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時常在電影院里看到一些讓我產生“有生之年”之感的電影,比如去年通過藝聯的“經典電影重映”,看到了《德克薩斯的巴黎》《哀樂中年》,今年看到了《曬后假日》,又通過各種修復版重映活動,看到了《花樣年華》《倩女幽魂》,今年以來的意外之喜,則是在電影院看到了《恐怖游輪》(《Triangle》)。
《恐怖游輪》之所以成為經典,是因為它雖然以恐怖片名義出師,但它本質上是個哲學電影,講述的是人類永恒的困境。這種困境有個神話表述,那就是希臘神話里西西弗斯(Sisyphus)的故事。他是科林斯的國王,因為招惹宙斯,必須無休止地、重復地推石上山,在諸神看來,這種無效無望的勞動,是最嚴厲的懲罰。
這是一個關于人的處境的寓言:人生沒有一勞永逸,必須不斷重新開始,無限輪回,而重新開始的,還是同一件事。事業、感情、莫不如此,以為已經完成任務,可以喘一口氣了,卻沒想到,還得再次滾石上山。這是人類普遍命運,細想起來,的確荒謬、虛無,不無恐怖之處。不過,加繆在《西西弗斯神話》里,對這種困境有哲學分析,他認為,西西弗斯是個荒謬的英雄,卻也是一個充滿激情的英雄,滾石上山這看似無效的勞動,“這是為了對大地的無限熱愛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因此是充實的,而且是幸福的:“西西弗斯無聲的全部快樂就在于:他的命運是屬于他的……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里感到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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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恐怖游輪》沒有走到加繆這一步,它只是講述這種反復和輪回帶給人的磨折和損耗。這個電影有個明媚的開始,幾個男女,乘坐游艇出海,在海上遭遇一艘神秘游輪,游輪上空寂無人,但恐怖事件接連發生,當女主角在經歷了這一切,滿身傷痕地回到家里的時候,才發現——以下是劇透——這不是一個結尾,而是一個開始,她陷入了一個她所不能了解的時空之中,所有的悲慘遭遇,都還要一一重演,她得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她,穿戴整齊走出門去,迎向她的朋友們,并結伴走上那條游艇。
一套敘事模式,一旦出現,而且自圓其說,并且獲得了理解,那么,在它之前,一定有過悠長的準備期,得有科學發現、人類在哲學上的心得為它做好鋪墊,并由一大批文藝作品進行小規模實驗。《恐怖游輪》也是如此,它只是一個小成本的恐怖片,但卻意義重大,它是許多以無限循環的悲慘人生為主題的故事中的一個,是這套敘事模式的一個中轉站,在它之前,有《土撥鼠日》(Groundhog Day)(1993年)和吳奇隆、徐若瑄主演的《好孩子》(1999),以及《蝴蝶效應》(2004年)和《毛骨悚然》(2006年),這些電影里,都已經零零碎碎地出現了《恐怖游輪》的敘事元素。
它更直接的效仿對象,則是2008年的西班牙電影《時空罪惡》,不但情節走向非常相似,許多細節都來自《時空罪惡》,比如女主角臉蒙麻布披上黑色外套出現在另一個自己面前的情節。與《恐怖游輪》同期的,還有美國的《黑暗鄉村》(2009)、澳大利亞的《公路列車》(2010)和《迪亞特洛夫事件》(2013)。無數同類的故事出現,帶來了一個結果——只要說一個電影是“恐怖游輪故事”,就等于是劇透。
其實,幾乎和電影界的“恐怖游輪”故事蔚然成風的同時,甚至略早,在中國的網文世界里,也已經出現了類似的故事,那就是在2007年,由zhttty的《無限恐怖》引發的“無限流”敘事模式,這種模式在經歷十幾年的發展變化之后,在最近兩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爆發。之所以一再爆發,是因為它用一個大結構大設定下,無限循環的方式,解決了“把故事寫長”這個訴求,更重要的是,它呈現了當代人的一個發現,那就是,我們的生活是無限循環輪轉,沒有任何新意的,人類行進到當下,必須尋找新的出路了。這才是一種故事潮流在全世界各地同步爆發,并持續多年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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