣做完題自己檢查、自己糾錯,把改錯的過程變成經驗。這個模型的數學成績超過了OpenAI當時最強的o1。
楊植麟當時提出了一個判斷:下一個Scaling Law不是堆更多數據和算力,而是Reinforcement Learning Scaling(RL Scaling)。傳統路徑讓模型“背答案”,RL Scaling讓模型“學會怎么解題”。
K3正是這個理念的第一次大規模生產級落地。
具體到技術層面,K3的參數規模達2.8萬億,采用稀疏MoE架構,896個專家每次僅激活16個,這是目前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它的KDA混合線性注意力機制,讓百萬token級別的長文本解碼速度提升6.3倍;Attention Residuals技術使訓練效率提升約25%,額外成本不到2%。
但最具突破性的是“視覺閉環”,它將RL Scaling從純數學擴展到帶視覺反饋的全場景。K3寫完代碼后哪里不對可以自己改,形成“生成—觀察—迭代”的完整工作流。它的技術報告展示了兩個Demo:從零寫了一個可騎馬的3D開放世界游戲),以及從56段原始素材中自主剪輯發布預告片,幀級精準節拍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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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Frontend Code Arena前端編程賽道,K3以1679分登頂全球第一,超過了Fable 5和GPT-5.6 Sol。但月之暗面自己也在技術報告里坦承:整體性能仍然落后于最強大的模型。在DeepSWE長程工程基準上,K3的67.5分明顯低于GPT-5.6 Sol的73.0分和Fable 5的70.0分。
更值得關注的是,Artificial Analysis的測評顯示K3的幻覺率比上一代K2.6反而上升了。對于一個定位長程編程和知識工作的模型來說,一次關鍵決策上的幻覺可能摧毀整條鏈路。此外,K3對部署框架要求極高,切換環境后表現可能判若兩模;任務模糊時還傾向于“過度主動”,替用戶做決定而非先確認意圖。
這些短板其實也在說明,K3不是最強的模型,但它是最強性價比的模型。而“足夠好”加上“足夠便宜”,恰恰是最能動搖定價權的組合。當消費者發現一個開源模型能完成前沿閉源模型絕大多數任務、成本卻只有后者一半時,稀缺定價的根基就開始松動了。
華爾街的“DeepSeek 2.0時刻”
市場對“足夠好+足夠便宜”的反應,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更猛烈。
K3發布后的首個交易日,英偉達單日市值蒸發約1111億美元,下跌5.3%。費城半導體指數一周跌12.5%,跌入技術性熊市。72小時內美股AI板塊蒸發約4700億美元,全球科技股3日蒸發超3萬億元。摩根大通策略師在報告中直接稱之為“DeepSeek 2.0”。
市場恐慌原因在于,如果K3以遠低于美國同行的成本就能追平前沿,英偉達GPU需求的“無限增長假設”還站得住嗎?如果模型能力的提升不再需要無止境地堆算力,那么整個AI產業鏈的估值邏輯都需要重寫。
但華爾街內部并非鐵板一塊。摩根大通建議買入AI芯片股的回調,認為恐慌過度;摩根士丹利更看好超大規模云廠商而非芯片公司,認為算力需求結構正在變化;高盛則定性為“去杠桿事件”,其合伙人甚至直言“算力擴張時代或已走到盡頭”。
分歧的本質在于:模型能力的“貶值”會不會拖垮整條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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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蕩迅速從美股傳導至港股。智譜單日暴跌28.49%,蒸發超2000億港元;MiniMax重挫15.62%,阿里跌4%。市場認為,K3的開源策略降低了模型層進入門檻,打破了“稀缺性溢價”。不過智譜的暴跌不完全是K3所致,解禁和籌碼結構惡化也是重要因素。
K3引發的資本震蕩不止于股價波動。它正在迫使市場系統性重估整條AI產業鏈的價值分配:
- 算力層短期承壓,但更便宜的模型可能刺激更多推理需求。杰文斯悖論正在AI領域重現:效率提升反而帶來需求增長。
- 模型層定價權被挑戰,利潤率面臨壓縮。“前沿=高溢價”的底層假設正在瓦解。
- EDA層受影響最深,新思科技跌7.85%,錸騰電子跌9.47%。K3展示的48小時獨立完成芯片設計能力,直接威脅了EDA工具的高溢價敘事。
- 應用層反而受益。Databricks估值飆升至1880億美元,其CEO直言“采用中國開源模型是AI成本控制的關鍵一環”。
舉證責任已經轉移。此前,挑戰者需要證明“足夠好”真的夠好。K3之后,守成者需要證明前沿溢價為什么還值得。
從硅谷到中國的連鎖反應
資本市場的恐慌只是表象,更深層的震動發生在產業內部,K3同時觸動了硅谷和中國AI圈的兩根敏感神經。
Anthropic原計劃將Fable 5從訂閱制下架轉為純按量計費,K3發布次日,Anthropic緊急改口:Fable 5永久保留在訂閱方案中并發放額度補償。這是一次倉促讓利,當市場出現能完成Fable 5絕大多數任務、費用卻低得多的開源模型時,堅守原定價策略無異于把用戶往外推。
OpenAI的反應則更偏向政治層面,其戰略未來負責人Dean Ball發文稱開放權重是“減速主義力量”,甚至稱之為“AI共產主義”,并預測特朗普政府將提高使用中國開源模型的合規門檻。這番言論與其說是技術判斷,不如說是試圖用政策壁壘來維護商業護城河。
但硅谷并非所有人都站在閉源一邊。David Sacks直接反駁:“閉源雙頭壟斷想借政府之手消滅開源競爭對手”,稱之為“監管俘獲”。Chamath Palihapitiya立場更明確:“未來屬于開源。”Ion Stoica給出數據:“開源與最先進模型的差距,已從六到九個月縮短至兩到三個月。”
在中國,國產大模型陣營也在迅速調整。DeepSeek V4輕量版緊急上線,定價只有K3的約1/17;阿里Qwen3.8-Max同步上線。K3 + DeepSeek V4 + GLM-5.2形成了國產“三駕馬車”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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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過去國產模型靠“讓利換流量”,K3卻選擇了“用技術定價值”。其混合API定價2.3美元/百萬token,創下中國模型定價新高。資本市場的投票結果也耐人尋味:智譜跌28%,MiniMax跌16%。投資者似乎在說:如果你足夠強,你可以定價;如果你不夠強,你的稀缺性溢價就會被K3抹平。
國產大模型的競爭邏輯正在經歷雙重轉變:國內從“誰更便宜”轉向“誰能定價”,國際從“稀缺定價”被迫轉向“讓利保客”。K3沒有在中國“卷”贏一場參數賽,它同時改寫了兩個市場的游戲規則。
月之暗面的十字路口
K3的發布也在根本上重塑了月之暗面這家公司自身的軌跡。
從某種程度上說,它是K3沖擊波中最值得關注的樣本,因為這是唯一一個同時承受“技術驗證”和“商業變現”雙重壓力的參與者。
今年3月,月之暗面的ARR首次突破1億美元,5月突破2億美元,到6月已接近3億美元。三個月翻了三倍。更關鍵的是收入結構的質變:API業務占比突破70%,公司正從一家以C端訂閱為主的AI應用公司,轉型為B端驅動的AI模型平臺公司。爆料稱K3發布后ARR又實現了數倍增長。
與此同時,IPO進程也在加速推進。月之暗面已向投資人發送股東決議,尋求香港上市批準,最快6個月完成。估值軌跡顯示:2025年底43億美元 → 今年5月200億美元 → 當前新融資目標超300億美元——7個月翻了約7倍。上市時機的選擇意味深長,在技術勢頭最新鮮時鎖定敘事,趕在下一輪模型周期重置之前。
但需求驗證來得太快,反而暴露了供給的脆弱。K3發布后用戶請求量大幅超出預估,逼近現有算力集群的承載極限。7月19日深夜,月之暗面發布公告暫停C端新用戶訂閱,將算力全部優先保障已訂閱用戶,同時將會員體系拆分為主權益和Kimi Code權益。
不是供給不足,而是需求真實。
用戶愿意為“足夠好+足夠便宜”付費。
K3發布后還有一個小插曲。蘋果首任AI總監、楊植麟的CMU導師Ruslan在X上發文回憶兩人共事經歷,意外引爆討論:美國為何留不住楊植麟?Ruslan專門澄清——“他如果想留在美國有很多機會,但他非常堅定地要回去創業。”
楊植麟曾于2016年讀博二時即創立循環智能,拒絕谷歌、蘋果等大廠offer,他認為大廠科學家沒有足夠權力推動產品落地。同時,他不只想研究還要做出產品,留在學術圈或大廠無法實現閉環。而他清華同學圈、客戶網絡和融資關系在中國,回國啟動成本遠低于從零開始。那個在CMU博士二年級就開始創業的年輕人,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但隱憂同樣明顯,算力瓶頸暴露了儲備不足,幻覺率上升對定位長程編程的模型是致命隱患,最強大的模型免費開源則讓付費意愿根基存疑。而6個月的上市窗口壓縮了技術驗證與資本驗證的距離,成功上市則成為行業估值基準,折價則暗示市場不愿為護城河成本買單。
K3讓月之暗面從“有潛力的初創”變成了“可投資的AI平臺”。但上市考驗的不是模型有多好,是好能不能持續變現。
大模型行業的范式轉變
如果把視線從短期的股價波動和商業博弈中拉遠,K3真正的沖擊在于它加速了AI行業四個深層次的結構性轉變。
第一個轉變,從Scaling Law到RL Scaling。傳統路徑更多算力加更多數據等于更強模型,這正在被修正。新路徑的核心是RL Scaling加上架構創新加上后訓練效率,以更低的邊際成本逼近前沿。K3證明了一家無法匹配西方最大預訓練算力的中國實驗室,可以通過架構創新縮小差距。但2.8萬億參數的本地部署門檻極高。K3并未證明前沿AI可以擺脫龐大算力。更便宜的模型反而可能刺激更多使用量,杰文斯悖論正在AI領域重現,“算力需求見頂”的判斷可能為時過早。
第二個轉變是從閉源壟斷到開源平權。OpenAI和Anthropic的閉源雙頭壟斷格局正在被打破。差距從6到9個月縮短至2到3個月,開源模型從“追趕者”變為“定義者”。K3的完整權重將于7月27日向社區開放,當強大模型人人可下載,監管如何跟進?開放權重與閉源之爭,正從技術路線之爭演變為制度之爭。David Sacks的警告或許言重了,但他說對了一件事:這不再是技術競賽,而是兩種發展模式的制度競爭。
第三個轉變,即價值在產業鏈中不可逆地遷移。如果模型持續變得可替代,價值將從模型層向鄰近層遷移,類似于“安卓免費但谷歌通過生態賺錢”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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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AI正在走向一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向公用事業市場,壓縮利潤率,獎勵效率、分發和可靠性,類似電力或云計算的發展路徑。另一條路通向身份市場,為最知名品牌保留超額定價,類似奢侈品的邏輯。K3正將市場用力推向前者。
但真正的驗證還未到來。下一個證明點不是頭條新聞,而是發布噪音過后,使用曲線是否仍高位運行。
回看這一周,AI行業的“時間差”正在消失。閉源巨頭不再擁有六到九個月的技術窗口,英偉達不再享有“算力永遠供不應求”的確定性,華爾街不再能用“買算力龍頭”來押注AI賽道。
技術層面,K3接近但未超越。然而“接近”本身就足以動搖定價,當差距從“代際”縮至“百分比”,溢價就失去了合理性基礎。行業層面,中國AI公司從“讓利換流量”轉向“技術定價值”,國際從“稀缺定價”滑向“公用事業定價”。兩條軌跡交匯于同一個問題:模型本身還值多少錢?資本層面,舉證責任從挑戰者轉向了守成者,市場不再問“誰最強”,而是問“前沿值多少”。
這之后,前沿AI的護城河,可能比我們以為的更薄。(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 | AGI-Signal,編輯 | 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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