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臘月,推土機的鏟齒在凍土里咬出一塊青石板,上面刻著“宋將仕郎前杭州左司理參軍高君墓銘”。考古隊隨后進場,探鏟打下去,一座又一座墓室從凍土中顯露出來。到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座北宋墓葬被清理完畢,六方墓志拼出了一個家族的全貌——墓主人是高弁,一個從九品起步的地方文官,他的兒子高復官至駕部員外郎,孫輩中多人考中進士。墓志的撰文者是趙挺之,書丹者是秦觀。九百年前,這對文壇巨擘的手跡,被埋進了魯南山區的黃土之下。
這個家族與《水滸傳》里那位太尉高俅,沒有任何關系。
然而每年清明,圍溝村的高姓人家仍會提著紙錢來到那片被回填的墓地前,蹲在田埂上,劃一根火柴,嘴里念叨的是“老祖復公,領著景圭、領著俅公來拿錢”。高俅這個名字,穩穩地排在祖先的序列里,和中元節的紙灰一起升騰消散。考古隊員在一旁聽著,搖頭,也不再多說什么。
鐵證如山,為什么村民寧愿相信一個虛構的奸臣?
一、認知的捷徑:壞人的標簽比好人的生平更容易記住
人的大腦天生喜歡走捷徑。一個標簽化、故事性強的角色,遠比一個面目模糊的普通人更容易被記住。高弁是“北宋大理寺丞”,這個頭銜對村民來說毫無意義——大理寺是什么機構?丞是幾品官?他生前做過什么事?墓志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沒人愿意去讀那六百多字的楷書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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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就不一樣了。一個踢球發家的潑皮,一步登天成了太尉,欺男霸女、壞事做盡——這個故事的每一個節點都自帶情緒。憎恨、鄙視、戲謔、解構,這些激烈的情緒比中性信息更容易在人群中傳播。村民祭拜高俅,未必是出于敬仰,更像是一種帶著戲謔的認同——他是個壞蛋,但他是“我們村的壞蛋”。
社會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叫“錨定效應”:一旦某個集體記憶被確立,后來的新證據反而會被歪曲解釋,以符合原有的認知框架。考古隊挖出高弁的墓志,村民的反應不是“原來我們搞錯了”,而是“專家肯定漏了什么,太尉的墓還在下面”。一座墓室空了,他們說“那是給高俅留的”;三室大墓被沖毀了,他們說“那才是真正的太尉墓”。證據越多,解釋越復雜,但結論始終不變。
這種現象并非孤例。二〇一〇年前后,山東陽谷、臨清與安徽徽州三地曾圍繞西門慶故里展開爭奪。一個文學作品中的淫棍、惡霸、奸商,被三個地方爭相認領,投資數千萬建設旅游項目。文化部后來專門發文叫停虛構人物故里爭奪,批評這種“庸俗化傾向”。越是負面的文學形象,越能成為旅游賣點,這背后是一套冷酷的經濟邏輯——壞人的流量,永遠比好人大。
二、《水滸傳》的文化霸權:文學如何覆蓋了歷史
高弁家族墓志出土后,省文物局的官方文件措辭嚴謹——“富饒莊宋墓群,省內規模最大、規格最高”。高俅兩個字,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中。但村民不在乎。導游圖上悄悄出現了“高俅文化園”幾個字,官方的態度是“不主動傳播也不回避傳說”。
《水滸傳》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經典,其影響力遠超任何一份考古報告。說書人的醒木一拍,戲臺上的鑼鼓一響,電視劇里的高俅一出場——那個白臉奸臣的形象就刻進了幾代人的腦子里。高弁是誰?沒有人知道。高俅是誰?每一個人都知道。
文學的力量在于,它不需要證據。施耐庵寫高俅,不需要考據;讀者信高俅,也不需要查證。九百年來,一代又一代人通過說書、戲曲、影視接受這個形象,高俅已經從具體的歷史人物變成了一個符號——“奸臣”“太尉”“踢球發家的幸運兒”。村民祭拜的,其實是這個符號,而不是那個真實存在過的北宋官員。
顧頡剛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提出“古史層累說”:時代越往后,傳說中的歷史被疊加的層數就越多,越早期的“真實”反而被掩蓋得越深。這個理論同樣適用于高俅——后世的文學想象一層一層地覆蓋在真實歷史上,高弁就這樣被“高俅”完全取代了。九百年前的工匠在磚壁上雕出八仙桌和酒壺,九百年前的文人寫下墓志銘交給趙挺之審定,但這一切,敵不過一部小說。
媒體的推波助瀾加重了這種錯位。網絡時代,一篇“高俅墓驚現山東”的標題,點擊量是“高弁家族墓志考略”的幾百倍。“高俅”兩個字就是流量密碼,而“高弁”兩個字,連搜索引擎都懶得索引。
三、地方認同的選擇:一個村莊需要怎樣的“歷史名人”
高弁的官職最高到正六品大理寺丞,放在北宋的官僚體系中,不過是一個兢兢業業的地方官。他的一生沒有戲劇性的轉折,沒有值得傳頌的傳奇,甚至沒有一句可供后人引用的名言。這樣的人,放在任何一座村莊的祖塋里,都不會激起半點波瀾。
但高俅不同。高俅意味著游客,意味著關注,意味著村口可以掛一塊“高俅故里”的牌子,意味著縣里的旅游規劃可以把這片土地圈進去。村民不是不知道真相,考古隊撤走后的第二年,村里就有人去縣城打聽過墓志的內容。但真相和利益之間,選擇從來都不難做。
這是一種功利性的集體記憶選擇。歷史學家常說“記憶是當下的需要”,一個村莊需要什么樣的歷史名人,取決于這個村莊當下需要什么。富饒莊需要的是能吸引外界目光的“名人”,而不是一個需要解釋半天才能讓人明白的“正人君子”。高弁的生平太安靜了,安靜到無法支撐任何敘事;而高俅的故事,每一段都自帶戲劇沖突。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一種對“專家權威”的溫和抵抗。考古隊拉警戒線,省文物局發文件,專家們拿著探鏟和毛刷在土地上劃出方格——這一切在村民眼中,是“外面的人”來告訴他們“你們搞錯了”。村民用每年清明的一沓紙錢、一句“俅公來拿錢”,表達著一種態度:這是我們腳下的土地,我們的歷史我們自己說了算。
儀式感在這個過程中起了關鍵作用。每年中元節,高姓人家提著小籃子走到那片被回填的墓地上,劃火柴,燒紙,倒酒,念叨那幾個名字。這個儀式把社區凝聚在一起,讓每一個參與者都確認自己屬于“知道真相的人”——但這里的“真相”,不是考古隊挖出的墓志銘,而是世代流傳的口頭傳說。儀式提供的歸屬感和認同感,是任何一份考古報告都無法給予的。
二〇一三年,富饒莊墓群被山東省人民政府公布為第四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那片一萬五千平方米的土地下,十七座北宋墓葬靜靜排列著。磚室墓壁上的八仙桌、酒壺、碗盤,磚雕的紋路里還嵌著九百年前的塵土。石槨墓的巨石接縫處,野草一年一年地長出來,又一年一年地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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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隊用探鏟和毛刷剝離土層,一寸一寸地辨認墓志上磨損的文字,他們提供的是事實。村民用燒紙和傳說延續著對腳下土地的想象,他們需要的是意義。事實和意義,在這片土地上并行不悖,互不打擾。
史實與傳說,在這片土地上各自生長,像兩棵根系交纏的樹,誰也分不清哪一條根屬于誰。
如果有一天,你家鄉世代流傳的一個傳說被考古證據推翻——你會繼續相信那個故事,還是接受那些冰冷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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