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長沙會戰史料匯編》、《日本防衛廳戰史叢書·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南京大屠殺史料集》(張憲文主編)、百度百科詞條"長沙會戰""第六師團"、抗日戰爭紀念網相關史料、維基百科"第一次長沙戰役""第三次長沙會戰""谷壽夫""薛岳"詞條、觀察者網《從臺灣、日本史料看第一、二次長沙會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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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湖南北部,秋氣初涼。
岳陽以南,新墻河沿線,國民革命軍第九戰區的士兵正連夜加固工事。
壕溝挖了一道又一道,沙土袋壘了一層又一層,通往陣地后方的村路上,老鄉們把家里的米糧一袋一袋背上山,挑水灌田,讓道路變成爛泥。
這是按照上面布置來的,叫做"化路為田,空室清野",意思就是不給日本人留一粒米、走一段好路。
河對岸,炮聲像低沉的悶雷從岳陽方向滾來,越來越清楚。
9月上旬,前沿偵察部隊傳回來一份報告,字跡潦草,只有幾行字,卻寫得清清楚楚——在新墻河北岸集結的日軍主力番號,是第六師團。
這個消息在陣地上傳開的速度,比任何軍事命令都快。
沒有人喊叫,沒有人亂跑。
不少士兵停下手里的活,靜了幾秒鐘,然后低頭繼續挖土。
有幾個老兵從懷里掏出揣著的黃紙,走到陣地邊上蹲下來,用打火石點著,看著火苗把紙錢燒成灰,煙往上飄,在秋天的風里散開。
第六師團——就是1937年12月13日攻進南京城,兩年前那場大屠殺的元兇之一。
燒完紙錢,一個老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灰,沒有回頭,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血債!終有還時!"
沒有人回應。沉默比任何呼聲都更沉。
這六個字,后來出現在親歷者的回憶里,出現在各種戰史文章里,沒有人知道說這話的老兵叫什么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他最后有沒有活著走下那片陣地。
但這六個字,每一個聽見的人都記住了。
而當這場仗打完,所有人才明白——這六個字,不只是一句話,是一個提前許下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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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這支部隊,從南京來
要弄清楚1939年湘北這場仗背后真正的重量,必須先從那支出現在新墻河北岸的日本軍隊說起。
日軍第六師團,1888年組建于日本熊本,代號"明",轄步兵第11旅團和步兵第36旅團,下設步兵第13聯隊(熊本)、第23聯隊(都城)、第45聯隊(鹿兒島)、第47聯隊(大分),另配野炮兵第6聯隊。
日本陸軍內部流傳一句話,叫"薩摩的豬,長州的狗,肥后(熊本)的倔漢"。
所謂肥后,就是熊本舊稱,意思是熊本兵骨子里有一股橫勁,打仗不要命,下手狠,輕易不服軟。
第六師團正是從熊本、鹿兒島一帶征召而來,號稱"熊本兵團",在日本陸軍序列里以能打、敢拼著稱。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全面侵華。
第六師團隨即出動,先在華北的永定河、保定、石家莊一帶作戰,轉戰數月。
當年11月4日,該師團被配屬給柳川平助第十軍,在杭州灣金山衛以西登陸,投入淞滬戰場,參與對上海的最后合圍。
然后,他們跟著大部隊向西追擊撤退中的中國守軍,直撲南京。
1937年12月3日,第六師團奉命沿廣德、洪蘭埠公路向南京南面進擊,8日占領南京郊區秣陵鎮,參與南京外圍作戰。
12月10日,第六師團向雨花臺發起進攻,12日傍晚,谷壽夫所部一部突入中華門,先頭部隊用繩梯攀垣而入,開始屠殺。
12月13日,南京陷落。
從這一天開始,持續到1938年2月,南京城里發生了什么,戰后的歷史檔案和法庭記錄寫得清清楚楚。
1947年3月10日,南京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審判長石美瑜宣讀判決書。
判決書上有一段話,原文記錄如下:查屠殺最慘厲之時期,厥為1937年12月12日至同月21日,亦即在谷壽夫部隊駐京之期間內。
計于中華門外花神廟、寶塔橋、石觀音、下關草鞋峽等處,我被俘軍民遭日軍用機槍集體射殺及焚尸滅跡者,單耀亭等19萬余人。
此外零星屠殺,其尸體經慈善機關收埋者15萬余具。被害總數達30萬人以上。
30萬人以上。這是法庭查明的數字,白紙黑字。
谷壽夫自己在庭上百般辯解,說自己約束部下,說不知情。
但當庭展示的證據包括:當時駐南京的外國目擊者證詞、慈善團體的掩埋記錄、從現場挖出的累累白骨,以及當年隨軍攝影記者的影像資料。
證據面前,辯解毫無意義。
1947年4月26日,谷壽夫被押赴雨花臺槍決。
但需要指出一個時間線上的細節:到1939年9月,第六師團的南京舊事距今不過一年零九個月。
谷壽夫在1937年12月28日就已離任回國,擔任日本中部防衛區司令官,1939年轉入預備役。
也就是說,1939年在湘北戰場上指揮第六師團的,并非谷壽夫本人,而是已經換任的師團長稻葉四郎(任期1937年12月至1939年12月)、隨后接任的町尻量基(任期1939年12月起)。
師團換了指揮官,但這支部隊的番號沒有變,參與南京屠殺的大量官兵仍在其中,帶著那段歷史來到了湘北。
南京之后,第六師團參加了徐州會戰,又參加了武漢會戰,沿合肥、黃梅、黃陂、臨湘一路進攻,1939年3月參加南昌會戰在西北方向擔任阻擊。
戰事一場接一場,這支部隊橫穿中國東部戰場,從北打到南,幾乎參與了抗戰前期華中方向所有重大作戰。
到1939年9月,第六師團再度出現在了湖南北部。
新墻河北岸集結的這支部隊,攜帶著那段未被追究的歷史,又一次向中國守軍的陣地逼來。
而在河對岸燒紙錢的那些士兵,很多人都知道這支部隊的來歷。
有人在南京親歷過那段歷史,僥幸逃出來,一路輾轉到了湖南,又拿起了槍。
有人的家人死在南京,從此杳無音訊,死活不知道。
有人從報紙上、從逃難者的嘴里,知道了那座城里發生過什么。
1939年9月,當這兩路人在湘北的土地上隔河相望,這場仗在動手之前,已經有了它自己的性質。
【二】薛岳其人
守長沙的人,叫薛岳。
1896年12月27日,薛岳出生于廣東韶關市樂昌縣九峰鎮小坪石村,客家人。
他出生的時候,中日甲午戰爭剛結束不久,清朝戰敗割地賠款,舉國上下憋著一口氣。
他的父親因仰慕南宋抗金英雄岳飛,給他取名"仰岳",后來薛岳自己把名字改成了"薛岳"——意思是不只仰慕岳飛,要身體力行。
1907年,薛岳考入黃埔陸軍小學,與張發奎、葉挺等人同期就讀。
這批人后來大多成了民國軍界響當當的人物。
薛岳從軍校畢業后進入粵軍體系,在革命風潮最激蕩的年代追隨孫先生,參與北伐,一路升任國民革命軍高級將領。
他在那個年代打過的仗,積累的經驗,比同齡人要豐富得多。
1937年8月,淞滬會戰打響,薛岳在那里打。
親眼看著上海一街一巷地丟掉,親眼看著中國士兵在混凝土工事里被日軍炮火炸飛。
淞滬會戰之后是南京會戰,他雖未在南京城內,但那段歷史他清楚。
隨后是武漢會戰,戰線越拉越長,1938年10月武漢失守,中國軍隊繼續撤退。
1939年2月,薛岳被正式授命擔任第九戰區代司令長官,主陣地在湖南。
他的任務,說得最簡單,就兩個字:守住。
但他不是那種接到命令就死扛的人。
從接手第九戰區的第一天起,薛岳就在研究一個問題:用什么方法,讓兵力、裝備都不如日軍的中國守軍,在湘北這塊地方把日軍打退。
他研究地圖,研究湘北地形,研究日軍的進攻習慣,也研究1938年以來幾次戰役里中國軍隊失敗的原因。
得出來的結論是:日軍之所以能一路推進,靠的是速度快、火力強、機械化程度高。
但這些優勢,在特定地形下會大幅削弱。
湘北恰好有這樣的地形——西邊洞庭湖水深泥軟,東邊幕阜山峰巒連綿,中間是一條狹長地帶,從北到南橫著四條河流:新墻河、汨羅江、撈刀河、瀏陽河。
河流之間山地密布,湖沼連綿,坦克和重炮在這里施展不開,機械化部隊的速度優勢全部消失。
這正是打伏擊、做消耗、以多層防線把日軍拖垮的絕佳戰場。
薛岳在這個判斷上押了全部籌碼,制定了一套后來被他命名為"天爐戰法"的作戰體系。
核心思路是:不在正面硬頂日軍攻勢,而是在四條河流之間一層層做遲滯消耗,引誘日軍深入,同時讓兩翼部隊和湘北民眾配合,切斷日軍的補給線,待日軍精疲力竭之時,以預設好的優勢兵力從四面合圍,實施決定性打擊。
他自己后來解釋這個戰法,說得相當直白:"天爐戰者,為在預定之作戰地,構成縱深網形據點式陣地,配置守備部隊,以伏擊、誘擊、側擊諸手段逐次消耗敵力,后于決戰地施行反擊和反包圍,予敵以殲滅打擊。此法如爐熔鐵,故名天爐。"
翻譯成普通話就是:把敵人引進來,四面燒,燒成鐵水。
但要讓這套戰法奏效,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前提:長沙城不能丟。
長沙城是"爐底",是整個戰法的支撐點。
日軍要往爐底鉆,爐底必須守得住,否則天爐就成了空架子。
這個前提,在1939年9月第一次長沙會戰打響之前,沒有多少人相信能實現。
因為在此之前,日軍已經連續拿下了大片中國領土,連武漢都沒守住,一個長沙憑什么能不一樣。
但薛岳認為能守住。
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不管打得多難看,爐底不穿。
綽號"老虎仔",不是因為他脾氣大,是因為他認定了的事情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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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岡村寧次的算盤
1939年9月1日,日軍第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在武漢制定了進攻長沙的作戰方針。
這份方針后來被日方記錄在戰史檔案里,基本思路是:為打擊中國第九戰區主力部隊、挫敗國民政府的抗戰意志,決定在9月中旬以后,采取奔襲攻擊的方針,以期在最短期間內將第九戰區主力殲滅于湘贛北部平江、修水周圍地區。
這套表述里有個關鍵詞:最短期間。
岡村寧次給這次會戰定的時間表是二十到三十天,整個戰役預計10月10日至15日返回原駐地。
按照他的規劃,這是一次速戰速決的殲滅戰,不是長期占領。
他的底氣來自實打實的兵力優勢。
這次集中的部隊,包括:第六師團(主力)、第三十三師團、第一〇一師團、第一〇六師團,加上三個旅團支隊——上村支隊、奈良支隊、佐枝支隊,再配備海軍陸戰隊一部和航空兵協同,總兵力超過十萬人。
武器方面,大量的山炮、野炮,以及在長江水系活動的內河艦艇。
進攻路線分三路:從贛北、鄂南、湘北同時推進,以湘北為主攻方向,由第六師團等主力部隊從新墻河正面突破,兩翼配合,形成"分進合擊"之勢,在長沙附近地區對中國第九戰區主力實施包圍殲滅。
這套打法,日軍在中國用了兩年多了,每次都奏效。
1937年打淞滬,分進合擊,成功。攻南京,分進合擊,成功。
打武漢,多路并進,成功。
1939年春打南昌,快速突進,同樣成功。
中國軍隊在一次次的"分進合擊"前,屢屢支撐不住,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
岡村寧次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這一次也一樣。
但他的計劃里有幾件事沒算進去。
第一,他低估了薛岳對湘北地形的利用程度。
湘北那四條河、那一片湖沼山地,對日軍機械化部隊來說是噩夢,這一點他后來付出了代價才真正明白。
第二,他沒有料到湘北民眾的配合程度。
會戰開始前,沿途村莊的老鄉們按照第九戰區的布置,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挖斷了,把田里灌滿了水,把糧食都背上了山,日軍后勤補給車隊從岳陽出發,走不了幾里就陷進爛泥里動彈不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低估了對面那些士兵的戰斗意志。
1939年9月13日,日軍第十一軍戰斗指揮所進駐咸寧,岡村寧次親臨指揮。
按照作戰計劃,贛西方向的第一〇六師團率先于9月14日向贛北高安地區發起佯攻,牽制羅卓英的第十九集團軍;鄂南方向的第三十三師團于9月21至22日由通城出動,向湘北麥市、渣津方向進攻;主攻方向湘北,定于9月23日拂曉由第六師團等部向新墻河發起全線強攻。
一張按部就班的棋盤,已經擺開。
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四】新墻河的槍聲,只是開始
9月14日,贛西方向的日軍佯攻打響,第一次長沙會戰正式拉開帷幕。
然而在湘北主戰場,真正的戰斗要從9月18日算起。
這一天,以第六師團為主的約五萬日軍,在重炮和飛機的掩護下,向新墻河北岸的中國守軍第52軍前沿陣地發起猛烈攻擊。
守衛湘北的第15集團軍總司令是關麟征,他麾下的第52軍,正是1938年臺兒莊大戰中打出威名的那支部隊,軍長張耀明。
從9月18日開始,日軍連續幾天用重炮和飛機輪番轟炸新墻河守軍陣地,工事被炸平了又修,修好了又炸。
守軍打的是一種極度消耗的阻擊戰,每向后退一步,都要讓日軍付出相應的代價。
新墻河北岸的比家山陣地,是第52軍第195師堅守的一個據點。
到9月22日,日軍奈良支隊以旅團級兵力對這個陣地發起合圍進攻。
195師師長覃異之給守陣地的營長史恩華發來電報,措辭是:"如無法支持,不得已可向東靠。"
史恩華的回電只有一句話——"軍人沒有不得已的時候。"
史恩華率部在比家山、草鞋嶺陣地上與日軍苦戰,從9月18日一直打到22日,五百余名士兵,全部犧牲,無一生還。
與此同時,在金龍山、斗篷山一帶防守的胡春華營,同樣以全營陣亡為代價,擋住了日軍整整四天。
激戰至22日,第52軍因傷亡過重,被迫撤至新墻河南岸。
新墻河以北的全部陣地落入日軍之手。
9月23日拂曉,第六師團與奈良支隊聯合發起強渡新墻河的行動,動用了80余門重炮集中轟擊,還施放了毒氣彈,上空有13架飛機游弋配合投彈,五六千步兵乘機搶渡。
中國守軍在南岸以輕重火器反擊,日軍數次渡河均遭擊退,先后八次強渡,均被打回,包括在戰斗中被擊斃的聯隊長山村治雄。
最終,日軍依靠壓倒性的火力優勢,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后強渡成功,突破了新墻河防線。
此后兩天,日軍主力向汨羅江方向推進。
與此同時,日軍上村支隊于9月22日晚間從岳陽乘船啟航,23日拂曉在洞庭湖東岸營田強行登陸,突破第70軍陣地,向東南方向迂回切斷粵漢鐵路,企圖封堵中國守軍后路。
日軍的鉗形攻勢,在紙面上已經成形。
然而在第九戰區司令部里,薛岳把這份態勢圖看完,只說了一件事:這是他們進來的機會,也是我們關門的機會。
他早就算好了,日軍要推進到長沙城下,必須走完四條河之間那一百多公里的爛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補給代價,每走一步兩翼就多暴露出一截。
等到日軍前鋒距離長沙只剩最后那段路的時候,反攻的時機就成熟了。
而在前線,那些燒完紙錢的士兵,用血和命,一寸一寸在把日軍往爐底里引。
等日軍完全鉆進這口爐,關門的那一刻,讓整個戰場的態勢瞬間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