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司機看天路變遷

牛保紅

20多年前，我是一名參加青藏鐵路建設(shè)的大貨車司機。20多年后，當(dāng)我接到邀請去參加“見證天路變遷”主題活動時，我?guī)缀鯖]有絲毫猶豫地說：“有時間，我參加!”

20多年了，來自“日光城”拉薩的呼喚始終縈繞在耳邊。青藏高原的風(fēng)雖然凜冽，在我看來，卻那么親切。藏北安多縣的雪雖然冰冷，卻時常潤澤我于夢中。每當(dāng)我想到自己將乘坐火車馳騁在青藏高原大地上的時候，都會抑制不住地激動。淚水如霧靄蒸騰，仿佛化作飛舞的龍，從懷川大地騰云而去，翻越秦嶺、河西走廊，跨越青海湖、柴達木，一直來到昆侖山。您看它竟然又鉆過了風(fēng)火山隧道，飛到了唐古拉，巍巍雪山一側(cè)，心心念念的錯那湖啊，當(dāng)年那個開著大貨車修鐵路的豫北漢子又回來了!

“大家好，我叫牛保紅，筆名牛二哥，是一個開了30年大貨車的司機。20多年前，我參加了青藏鐵路格拉段的建設(shè)，在錯那湖工區(qū)拉道砟石、混料，修建護坡與防沙帶。”

6月24日上午，在青藏鐵路精神展覽館中，我捧著兩本日記、鐵通IC卡、照片等物品，向大家講述了我的故事。

這些老物件我珍藏了很多年，它們濃縮了我在高海拔環(huán)境下工作、生活的很多記憶，有駕駛重卡翻越唐古拉山時由于腹瀉遭遇的生命危險，有在高原吃飯吃一口就得歇一會兒的憋悶艱辛，有在石料場遇到“滾地雷”圍著車子跳來跳去的恐懼……

這些日記陪伴了我很多年，有空的時候，我常會拿出來看一看、讀一讀。如今，把它們捐獻給展覽館，我覺得是它們最好的歸宿，可以讓更多的人通過一個普通勞動者的視角，真實地了解修建天路的不易。

我有兩個遠行用的行李箱。出發(fā)前的晚上，妻子問我用哪一個，我說銀白色的，因為那是雪山的顏色。我要去見證一個偉大的奇跡，一個20多年天路變遷后的奇跡。那是幾代人的夢想，由無數(shù)的建設(shè)者們以熱血為墨，以堅韌為筆，在生命禁區(qū)寫下的壯麗詩篇。

在飛馳的列車經(jīng)過關(guān)角山隧道時，青藏鐵路德令哈工務(wù)段的顧海東給我們講述了他的經(jīng)歷。他家有三代鐵路人，他比我小兩歲，卻已經(jīng)有32年工作經(jīng)歷。從20歲開始，他就駐守關(guān)角山隧道，見證青藏鐵路從建設(shè)、運營到維護的全過程。

對于關(guān)角山，我并不陌生。2014年，我開著大貨車從天峻縣拉煤，走的就是315國道，每天都要爬關(guān)角山。海拔高，坡陡，彎道多，發(fā)生過好幾次危險，每次路過時都膽戰(zhàn)心驚。我自認為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最危險的磨難，可是聽了顧海東講夏季排水、冬天排冰、對抗12級大風(fēng)、睡在鐵皮汽油桶里的事情之后，才知道在同一個地方，還有一些人做著更艱苦的工作。尤其是聽他講了55位烈士犧牲的故事，而且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時，我實在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借口到盥洗間擦了一把淚臉。

“錯那湖站到了”，隨著列車員的提醒，我小心翼翼扶著床欄站起來。前一天晚上11點鐘從格爾木出發(fā)，半夜時分就有了高反。我這個人有點執(zhí)拗，覺得20多年前在鐵路線上干活兒都挺過來了，這會兒還有什么好怕的，所以沒有吸氧。事實證明，自己還是敗給了年齡、敗給了高原。

上午9點41分，從列車上下來時，頭暈頭疼，呼吸困難。我扶著護欄，遠眺錯那湖，藍天白云，湖水如玉帶，還是以前的模樣。不同的是，岸邊那些原來沙化的土地，已經(jīng)變得綠草茵茵。錯那湖并沒有因為鐵路的通過而變得傷痕累累，反而在鐵路運營者的維護下，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美麗了。

我支起自拍架，以湖水為背景，拍了一個視頻發(fā)在抖音上，因為我還有一個心愿。

這是我與牧民扎西的一個約定。

扎西是橋涵二隊工區(qū)附近的一個牧民。我是在運送道砟石的途中認識他的。他要搭車，雖然由于語言的障礙交流不暢，但是我們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真誠。我毫不猶豫答應(yīng)了。

后來，我送給他幾個清洗干凈的機油桶。他邀請我去他家的帳篷做客。那是我人生當(dāng)中第一次喝青稞酒、吃風(fēng)干羊腿。

再后來，我們車隊的工作結(jié)束，下山時，他送給我3只小藏獒，一只被別人要走了，我?guī)У膬芍辉诟駹柲菊静荒苌宪嚕瑹o奈只好打電話讓停車場的老馬帶走了。

分別時，扎西說等鐵路通車了來河南找我。

于是，我對著手機屏幕說：我的藏族好朋友扎西，我是20多年前修鐵路的河南牛二哥。如果您看到視頻了，一定要在視頻下留言。歡迎您乘著青藏快車，去我那里做客……

6月25日下午4點，我們來到了德令哈市的蓮湖村，它曾經(jīng)是一個幫扶村。10年前，我曾在德令哈市的大堿廠拉過石灰石，對這些地方并不陌生。那個時候的村子還沒有名氣。這次來看，變化真是太大了，一路上都是車來車往，有大巴、中巴、小汽車，旅游參觀的人很多。

聽村支書說，現(xiàn)在道路硬化了，晚上有了路燈，村民的居住條件好了，村子特別整潔，還形成“菜籽油+種植+農(nóng)機服務(wù)”產(chǎn)業(yè)鏈，成為鄉(xiāng)村振興的樣板村。

時間好像飛馳的列車，過得真快，我們來到了拉薩站。在這里，我們參加了堅守高原的鐵路工作人員的分享會。他們幫扶年邁旅客、照料獨行婦孺、解答旅客難題。無盡的善意，溫暖了遠道而來的旅客。

20多年前，我們是高原鐵路的建設(shè)者，用雙手和汗水鋪通千里天路。20多年后，年輕的鐵路人接過接力棒，繼續(xù)堅守，以初心服務(wù)八方旅客，守護這條雪域通途。

青藏鐵路，不僅是一條穿越高原的天路，更是一條奮斗之路、希望之路、團結(jié)之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2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