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興慶:加快農業現代化的方向性理念性新思路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對當前及今后一個時期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進行了系統部署，既延續了近年來“三農”工作部署的總體框架，又立足“十五五”時期階段性特征和歷史方位提出了許多具有方向性、理念性的新思路、新要求。在加快農業現代化方面，文件的精髓可以概括為“一、二、三、四”。“一”就是錨定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這一目標，“二”就是抓好耕地保護建設和農業科技創新“兩個關鍵”，“三”就是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三個一起抓”，“四”就是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四個農業”。這套組合拳是一個有機整體，需要深入認識和準確把握其核心要義，把蘊含其中的方向性、理念性新思路、新要求轉化為可操作、可落地的政策舉措和工作安排。

錨定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這一目標

近年來中央文件對農業現代化有多種愿景性表述。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建設供給保障強、科技裝備強、經營體系強、產業韌性強、競爭能力強的農業強國”。2024年中央一號文件從促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角度提出“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十五五”規劃建議從提高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的角度再次強調“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從“三農”工作指導思想的高度，體系化地要求“努力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使農村基本具備現代生活條件、讓農民生活更加富裕美好”，使農業現代化目標更具時代感、更加具象化。

在農業現代化已取得重大進展、對加快建設農業強國已作出系統部署的時代背景下，對中央強調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的意蘊，應從以下維度來認識和把握：第一，橫向拓展農業生產邊界。早在2015年，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就曾強調，“要樹立大農業、大食物觀念，推動糧經飼統籌、農林牧漁結合、種養加一體、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大農業觀、大食物觀本質是大資源觀，強調的是在利用好耕地資源的同時，也要利用好草原、森林、水面等農業資源，廣辟食物來源。第二，縱向延長農業產業鏈條。強調的是在發展種養業生產的基礎上，大力發展農產品加工、流通和農業服務業，也就是“做足做活‘糧頭食尾’、‘畜頭肉尾’、‘農頭工尾’文章”。縱向延長農業產業鏈，核心是提升價值鏈，關鍵是讓小農戶在這個價值鏈中分享更大比例。第三，在一定地域范圍內做強做大優勢特色產業。著力做好“土特產”文章，逐步形成體現各地特色、具有比較優勢的農業產業集群，使農業及相關產業成為地方經濟支柱產業。

抓好耕地保護建設和農業科技創新“兩個關鍵”

耕地保護和質量建設是加快農業現代化的基礎，需要持續用力。從耕地數量看，要守住到2035年全國18.65億畝保有量目標仍有壓力。現有耕地中有幾千萬畝難以長期穩定利用、需要逐步退出。根據新一輪國土空間規劃，多數地方理論上2035年城鎮建成區面積可以在2020年基礎上增加30%，城鎮周邊大量耕地存在被占用風險。從耕地質量看，現狀堪憂。耕地按質量分為10個等級，目前平均等級為4.76等，7至10等低等耕地占22%、數量超過4億畝。從耕地生態看，情況依然嚴峻。長期過度使用農藥、化肥、農膜等造成耕地土壤污染、生態環境惡化，降低耕地生態功能和生產能力。面對這種局面，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按照數量、質量、生態“三位一體”思路對耕地保護和質量建設進行了部署，既體現了一貫的原則性，也具有新的靈活性。在原則性方面，重申嚴守耕地紅線、嚴格耕地占補平衡管理等一貫立場。在靈活性方面，要求統籌農用地布局優化，促進平原地區林地和山區耕地進行置換；著眼保護耕作層和糧食生產能力，優化耕地調查規則，完善設施農用地管理制度，穩妥有序做好耕地“非糧化”整改和撂荒地復耕利用；在確保省域內耕地保護任務不降低前提下，穩妥有序退出河道湖區影響行洪安全等的不穩定耕地。

農業科技創新是加快農業現代化的關鍵，需要盡快取得重大突破。我國農業科技創新整體邁進了世界第一方陣，無論是農業科研人員隊伍，還是農業科研投入規模，均處于世界前列。關鍵是要提升農業科技創新效能，把隊伍和投入規模優勢轉化為全球農業科技創新競爭優勢。根據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部署，要一體推進農業教育科技人才發展。統籌農業科技創新平臺基地建設，促進各級各類農業科技創新平臺、試驗基地合理分工、密切協作，加大對農業科技基礎研究的長期穩定支持力度，強化農業科技基礎條件自主保障和戰略前沿領域布局；遵循農業產業特征和科技創新規律，培育壯大農業領域科技領軍企業。聚焦種業和農機兩大關鍵領域，抓好種業振興行動后半程，加快選育和推廣突破性品種，推進生物育種產業化；加快高端智能、丘陵山區適用農機裝備研發應用。深化農業科研院所和涉農高校教育教學改革，以需求為導向加快新農科建設，推動涉農專業人才定向培養。

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三個一起抓”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要求“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這是站在近年來我國糧食和重要農產品生產取得重大成就的高起點，針對推動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價格保持在合理水平面臨較大難度、農業生產面臨的資源環境約束趨緊、農業在農民收入增長中的貢獻度下降等突出問題，作出的重大部署。“三個一起抓”科學回答了新的時代條件下如何進一步發展農業，既是發展觀，也是方法論。

堅持產量產能一起抓，本質是要在確保實現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年度性產量底線目標的基礎上，更加注重生產能力的持續增強，以產量預期目標引領產能建設方向，以產能穩步提高保障產量預期目標實現。需要注意的是，具體產品、具體年度的產量取決于價格、氣候等多種因素，往往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實現農產品供求平衡，也往往需要年度間產量有增有減。這要求我們切實轉變觀念，增強對年度間農產品產量一定幅度內波動的容忍度。2024年和2025年我國糧食產量連續兩年超過1.4萬億斤，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糧食產量穩定在1.4萬億斤左右”，是實事求是、留有余地的。對產能而言，只能加強不能削弱，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加力實施新一輪千億斤糧食產能提升行動”。

堅持生產生態一起抓，本質是要在繼續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的同時，更加注重加強農業生態環境建設，通過擴大農業優質產能為退出農業邊際產能創造條件，通過改善生態環境夯實農業優質產能根基。農業是自然再生產與經濟再生產相交織的產業，既高度依賴生態環境，也會對生態環境帶來較大影響，發展農業生產必須以生態環境可持續為前提。應該看到，過去較長時期內，一些地方濫開濫墾不適宜耕種的草地和陡坡地等邊際土地，超采地下水擴大耕地灌溉面積，在大田和大棚作物生產中超量施用化肥和農藥，隨意排放未經處理的畜禽糞污，占用具有重要生態功能的沿海灘頭、河湖水面等濕地發展水產養殖，雖然提高了一時一地的農產品產量，但也付出了較大的生態環境代價，是不可持續的。在加快農業現代化進程中，需要加大力度對這些具有破壞性的生產行為進行整治，有序退出不健康、不可持續的農業邊際產能，適時擴大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的農業優質產能。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在以大量篇幅部署促進糧油、“菜籃子”產品生產的同時，對農業生態環境建設也給予高度重視，在黑土地保護、酸化耕地治理、農業面源污染突出區域系統治理等方面進行了部署。

堅持增產增收一起抓，本質是要在繼續促進農業生產發展的同時，更加注重促進農民增收，通過發展農業生產支撐農民務農收入增長，通過增加務農收入調動農民發展農業生產積極性。由于多數農產品具有供給彈性大于需求彈性的特征，在供不應求時增產可以實現增收，在供大于求甚至供求基本平衡時增產往往意味著減收。雖然我國大部分農產品消費總體仍在增長、尚未進入平臺期，但隨著人口總量減少和老齡化程度提高，尤其是隨著農產品進口壓力加大，今后更加需要綜合施策才能形成農業增產與農民增收相互支撐、良性循環局面。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本著促進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價格保持在合理水平、促進農民穩定增收的原則，按照統籌生產、消費、收儲和進口的思路，在因地制宜優化農業生產結構和區域布局，推動糧食品種培優和品質提升、促進適銷對路和優質優價，促進生豬、肉牛和生鮮乳供求平衡、健康發展，促進農產品貿易和生產相協調等方面提出了許多重要舉措。

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四個農業”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要求“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這是促進農業高質量發展的系統謀劃，也是立足我國國情對農業現代化內涵的豐富和拓展，科學回答了新的時代條件下發展什么樣的農業，既具有學理價值，也具有實踐意義。

發展科技農業，本質是要發揮科技進步對加快農業現代化的支撐作用。關鍵是要推動農業科技創新與農業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不斷催生農業新質生產力。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因地制宜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促進人工智能與農業發展相結合，拓展無人機、物聯網、機器人等應用場景，加快農業生物制造關鍵技術創新。需要注意的是，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必須從農業中傳統產業占大頭的實際出發，現階段主要是圍繞提質增效，促進現有農業科技成果集成應用，盡快轉化為現實生產力，這是目前各地普遍可以做的事情。發展農業領域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需要具備一定稟賦條件，既要前瞻性布局，也要循序漸進，充分考慮現實可行性。

發展綠色農業，本質是要發揮綠色發展理念對加快農業現代化的引領作用。推進農業全面綠色轉型，要圍繞提高農業發展“含綠量”，推廣綠色生產技術，發展生態低碳農業；圍繞提高農產品“含綠量”，加力推進違規施用農藥突出問題治理，加力實施獸用抗菌藥使用減量化行動、嚴格執行處方藥和休藥期制度，加強水產養殖規范用藥科普宣傳、推進水產養殖用藥減量；圍繞調動農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綠色農業積極性，加快探索建立農業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加大財政縱向和橫向補償力度，探索農產品綠色溢價有效途徑。

發展質量農業，本質是要發揮質量意識對加快農業現代化的保障作用。相對于過去那種主要靠擴大投入品使用量以增加農產品產量的粗放型、外延式數量農業而言，質量農業更加注重生產效率、經營效益和產品品質，以土地產出率、資源利用率和勞動生產率提高為核心標志，屬于集約型、內涵式農業。一方面，要從大面積提升糧油作物單產、發展節水灌溉、推進水肥一體化、提高飼料轉化效率、發展全程全面機械化等方面采取更有力舉措，促進農業提質增效。另一方面，要按照食用安全、營養豐富、風味濃郁的要求，著力提高農產品內在品質，以優質、多樣農產品支撐人民生活品質提高。

發展品牌農業，本質是要發揮品牌對加快農業現代化的助推作用。在傳統農業時代，人們主要靠經驗積累和口口相傳獲得對某地、某種農產品的認知，這種認知形成速度慢、傳播半徑短。現代農業是充分競爭的農業，生產者需要使自己生產的農產品在更大市場上獲得消費者認可，消費者也需要從市場上日益豐富的農產品中作出快速、合意的購買選擇。這是農產品品牌得以出現并逐步擴大覆蓋面的底層邏輯。要錨定品牌強農目標，加快做強做優做大農產品品牌步伐，一體推進品種培優、品質提升、品牌打造和標準化生產，以品牌引領農業資源配置、擴大農產品消費、促進農產品供需適配。

作者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研究部原部長、研究員；鄉村發現轉自：《農村工作通訊》 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