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觀點｜新鮮果蔬為何一再讓我們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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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一種令人痛苦不堪的食源性疾病正在流行。病程可能持續數周，并會引起劇烈腹部絞痛、惡心和腹瀉。公共衛生官員已報告8000多例這種名為環孢子蟲病（cyclosporiasis）的寄生蟲感染病例，并曾初步認定，其中許多病例的源頭是泰勒農場公司的冰山生菜。周日，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表示，泰勒農場公司的生菜在環孢子蟲檢測中出現了假陽性結果。該機構的調查仍在進行，針對泰勒農場公司產自墨西哥中部的冰山生菜的召回工作也仍在繼續。

美國每年報告的環孢子蟲病病例數

聯邦公共衛生官員仍在追查各輪疫情暴發的源頭。

注：數據截至2026年7月17日。虛線表示各州衛生部門已經報告、但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尚未公布的病例。來源：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印第安納州衛生部；肯塔基州公共衛生部；密歇根州衛生與公眾服務部；俄亥俄州衛生部；西弗吉尼亞州衛生部。

盡管今年的環孢子蟲病病例數創下新高，但近幾個夏季也都出現過這種寄生蟲感染傳播的情況；天氣轉暖和果蔬消費量上升助長了傳播。環孢子蟲在人類腸道內繁殖，感染者會隨糞便排出這種寄生蟲。隨后，環孢子蟲通常會通過受污染的灌溉水污染農產品。

環孢子蟲病只是與新鮮果蔬相關的一場更大規模食品安全危機中的一小部分。要切斷感染循環，新鮮果蔬行業必須加大力度，防止農場環節發生污染，并在加工過程中更有效地對食品進行衛生處理。此外，政府還需更快發現疫情暴發，以便在受污染食品到達消費者手中之前將其撤下商店貨架。

在美國，各類食品中，受污染的水果和蔬菜導致患病的人數最多。這些食品可能攜帶多種病原體，其中包括大腸埃希菌、沙門菌、單核細胞增生李斯特菌、彎曲菌等；這些病原體的危險性遠高于環孢子蟲。美國每年約有1300人死于由常見已知病原體引起的食源性疾病，上述病原體造成的死亡約占其中四分之一。僅受污染的沙拉用葉菜，每年估計就會導致230萬例疾病，并產生52億美元的醫療支出。

新鮮果蔬通常在露天環境中種植，可能接觸受污染的灌溉水、農用設備、動物、昆蟲以及環境污染物。由于果蔬經常生食，原本可以在烹飪過程中被消除的微生物病原體往往會殘留在食物上。袋裝葉菜還可能擴大疫情暴發的規模，因為食品加工企業會把來自多家農場的作物集中混合處理。這意味著，一株受污染的菠菜或一棵受污染的生菜上的葉片，可能最終被分裝進許多不同的包裝袋中。

這個問題沒有迅速而簡便的解決辦法。不過，最明顯的著手點是農場，首先應當改善灌溉用水的衛生狀況。盡管自20世紀90年代末起，新鮮果蔬便被發現是美國食源性疾病的重要來源，但農民乃至科學家至今仍難以判斷灌溉水究竟有多潔凈，以及必須達到怎樣的潔凈程度。

其次，應當從加工環節尋找解決方案。廣泛采用的含氯水清洗方法并不足以解決問題，因此科學家正在試驗輻照、臭氧氣體、紫外線和冷等離子體等技術，以滅活病原體。這些較新的技術前景可觀，但其中許多技術仍面臨成本、實際效果等方面的難題，阻礙了它們在行業內得到更廣泛采用。

另一個令問題更加復雜的因素，是我們無法判定改善農業用水衛生狀況或對農產品進行衛生處理的措施，是否確實減少了患病人數。要作出這種判斷，就必須可靠統計每年與特定食品相關的食源性疾病患病人數。要知道把灌溉用水從運河水改為井水，或用臭氧氣體處理生菜是否真正有效，我們必須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受污染的生菜而患病。但我們并不知道。

原因在于，州政府和聯邦政府的監測系統只能監測到一小部分食源性疾病，而且很少能將這些疾病與特定食品關聯起來。多數食物中毒者會自行在家應對，從不就醫；即便就醫，癥狀通常也會在數日內消退，因此醫生往往沒有理由安排實驗室檢測以查明病原體，或上報這次患病事件。

即使醫生確實安排了病原體檢測，并向州政府報告了病例，也可能很難把疾病與某種特定食品聯系起來，因為多數人根本記不清自己在幾天甚至幾周前吃過的全部食物。以生菜為例，我們無法準確掌握每年究竟有多少人因食用生菜而患病。因此，在美國每年約4800萬次食源性患病事件中，公共衛生官員只能把其中極少一部分歸因于某一類食品，能夠追溯到某種具體產品的比例則更低。

面對所有這些障礙，我們還能做什么？從務實角度看，我們必須繼續尋找能夠可靠檢測灌溉水、同時成本又可負擔的方法。對于新的衛生處理技術，我們也必須繼續探索。

即使我們不能確鑿證明這些技術能夠減少疾病，只要能夠證明它們可以殺滅病原體，而且不會給消費者帶來風險，繼續研發這些技術就是合理的。最后，即使我們無法全面掌握每年的患病人數，改進政府的食源性疾病報告和調查體系，也能使公共衛生官員更快發現疫情暴發，更經常地將疫情與特定食品關聯起來，并將受污染食品撤下商店貨架。

遺憾的是，恰在食品行業、學術界和公共衛生機構需要提高應對水平之際，它們卻承受著異常沉重的壓力。特朗普政府打亂了美國農業部（USDA）對食品安全研究的資助，并削減了美國疾控中心一個關鍵部門的人員配置；該部門負責研究包括環孢子蟲病在內的寄生蟲病。此外，特朗普政府的關稅政策以及對伊朗的戰爭提高了農民的化肥和燃料成本，這可能削弱農業行業為必要研究提供資金的能力。

對食品安全科學最沉重的打擊，或許是特朗普政府撤銷了國家食品微生物標準咨詢委員會（NACMCF）。這個專家組織提出的建議曾為許多重要的食品安全項目提供依據。美國新鮮果蔬行業的重要組織西部種植者協會表示，該委員會是“為監管機構和食品行業提供客觀、可信科學建議的重要來源，而這些建議最終會影響消費者健康”。在撤銷該委員會時，美國農業部長布魯克·羅林斯（Brooke Rollins）聲稱，這個委員會“已無必要”。

環孢子蟲病病例的上升，以及與新鮮果蔬相關的范圍更大的食品安全危機，都不是始于特朗普政府任內。但是，該政府在不計后果地追求縮減聯邦政府規模的過程中，削弱了解決這些問題所必需的資金支持和專業能力。

要保護美國消費者，使他們免受潛藏在沙拉和果盤中的危險病原體侵害，就必須持續推動科學研究，并追蹤食源性疾病。改善成效不會很快顯現，但若不持續努力，就根本不可能取得這些成效。

蒂莫西·D·利頓（Timothy D. Lytton）是美國佐治亞州立大學法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行政法、衛生法、侵權法、食品政策及健康與安全監管。他本科和法律博士均畢業于耶魯大學，曾在奧爾巴尼法學院任教十五年，并于2018年當選美國法律研究院成員。其代表作《暴發：食源性疾病與食品安全之爭》系統考察美國食品安全制度的歷史演變，重點分析政府監管、企業供應鏈管理、私人認證與民事責任之間的互動。他還通過潔食認證、槍支產業訴訟和教會性侵案件，研究非政府機制如何補充公共監管。利頓并非微生物學家，而是食品安全治理與監管制度專家。他認為，食品安全不能被簡化為政府與企業的二元對立，而有賴于科學研究、疾病監測、行業控制、法律責任和公共機構能力的協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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