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完成“拎馬桶”改造背后：“一平方米的治理”，意義何在

住房改善是一道世界級難題，更是作為超大城市的上海繞不開的課題。

解放初期，上海500萬人口中約80%的居民靠拎馬桶生活。改革開放后，上海大力新建職工住宅，上世紀80年代有83萬戶居民搬進了新家；上世紀90年代，“365危棚簡屋”改造和舊住房成套改造，惠及約68萬戶居民。

進入21世紀，舊改不斷提速。2022年，上海完成成片舊改歷史性任務，解決了集中成片的“拎馬桶”問題。2023年，全市對分布在零星舊改地塊、中心城區舊里、郊區老鎮老街的無衛生設施舊住房進行了全面排摸，對14082戶“拎馬桶”居民進行無衛生設施舊住房提升改造，于2025年9月總體完成改造任務。這項歷時多年的民生工程，生動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是人民城市理念的生動具象。

需求看得見：從“政府給什么”到“群眾需要什么”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家事國事天下事，讓人民過上幸福生活是頭等大事”，要“在加強基礎性、普惠性、兜底性民生建設和解決群眾急難愁盼問題上多辦實事”。堅持需求導向，民生實事工程不是來自辦公室的想象，而是由需求側驅動，來自人民群眾的呼聲。治理的起點是主動發現和回應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

上世紀90年代初，上海人均居住面積只有6.6平方米，不少家庭甚至低于4平方米。大部分老房子沒有專門設計衛生間，往往一個弄堂只有一個公共廁所。上海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后，居住在不成套住房的高齡老人下樓困難，如廁不便，飽受拎馬桶困擾。因此，安裝抽水馬桶，告別手拎馬桶，感受“一平方米”的溫暖，成為人民群眾的迫切期待。歷屆上海市委將解決“拎馬桶”問題作為民生實事工程，一任接一任，接續奮斗。到2022年7月完成成片二級舊里以下房屋改造，解決了集中成片“拎馬桶”問題后，并沒有就此止步，進一步攻克碎片化、嵌入式分布在市區角落的“拎馬桶”問題，沒有讓這些零星的“馬桶”成為“被遺忘的角落”。雖然困難更多，但這些少數居民的需求依然被看見，他們的呼聲沒有因為人數少而被忽略。

治理看得見：從“政府獨奏曲”到“群眾大合唱”

習近平總書記在上海考察時強調：“把全過程人民民主融入城市治理現代化，構建人人參與、人人負責、人人奉獻、人人共享的城市治理共同體，,打通服務群眾的‘最后一公里’。”人民群眾是城市的主人翁，人民城市為人民，人民城市人民建。要充分調動人民群眾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鼓勵老百姓通過各種方式參與城市治理，讓民生實事項目從原來“政府的事”變成“我們大家的事”。

解決“拎馬桶”問題，特別是改造不成片的“拎馬桶”戶，甚至比新建一幢大樓還困難，不僅涉及街鎮、房管、財政等相關政府部門，還涉及鄰里利益協調、歷史遺留問題、文物保護等復雜矛盾，單靠政府力量難以完成，因為它深入千家萬戶的生活肌理。對“拎馬桶”的治理，不能停留在宏大敘事層面，需要走向毛細血管級的精細操作。

讓人民群眾全程參與改造過程，增強政策認同感與執行配合度。改造前召開居民議事會，征詢意見，公示方案；改造中成立居民監督小組，參與質量監督；改造后建立使用公約，推動自我管理。比如，社區干部通過“走四百”（即“走百家門、知百家情、解百家憂、暖百家心”）工作上門溝通，居民全程參與設計方案討論，施工方根據訴求調整技術路徑。楊浦區黃興路1039弄改造中，居民拿著戶型圖與設計團隊共同優化方案。長樂邨建立了以居民自治為主的“自治家園”執委會。通過激活人民群眾的主體意識，重構民生實事項目的政策邏輯。

幸福看得見：從“無感的數字”到“滿臉的笑容”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檢驗我們一切工作的成效，最終都要看人民是否真正得到了實惠，人民生活是否真正得到了改善，人民權益是否真正得到了保障。”建設現代化人民城市，是讓每個個體都能在城市空間中獲得尊嚴與幸福。

尊重個體差異性，必須要認識到“人民”是一個個具體的、有不同訴求的個體。避免將人民抽象化、概念化，要能尊重和理解不同群體的多樣化要求。急難愁盼里，有很多差異化的需求，要精細把握、分類施策，不能籠而統之、大而化之地對待。堅持“一區一策、一項目一方案”，以“繡花功夫”般的細致和耐心，因地制宜確定改造路徑，為每家每戶摸索出可行的辦法。蕃瓜弄小區成套改造僅“一戶一方案”討論會就召開了26場。相關部門采納漕溪三村居民建議，設計出一棟“C字形”布局住宅，原朝北戶型都調整為東西朝向，徹底消滅了暗房。

一戶都不能放棄。告別“拎馬桶”，一個也不能少。對于有顧慮的老百姓，耐心細致做好群眾工作。對一部分愿意改造的老百姓先行施工，請不愿意的老百姓再來看看改好的樣子，更多人有了實地感受，也就改變了原先的意愿。對于房屋結構限制、空間狹小的情況，采取“螺螄殼里做道場”的方法，因地制宜地探索不同的改造路徑，比如結合零星舊改的整體征收、拆除重建實現廚衛獨用、運用“集成式衛浴”和“電馬桶”的技術創新以及挖掘周邊存量資源改造戶外獨立衛生間等。

當老百姓切身感受到政策不是空中樓閣，而是切實安裝和使用方便的抽水馬桶，這種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大大增強民眾對民生實事項目的信任和支持。當民生政策既能丈量社會的共性問題，又能傾聽個體的細微呼聲，這樣的民生溫度計，量出的是真正的幸福指數，看到的是人民群眾滿臉洋溢的笑容。

上海“拎馬桶”改造的總體完成，是一場靜悄悄的治理變革。它是人民城市從“理念”到“實踐”的具象化，證明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不是抽象的政治口號，而是體現在了每一件民生“小事”中。這場持續多年的攻堅，丈量著一座城市的文明高度。治理的現代化，不僅在于GDP的增長和建筑的高度，更在于對普通民眾需求的回應力度；真正的城市溫度，藏在弄堂里消失的倒馬桶聲中，藏在老人家中的安全扶手里，藏在居民臉上的笑容里。“一平方米的治理”的意義，是讓每個生活在其中的人都能獲得尊嚴、幸福與歸屬感。這是上海交出的時代答卷。

（本文作者系中共上海市委黨校社會學教研部教授）

原標題：《上海完成“拎馬桶”改造背后：“一平方米的治理”，意義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