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劉婷
“The show must go on” ,這是謝賢生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7月20日15時54分,謝霆鋒在微博發出訃告,證實其父親謝賢離世。聲明寫道,即使經歷過苦惱與低落,謝賢始終堅持以最完美的狀態出現在熒幕前。
瀟灑,是謝賢留給公眾最深的印象,也是他經營了一生的銀幕資產。墨鏡、馬尾、西裝,配上一口粵語,讓“四哥”謝賢幾乎成為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男明星風度的代名詞。
但翻開香港電影資料館為謝賢留下的檔案,他的身份遠不止演員。導演、監制、出品人——這些幕后頭銜,同樣貫穿了他的職業生涯。
謝賢踏入電影圈時,香港電影仍屬于片廠時代。電影從立項、拍攝到發行,都由片廠主導,演員擁有名氣,卻很少掌握作品的命運。隨著香港電影進入高速發展期,獨立制片興起,越來越多明星開始嘗試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希望把票房號召力變成真正的商業話語權。
謝賢正是其中之一。1967年,他與同行創辦“謝氏兄弟影片公司”,從演員走向監制、導演和出品人,把自己的名字放進公司。而作為演員的謝賢,廣為流傳的故事是,曾零片酬力挺周星馳的電影《少林足球》。
從出演一部電影,到參與制作一部電影,再到擁有一家屬于自己的電影公司,謝賢抓住了香港電影資本第一次從片廠向獨立制片擴張的浪潮。
如今,謝賢退場了,留下了一段明星進入資本版圖、資本又重塑明星命運的香港電影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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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明星老板
謝賢從明星到老板的身份轉換,從香港電影的片廠時代說起。
1950年代末,香港太平戲院的觀眾席里,常有一群學生等著謝賢和嘉玲的新片。香港電影資料館記錄過一個細節:只要這對銀幕情侶有電影上映,學生們便相約去看。那時的謝賢,只是光藝制片公司最受歡迎的年輕演員之一。
在當時的香港電影工業里,光藝是制片公司少數擁有完整制作和發行能力的片廠之一,也是新加坡光藝機構布局華語電影市場的重要一環。電影在香港完成拍攝后,通過星馬發行網絡進入當地院線,公司擁有自己的攝影棚、沖印設備,并持續生產面向年輕觀眾的都市時裝片。
在上述生產工序里,謝賢是銀幕明星,也是這套跨地域電影工業體系里最重要的商業資產。香港星光大道資料顯示,謝賢在光藝工作的13年間,共主演了72部電影。
彼時,片廠幾乎決定著一名演員的職業發展路徑。公司提供穩定的片約,也決定演員能演什么、電影拍成什么樣,又最終賣到哪里。光藝主事人何建業后來回憶稱,公司長期偏愛黑白時裝片,一個重要原因是彩色膠片需要送往日本沖印,不僅制作周期更長,成本也隨之增加。也正因此,電影市場的技術升級和資金投入,始終掌握在片廠手里。
隨著香港電影市場不斷擴大,越來越多演員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如果明星能夠吸引觀眾,是否也能夠組織一部電影、甚至經營一家電影公司?
謝賢也是最早邁出這一步的人之一。香港電影資料館小傳記載,1961年,謝賢與編導陳文、演員嘉玲合組兄弟電影制片公司,創業作《山盟海誓》;1966年,公司改名為謝氏兄弟制片公司,次年推出《鐵膽恩仇》,隨后又制作《冬戀》《窗》《浪子》等文藝片。謝賢的身份,也從主演逐漸擴展到監制。
不過,受限于當時的電影工業化進程,明星成立公司后,尚不能獨立完成一套完整的電影工業體系。《香港影片大全》第五卷前言提到,兄弟電影公司的作品仍全部交由光藝發行。
事實上,這也是那個時代不少香港明星的發展路徑。進入1970年代,明星開始從片廠體系中走出來,嘗試把自己的知名度、行業資源和票房號召力轉化為一家公司的競爭力,香港電影也由此迎來獨立制片興起的時代。
謝賢正是這股浪潮中的先行者之一。他率先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公司,把原本屬于片廠的一部分選片權、制作權和商業議價權,逐漸掌握在自己手中。從這一刻開始,明星的身份也發生了變化,他們既是電影里的主角,也開始成為電影背后的組織者。
金像獎史上最年長影帝
電影公司成立之后,謝賢開始把更多決定權留在自己手中。
1972年,他執導導演處女作《窄梯》。這部由甄珍主演、改編自依達小說的國語文藝片,取得超過120萬港元票房,也讓謝賢完成了從演員到導演的身份轉換。此后,他又陸續執導《明日天涯》《別了親人》《一年幽夢》《冬戀》等作品。據《香港電影導演大全》統計,他一生共執導八部電影,均為國語文藝片。
隨著身份不斷轉換,謝賢在電影項目中的角色也越來越豐富——演員、監制、導演,也是謝氏兄弟最醒目的公司招牌。一部電影能否順利啟動,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的名字是否足夠吸引觀眾、資本和合作伙伴。明星開始成為電影項目的組織者,也逐漸擁有了超越演員身份的話語權。
不過,以明星信用為中心的電影公司,也有著天然的邊界。謝氏兄弟能夠發起和制作電影,作品仍需借助成熟公司的發行網絡進入市場;明星可以掌握選題和拍攝,卻很難同時控制融資、發行、院線和片庫。
隨著獨立公司大量涌現,影片供給很快超過院線承載能力。香港電影資料館記載,1974年一度有超過200部影片無法取得上映檔期。明星創業帶來了更多自由,也意味著他們需要直接面對票房、檔期和市場波動帶來的風險。
即便后來逐漸淡出電影制作,謝賢始終保持著香港電影人與同行互相扶持的傳統。
2001年,周星馳籌拍《少林足球》時,他應邀出演反派"強雄",在影片尚未被市場驗證前便給予支持。后來,周星馳也多次公開感謝謝賢等前輩對電影的幫助。對謝賢而言,電影公司的興衰可以告一段落,但對電影本身的投入從未停止。
就在香港電影人仍在努力尋找新的出路時,觀眾的娛樂方式已經悄然改變。
到了1970年代末,電視機逐漸進入更多家庭,無線電視與麗的電視持續擴大節目供給,電影明星開始頻繁往返于大銀幕和電視之間。相比一部電影數月甚至數年的制作周期,電視劇擁有更穩定的播出節奏,也讓明星能夠持續出現在觀眾面前。
1978年,謝賢接受無線電視邀請,出演《蕭十一郎》。此后,《千王之王》《萬水千山總是情》等劇集,把他的形象從電影院送進香港家庭的客廳。"四哥"逐漸成為一個跨越電影與電視的公眾符號,商業價值也突破了電影公司的邊界。
如果說電視重新定義了一代明星,那么進入90年代以后,香港娛樂工業又迎來了另一輪組織方式的變化。
謝霆鋒出道時,面對的已經是一套集團化的娛樂工業。1999年,英皇娛樂集團成立,業務覆蓋唱片制作及發行、音樂出版、藝人管理、演唱會、電影、電視、多媒體和商品授權;隨后成立的英皇電影,又逐步將電影制作、發行和影院業務納入集團版圖。謝霆鋒長期位列英皇旗下藝人名單,音樂、電影、演出、廣告和品牌合作得以在同一平臺內協同運轉。
父子兩代,分別處在香港娛樂資本的兩個階段。謝賢需要成立自己的公司,才能從片廠手中爭取更多選片權、制作權和收益空間;謝霆鋒則進入綜合娛樂集團,由平臺配置唱片、電影、經紀和商業資源。香港娛樂工業的資本重心,也由明星發起項目,逐漸轉向平臺經營明星的整個職業周期。
如果把香港電影公司的版圖鋪開,謝賢留下的是另一種樣本:一個明星如何從片廠走出來,把票房號召力變成公司信用,再用個人聲望換取項目控制權和商業議價空間。
2019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將終身成就獎頒給謝賢;2022年,他又憑《殺出個黃昏》獲得最佳男主角,為金像獎史上最年長影帝。如今,周星馳執導的《功夫女足》正在在影院上映,新一代電影人繼續尋找屬于香港電影的新表達、新市場和新的商業模式。
謝賢謝幕了,但他走過的那條路仍留在香港電影史里。從明星,到老板;從片廠,到公司;再到娛樂集團,他的職業軌跡,幾乎覆蓋了香港電影工業最跌宕的七十年。
舞臺上的主角不斷更替,電影工業仍在繼續向前,The show must go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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