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謝靈寧
臨黃浦江而建的上海大歌劇院共有4200個座位,能夠容納歌劇、芭蕾舞、音樂會和各種實驗性演出。首個演出季計劃在10月份開始,威尼斯鳳凰歌劇院、馬林斯基劇院和柏林國家歌劇院將先后來滬,18家上海市屬文藝院團也會登臺,總計將安排47臺82場演出和100余場藝術教育活動。
另外還有一些打卡照中體現(xiàn)不出來的細節(jié)。目前亞洲最大、面積3500平方米的舞臺被分成六個區(qū)域,可以前后左右移動,像一副藏在地板下面的巨大拼圖。布景不必總從原路退回,一部戲在前臺演出的同時,另一部戲的裝臺可以在封閉的后臺同步進行。
在還沒有正式揭幕時,享譽國際的中國男高音歌唱家石倚潔曾站上舞臺,在無伴奏、無擴音的情況下,唱了一段《今夜無人入睡》。“聲音抵達了劇場的每一個角落。”他說。
這個場館的場地規(guī)模、硬件水平、聲學條件和開幕陣容都在證明,上海有條件按照國際演藝市場的最高標準建造一座歌劇院,并迅速地把來自世界各地的重量級內容塞進演出表。
這不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項目。它的背后是一座城市多年形成的劇場網(wǎng)絡、技術團隊、票務渠道和觀眾市場。2025年,上海共舉辦了營業(yè)性演出6.14萬場,票房58.52億元。著名的《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把中國內地唯一一站放在上海。演出運營方披露,65場演出吸引的觀眾中,六成以上來自上海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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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他們購買的不只是座位,還包括飛機票、高鐵票、酒店房間和散場后的城市夜晚。過去數(shù)十年,上海在國際演出市場上最為人熟知的角色是一位慷慨的買家,懂得選擇內容、能夠支付價格,也有辦法把一部遠道而來的作品本地化并帶動城市消費。這個市場認定,一個“好買家”未必需要制作好作品,只要好作品愿意去、而且愿意多演幾場就行。
大歌劇院的落成可能會把這種認知推到一個新高度,同時也把另一個問題變得更加緊迫:世界級歌劇院建成之后,上海的下一步是什么?如果答案是更昂貴的制作、更稀缺的首演和更長的駐演,那么這座城市得到的仍然只是更長的節(jié)目單。真正困難的,是讓這座城市出現(xiàn)一部足以進入世界級節(jié)目單的原創(chuàng)作品。
這也是我們在系列專題片《2035,上海請回答》“亞洲演藝之都篇”中一個試圖討論的問題。
要讓一場演出真正從上海走出,或者讓海外觀眾為此而來,真正的困難其實出現(xiàn)在沒人能預測結果的早期階段。它需要找到不急于在首演夜就收回成本的錢,讓演員跟著作品成長,并把劇本和版權等變成一個真正可以向外輸出的“產(chǎn)品”。
美國著名的尤金·奧尼爾戲劇中心,每年會從數(shù)百份投稿中選擇尚未正式制作的音樂劇,給它們兩周時間的“開發(fā)期”,并配上包括導演、演員在內的其它人員,再做三次公開讀演。觀眾看到的不是一臺等待打分的成品,而是一部仍可以被推翻的作品。討論的也不是宣傳活動,而是下一輪需要重寫的臺詞。這套體系已被國內外藝術節(jié)、話劇團體廣泛借鑒,但它還需要更廣闊的土壤和更常態(tài)化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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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歌劇院,圖片來源:上海大歌劇院
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具備世界水準的歌劇院,以及其背后的運營制度的重要意義。它不止是一處更大的舞臺,而是從業(yè)者通過讀劇、工作坊、試演,在這里共享排練、技術、人才和國際合作網(wǎng)絡,設置面向制作人和投資人的展示市場。從這個角度看,上海大歌劇院承擔的“演、創(chuàng)、制、教”四項功能中,最值得留意的不是第一個字,而是后面三個。一部戲能否進入第二個演出季,比海報上是否寫著“世界首演”更能說明問題。
資金也可以在這個環(huán)節(jié)找到更精準的錨點。在專題片的采訪和拍攝中,不止一位從業(yè)者對我們講述了資金扶持的重要性。而資金需要知道的是什么階段可以進入:多少讀劇進入工作坊、多少試演獲得復排、多少項目已經(jīng)引入了資本。上海“十五五”規(guī)劃中,演藝市場同時承擔著服務消費市場、原創(chuàng)內容孵化、文化出海、提升城市軟實力等多重職責。政策要真正起作用,就需要沿著作品的生命周期分配資金、驗收成果。
從業(yè)者們反復提及,上海本土原創(chuàng)音樂劇《翻國王棋》曾把版權輸出到韓國制作公司。它由韓國演員重新制作,中方參與技術和品質監(jiān)督,再以票房分賬取得收益。它代表的不止是“一部上海作品去了首爾”,而是作品可以被另一個國家的公司買下、重制并經(jīng)營它。
在《翻國王棋》打開的這扇門中,上海需要的不只是進入下一部海外制作人視野的作品,還需要更多更專業(yè)的版權代理、國際制作人和發(fā)行機構,持續(xù)挑選作品、完成本地化、尋找買家。國際知名演出團體帶來的也不僅是票房,還應該有產(chǎn)品的尺度和標準。如果每次國際合作都隨著集裝箱離港而結束,上海得到的只是經(jīng)驗;但如果能進入人才交流、聯(lián)合委約、共同開發(fā)和權利持有,經(jīng)驗才能成為原創(chuàng)內容最重要的生產(chǎn)力。
當石倚潔在大歌劇院里試唱時,演出廳里還沒有布景,也沒有掌聲。那段聲音只是證明,這里的設計可以把一個人的歌聲送到任何一個角落。而對于上海未來的演藝市場,則需要習慣國際上衡量它的另一種“距離”:在這座城市誕生的作品,究竟能走到多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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