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耙耕人生
——張明剛素描
文/羅愛玉
鄂北隨州,桐柏山南麓。蒼茫的群山綿延南下,行至此處放緩了腳步,化作溫柔的丘陵與縱橫的溝壑。溠水自大仙垛幽深處發源,一路曲折蜿蜒,淌過百余里的山野與村落,匯入涢水,奔赴長江。
吳山鎮聯申村,就靜臥在這片丘陵與河水的溫柔褶皺里。早年,杜家倉房這個聯申村里的自然村,聚居著十七八戶人家,百余口鄉親比鄰而居,日子清貧,卻因著人煙而有了些許生機與暖意。
溫世鵬,這位八十多歲的老村支書,一直住在這里,看著村里一代代人長大、走出、歸來。在他漫長的記憶里,最清晰、最難忘的,始終是村北頭那個眉眼清亮、秉性堅韌的少年——張明剛。
一
初夏,天還沒亮透,露水沉甸甸地掛在草尖上。一個赤腳站在木耙上的孩子,一手攥緊牛繩,一手高揚鞭子,吆喝著“噠噠咧咧”的古老口令耙水田。耕牛欺生,猛地一竄,少年應聲摔倒在耙下,鋒利的耙齒劃過腿肚子,渾濁的水面上頓時漂起一縷殷紅。他一骨碌爬起,一聲沒吭,繼續耙著。待到傍晚收工,奇跡發生了——那頭欺生的耕牛開始聽他的口令,步伐均勻,轉彎時甚至回頭蹭了蹭他的胳膊。
那一年,父親已經離世九年。山坡上的墳土還很新,剛冒頭的青草遮不住四野空曠的冷清。上有兩個姐姐,下有兩個弟弟的張明剛,是家里的長子。父親走后,這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便主動頂起家里半個屋梁,替母親分擔風雨,護著年幼的弟弟。
張家的老宅院,門口緊挨著一口堰塘,堰邊立著一根電線桿,桿旁那條長石凳,是村里人歇腳閑談的地方。院子里能擺三四桌酒席,家里做了好吃的,半條灣子都能聞到香。院墻是土夯的,經年雨水沖刷,墻根處沖出一道道溝痕。每到夏天,后山的雨水流下來,堰塘的水漫上來,門口的路便成了爛泥塘,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
這處簡陋老舊的農家小院,裝著張明剛整個少年時代的清貧與堅韌。
從懂事起,他就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錢都浸著汗與淚。學費沒有著落,他便跟著伙伴們自己想法子。
天色將黑,少年們帶著手提燈出發了。每次去深山,要走二三十里崎嶇山路。山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夜里常有野豬和豺狼的叫聲從幽深處傳來,瘆得人頭皮發麻。他們不敢停,手提燈光微弱,照不出幾步遠。到了山上,摸黑砍柴、捆柴。山風從桐柏山埡口灌下來,吹得人骨頭縫里都是涼的。
有一回,實在尋不著歇腳處,幾個人鉆進養蜂人遺棄的草棚,棚子四面漏風,頂上漏雨,旁邊就是一片老墳地。夜半雨大起來,順著草棚的縫隙滴在臉上,誰也顧不上怕鬼了,只蜷在角落里,捱著,等著天亮。
去十幾里外的四方山拉石灰,砍柴,扯秧……但凡能掙幾毛錢的活計,他一樣沒落下,夜里被凍醒或被蚊子咬醒是常事。幾十斤的木柴壓在十幾歲的肩膀上,山路坑洼不平,碎石硌著赤腳板,走著走著腳底磨出血泡,腿抽筋,疼得蹲在路邊,半晌起不來。一擔柴挑到集鎮上,換來的,只有兩三塊錢。
那年夏天,在山上砍柴,天色驟變,暴雨如注,傾盆而下。山洪從四面溝壑中咆哮著涌來,水位轉眼沒過膝蓋。他們手拉手往高處撤,一個小伙伴腳下一滑,差點被激流卷走,張明剛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不松手,拼盡全力將人從死神手里拽了回來。雨停之后,辛苦砍來的木柴盡被洪水沖去,幾個人空手下山,一路無言,將滿心的無奈與饑餓藏于心間。
但這些苦,張明剛從不在母親面前吐露一個字。他知道,母親心里比他更苦。那個冬天,他的棉鞋破了底,露出腳后跟的凍瘡。母親半夜起來,把自己一件舊棉襖的袖子拆了,趕在天亮前給他縫了一雙新棉鞋。次日清晨,他穿上,一句話沒說,扛起鋤頭出了門。走到河堰邊,蹲下身,鼻尖發酸,好一會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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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南邊進村的路旁,草木掩映著一座普通的合葬墓,長眠著張明剛的父母。沒有精致的碑刻,沒有繁復的修飾,這座墓和周邊尋常墳塋別無二致,安靜地佇立在山野之間,見證著日出日落、風來雨去。
張明剛的父親叫張廣炳。他走得早,一九七〇年農歷十月十四,風硬得像碎石子,刮過桐柏山南麓的村莊。六歲的張明剛披麻戴孝,雙手捧著一個瓦盆,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頭。他太小了,瓦盆沉沉的,有些抱不住。身后八個漢子抬著一口黑色的木匣子,腳步沉重,把泥濘的路踩出一個個深坑。
父親走了。留下一個家——年邁的外公外婆,幾個年幼的孩子,最大的姐姐已出嫁,最小的弟弟出生還不滿八十天。這個家,從此要靠他母親一人,用雙肩扛起。
母親的名字,村里人已經很少有人能準確叫出了,平日里總是親熱地比著自家孩子叫。只記得她一米七的個子,走路帶風,性情溫潤寬厚,一輩子極少跟人紅臉。在溫世鵬的記憶里,張母為人耿直坦蕩,沒有半點私心。鄰里小孩玩耍拌了嘴,只要牽扯到自家孩子,她永遠先責罰自家兒女。她幫全灣鄰里縫衣裳、納鞋底,手藝在方圓十里家喻戶曉;誰家來了客、擺了宴,她放下自家的活計便過去幫廚;家里僅剩一點吃食,先讓著登門的客人;若是斷了糧,有親友到訪,她寧可四處借糧也要體面招待。整個灣子的人提起她,都會豎起大拇指。
最艱難的那幾年,家中沒有半點積蓄,一家人全靠生產隊分發的口糧勉強度日。白天,她和村民一樣下地掙工分,辛苦勞作一整天;深夜她還守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紡線織布,常常熬至雞叫。有年冬天,村里集中挖樹槽植樹。寒冬臘月,土地凍得鐵硬,一鎬下去只崩出拳頭大的白印。正常農戶兩三天就能完工的活計,她一個人干了整整五天,手腳并用,膝蓋跪在凍土上,一寸一寸往前蹭。她的手掌纏滿布條——布條被血水與泥漿浸透,凍成硬邦邦的“鐵手套”,攥住鐵鍬把時吱吱作響,像砂紙在打磨生鐵。生產隊長看不過去,要給她減任務,她頭也不抬,悶聲說:“我男人走了,工分不能少。孩子要吃飯。”數十年間,她從未向村里、向政府訴過一次苦,未開口求過一次幫扶。幾個孩子就這樣被她一個一個拉扯大。
許多年后,張明剛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一個布包,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姐弟們小學時用過的每一張獎狀,邊角都已經泛黃。
三
上了學,日子還是緊巴巴的,但張明剛的天分,卻像山澗的清泉,再貧瘠的砂石也擋不住它汩汩而出。
啟蒙恩師杜老師為人忠厚樸實,對待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在他眼中,張明剛是最特別的孩子。別的同學反復誦讀幾遍才能熟記的課文,他通讀一遍就能牢牢記住。天賦之外,最難得的是他遠超同齡人的自律。
同窗邱澤兵、溫恒林至今還記得——下課鈴響了,別人往外跑,他把當天的功課溫習完了才起身;周末回家干完農活,晚上在煤油燈下還要看幾頁書。那時買一盞煤油燈、添一勺煤油,都是要再三掂量的事。能省一點是一點,他常常借著灶膛里跳動的火光看書。灶膛里的光一明一滅,映在書頁上忽明忽暗,他便跟著那光,一行一行地讀,一字一字地嚼,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咽進肚子里去。
有一年冬天出奇地冷,教室里沒有爐子,窗戶上糊的紙破了洞,北風灌進來,凍得孩子們雙手紅腫。張明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上生滿了凍瘡,握筆都困難。杜老師看在眼里,把自己的棉手套拆了,給他縫了一副半截手套,露著手指頭好寫字。后來,張明剛回鄉,專程去探望杜老師。老師老了,背駝了,卻依舊清晰記得那個寒冬里靠窗苦讀的倔強少年。
初中畢業那年,農村分田到戶了。十五歲的張明剛,縱然心里千般不舍,也只能放下書本,回家種那分得的十二畝半水田和旱地。
他學會了耙耕。學會了和耕牛較勁,學會了和土地較勁——也學會了在無聲中咬緊牙關,把每一件農事做到極致。
真正的成長,往往不在書聲瑯瑯的教室,而在獨自面對生活的荒野時,那顆不肯低下的頭顱。
張明剛也有過快要撐不住的時刻。
一九八三年隆冬,是他入伍后的第二個冬天。東北邊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哨所外的積雪漫過了窗戶的下沿。那晚他站后半夜的哨,氣溫接近零下四十攝氏度。下崗后他鉆進溫暖的被窩,身體哆嗦了一小會才止住。天亮后,他接到母親寫來的信,信紙折了三折,字跡歪斜——母親的手指已經伸不直了,風濕纏了她整個冬天,卻還在信里說:“家里都好,你不用掛念。”
他攥著那封信,坐在炕沿上,第一次沒有立刻回信。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的雪,望了很久。頭深深低垂,脊背微微顫抖了一下。那天上午他沒有出操——這是他軍旅生涯中唯一一次“違規”。班長找到他時,他已經把信折好塞進貼身口袋,正往腳上纏綁腿,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班長,我沒事。走吧。”
后來他在日記里寫道:“那一刻我忽然害怕了。怕母親等不到我回去的那一天,怕我拼盡全力也趕不上她老去的速度。”——這是他數十年日記中,極少見的、近乎脆弱的句子。從那天以后,他再也沒有缺席過任何一次操練。
四
作為軍人,最大的榮耀莫過于馳騁疆場、建功立業。張明剛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一九八七年,是張明剛當兵第五年。這一年,軍委命令他所在的沈陽軍區,抽調骨干官兵,組建精銳之師,赴西南戰場輪戰。聽到消息,他二話不說,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主動請纓。不久,他被批準編入成都軍區第十三偵察大隊,奔赴云南邊境作戰。
老山前線,貓耳洞。洞內溫度四十攝氏度,空氣里彌漫著腐肉與火藥混合的腥臭,密不透風的坑道像一只悶燒的陶罐,把人身上的每一滴水分都蒸出來,又混著汗水淌下去。炮彈炸開的聲響悶沉地傳進來,震得耳膜發脹,碎石簌簌從洞頂落下,砸在鋼盔上當當響。
他手中握著一支鉛筆,在膝蓋上的日記本里一行一行地寫著。字很小,擠在一起,卻一筆一劃。排長探頭進來催他轉移,他頭也不抬:“請再給我五分鐘。”排長急了:“你不要命了?”他這才抬起頭,臉上全是汗水和泥土混成的泥痕,眼睛卻很亮:“排長,這些字,是這群兄弟拿命換來的憑證,我得寫完。”
洞里的溫度太高,日記本的紙頁被汗水洇得發軟,墨跡洇開了一小片,他用手背壓住洇濕的地方,等字跡干了,再翻下一頁。那天晚上,他從貓耳洞里爬出來換崗,身上的衣服能擰出水,貼在后背的那片布已經磨破了,露出被汗水泡得發白的皮膚。他靠著戰壕蹲下來,從口袋里摸出半截鉛筆,在煙盒背面又補了幾行字——他怕白天記下的那些人名,被炮火震得忘了。后來他才知道,就在炮彈炸響的那一刻,右側陣地有一名戰友被彈片擊中,沒能搶救過來。那天的日記里,他在戰友名字后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沒寫別的字——多年后,這些浸著硝煙的文字,成為《軍履回望》中最滾燙的章節。
那次戰斗中,他負責采寫的一篇戰地通訊被《解放軍報》刊發。稿子見報那天,他正和戰友們在陣地上搶修工事。通訊員把報紙遞過來時,他的手還在流血。他看了標題,繼續干活。后來那篇稿子被大隊當作“鼓舞士氣的戰地教材”,印發到各連排。他只在日記里寫了一行字:“稿子上了報,兄弟們的名字被人記住了。”
此后數十年,從東北邊關到西域戈壁,他始終保持著一個農家子弟的本能——雙腳要踩實地面,雙眼要看準前方。少年時在田里扶犁,青年時在哨位握槍,中年時伏案執筆——腳下踩著的,始終是同一片土地。
其實,參軍之路,并非坦途。公社和大隊干部第一次討論征兵名單時,考慮到他家嚴重缺勞動力,不同意放行。母親得知后,挨個去找村干部、公社干部。她不會講什么大道理,只會一遍一遍地懇求:“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一回,我求你們——讓娃走。家里還有我,他二弟也長大了。天大的困難,我們自己扛,不給組織添麻煩。”一個失去丈夫多年的農村婦女,站在干部面前,雙手粗糙,聲音不高,卻說得無比堅定。那份倔強和懇切,像秋雨滲進干裂的田壟,滲進每一個人的心里。最終,溫書記和其他干部都點了頭。
離家前一天,母親在灶臺邊煮了最后一頓早飯。她沒多說話,只是在灶膛的火光里,靜靜地看著兒子。張明剛不敢抬頭——怕看見母親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聲來。次日清晨,他背上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從此,故鄉在身后,家國在前方。
他給家里寫信,也給村里寫信。
信封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像鉛印的一樣,收信人有時寫“聯申村黨支部”,有時直接寫“溫世鵬收”。一九八二年、一九八三年、一九八四年……溫世鵬把它們按年份收好。
溫世鵬每次拆開信,里面從沒有說苦。信紙上問的是:村里收成好不好?鄉親們有沒有難處?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學?問完了村里的事,才簡短地提一句自己立了功、受了獎。他把榮耀藏在最后,把牽掛寫在最前。
一九八八年,他從云南老山前線寄回一封長信。那封信是在戰地寫就的,信紙上似乎還殘留著硝煙味,帶著貓耳洞里潮濕的水漬。他寫了戍邊日常,寫了貓耳洞的艱苦,寫了戰友們在炮火中的勇敢,也寫了自己要為部隊爭光。
那年的黨員干部大會上,溫世鵬當眾讀了這封戰地家書。全場黨員靜靜聆聽,不少人低頭擦拭眼角。一紙薄薄家書,跨越千山萬水,把邊關的家國情懷,深深根植在了故鄉的土地上,根植在了鄉親們的心底。
戰后,張明剛帶著沉甸甸的榮譽和破格提干的身份,從西南戰場歸建東北部隊。后來,他從沈陽調到北京,從北京派往新疆,又從新疆回京任職,職務越來越高,信里的字卻始終問著同一件事:村里的堰塘修了沒有,石凳旁的老樹還在不在,村上有沒有需要他幫忙宣傳報道的好人好事?過了幾年,有了電話,信漸漸少了。但每次回鄉,他必然登門拜訪溫世鵬。老書記說:“他進門先敬禮——不是擺架子,是規矩。然后坐下來,一五一十匯報自己在部隊干了什么、到了哪里。”后來他身居高位,卻毫無架子,一輩子從未憑借特殊身份,為自己、為家鄉謀取過任何額外待遇。
即便后來晉升將軍、退休歸鄉,再見老書記,他依舊是那句質樸誠懇的“老書記好”。在溫世鵬眼中,六十歲的將軍與十五歲的少年之間,隔著半個世紀的風霜與征塵,卻又像是只隔了個昨天——“沒變,明剛還是那個明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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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從邊防戰士到共和國將軍,這條路張明剛走了三十五年。由于工作需要,他的崗位不斷變動著,從基層部隊主官、各級機關干部到軍委機關部門領導、部隊領導。每個崗位他都干得扎實,先后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但這些履歷上的數字,他從不在信里跟母親和老書記提起。
二〇一八年春天,張明剛回鄉探親。在此之前,他已擠身于共和國將軍之列,但回到村里,還是穿著便裝、見人就遞煙的那個年輕人。他挨家挨戶走了一遍,問莊稼、問收成、問孩子上學。走到哪家,哪家的老人就拉著他的手,眼里閃著淚光:“明剛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那天晚上,他找到溫世鵬,問村里還有沒有特別困難的人家。溫世鵬列了一份名單。第二天一早,張明剛揣著一沓裝有現金的信封,按著名單一家一家找過去。那些人家,有的是孤寡老人,有的是病殘在床,有的是孩子多勞力少。他進門也不多坐,把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拿著,給娃買點書,買點肉。”
溫世鵬說,他給了聯申村與邱河村合并后的大村子的十幾戶人家,每家一千,一分不少。而那些年,他自己在部隊過得并不寬裕。
這件事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張明剛不讓說。溫世鵬憋了這么多年,這次采訪才第一次說出來。
溫世鵬喃喃道:“不管在外頭當多大的官,他還是咱村里的那個娃。”
張明剛一直想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
二〇二二年十月,《軍履回望》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全書五十五萬字,一百八十三篇文章。問世不久,中國文聯主席鐵凝便親自為他寫書評,稱贊其“以真誠、篤實之心書寫著從鄉村少年到邊防戰士,到共和國將軍的生動、奮進之路”。
張明剛在后記中寫道,回顧我這六十年,可以用兩個字概括:耙耕。
從田間的木耙,到戰場的鋼槍,再到手中的筆——他始終在以不同的方式,犁開命運的凍土,播下希望的種子。
次年春天,一萬余本《軍履回望——張明剛自選集》,從首都北京發往全國各地千余所高中。書里面,有張明剛的親筆簽名。張明剛說:“小時候曾為一支鉛筆發愁的滋味,我記得太深。書能送孩子們一程,但路還要靠他們自己走。”
那個曾為作業本發愁的寒門少年,如今將自己熬過的苦,化作了照亮他人的光。
這光,也照見了生他養他的土地。張明剛籌劃著將自己的藏書贈給故鄉,他和隨州圖書館正積極對接此事。
他的家鄉湖北隨州,是炎帝神農故里、編鐘古樂之鄉。這片土地似乎天然懂得一種古老的生命哲學:真正的樂章,從來不是一聲定音,而是以千年萬次的敲擊,教人聽懂什么叫“不疾不徐,綿綿不絕”。張明剛的人生,恰如那編鐘的律動——每一步都踏得沉,每一聲都敲得實,回響在這片土地的溝壑與山梁之間。
近年來的清明,張明剛總要回到故鄉。佇立在父母墳前,山野清風拂面,蒙蒙煙雨籠罩故土。母親燈下縫補的身影,父親長眠的那面山坡,一幕幕,涌上心頭,漫過眼眶。
他在《雨中的思念》中寫道:“清明的雨是思念的雨……杏花煙雨年復一年,思念化作春泥,銘記長成青山。”
桐柏山南麓,溠水岸邊,聯申村那十二畝半田地還在。只是當年那個少年,已經走過了萬水千山。
從鄉村少年到共和國將軍,這條路他走了許多年。他走得足夠遠,遠到許多人在《軍履回望》的書頁間才能讀到他的名字。但他卻走不出那片水田的倒影。
二〇二六年春天,張明剛再次回鄉。車停在村口,他執意步行進村。路過那片已流轉給種糧大戶的稻田,他站住了。蹲下身,抓一把泥土,在掌心攥了攥,又松開,任土粒從指縫間漏下去。
溫世鵬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鬢角斑白的將軍,蹲在田埂上的姿勢,和四十多年前那個赤腳扶耙的少年一模一樣。
“走吧,溫書記。”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很輕,“回家。”
作者簡介: 羅愛玉,女,70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隨州市作協副主席兼秘書長、曾都區作協主席。有詩文發表于《詩刊》《星星》《長江文藝》《綠風》《詩潮》《揚子江》《北京文學》《詩歌月刊》《草堂》等報刊。曾在詩刊社、星星詩刊等舉辦的全國詩賽中獲獎三十余次。著有詩集《青青玉米地》《我想送你半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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