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得清是從哪一年開始,國際城名苑的電梯問題變成了“懸在頭頂的事”。
業主們幾乎都聽過那個傳說:9號樓有人坐電梯從9樓墜到了2樓,所幸防抱死機制啟動了,沒出大事。但“出事是早晚的”這句話,已經在小區里流傳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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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來,在這個建于2008年的小區里,電梯報修、有人被困,近乎是家常便飯。住在9號樓的盧偉從不讓孩子獨自乘電梯,最近甚至不讓孩子騎自行車下樓——怕推下去就推不上來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轉機。
2026年5月20日,青島宣布今年3944臺老舊電梯獲國債補貼更新,國際城名苑的12臺在列。6月29日,有業主看到,施工隊進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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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更新工作正在進行。
敲門之前
11號樓的陳曉蘭對電梯更新項目的真正了解,始于家門被敲響的那天。
那是5月的一天,有人上門遞上一張投票單。她一眼掃到“換電梯”三個字,就沒再多問,直接填表簽了字。國債補貼、公共收益、入選品牌——這些細節她承認自己“不求甚解”。“從前沒太關注過這事兒,趕緊把電梯換了就行。”
五六年前,為方便孩子上學,她和丈夫搬進這個位于青島市南區的小區。居住多年,生活便利如愿以償,唯有電梯成了最大的心病。家里有兩個孩子,大的上了五年級,每天獨自乘電梯上下學時,她仍要全程和孩子保持通話。而她自己,每次乘坐電梯也像參與某種競速游戲——電梯門一開,她就一秒也不敢耽擱地邁出去。
她記得一兩年前,曾在交物業費時提過換電梯。工作人員回了一句:“那么貴,誰換得起呢?哪里壞了就修修。”
人人都知道換電梯難。小區11棟樓中有4棟高層,每棟3部電梯,涉及544戶居民。大家利益共享、風險共擔,重大事項需共同決策。要讓身份背景各異的業主達成共識,單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難。
比起換電梯,鄰居們更常交流的是,哪部電梯容易壞,哪部“相對安全”。
“大家都想換電梯,但就是缺少一個牽頭人來干這個事情。”8號樓業主劉文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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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新電梯零部件已經運到小區。
2025年,牽頭人出現了。
借國家補貼政策窗口,業委會——這個已存在了14年的自治組織牽頭申報了小區12部電梯的更新費用。2026年初,費用獲批:3部19站電梯和9部17站電梯,補貼共計195萬元。但按新規,業主仍需為每部電梯自籌3萬元,12部就是36萬元。
在很多小區,“錢從哪里來”是換電梯的頭號難題。現任業委會主任楊錦生考察過不少社區——有小區三年沒收齊費用,有小區電梯都換完了仍有超過十分之一的業主拒不交錢。
“我沒有底氣保證,我有本事能從每一家收上錢來。”他說。
但國際城名苑的業主不用面對這道坎。
小區擁有一處514.72平方米的公共所屬網點房,對外出租,租金納入公共收益賬戶。行情好的年份,一年能有四十多萬收入,這筆錢可用于重大修繕和部分物業辦公費用支出。業主們私下里都明白,36萬的自籌部分,八成要從這里出。
錢的問題解決了。一切似乎順遂無阻。但“換電梯”這件事,遠比打一筆錢復雜得多。
在電梯更新項目啟動前,陳曉蘭幾乎不看業主群。近幾個月,她留意到,群里爭執不斷,有人質疑,有人爭吵,有人退群。
楊錦生經歷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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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電梯更新工作同步,電梯外部的門套也將更新。
三十天
2026年3月16日,74歲的楊錦生正式上任,成為新一屆業委會主任。
這不是他首次任職。2012年,首屆業委會成立,彼時60歲的楊錦生剛從機關退休,在業主大會中被選舉為第一任業委會主任。任期結束后,因家中老人和孩子都需要照料,他將更多精力轉向家庭生活。
一轉眼快10年,小區早已不是當年模樣,百廢待興——建筑整體老化,草皮斑禿,樓道里的吸頂燈只剩燈泡。而比這些更急迫的,是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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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建成已18年,樓道里的吸頂燈只剩燈泡。
楊錦生的名字又被提了出來。他本是新一屆業委會籌備組成員,在業主推舉和街道動員下,最終再度參選并當選。
上任第10天,社區工作人員來到小區,在業委會辦公室——一間租來的半地下室里,嚴肅討論了電梯更新的問題。那場會議讓楊錦生感受到了政府的重視,以及時間上的緊迫性:政策難得,一旦錯過這個窗口,下一次再啟動電梯更新就更難了。“得加快進度,把這個事辦成了。”他說。
就這樣,新一屆的業委會接過了電梯更新工作的接力棒。
官方名單在網上公布后,還沒等業委會發布招標公告,第一家電梯公司就找上了門。4月8日,三菱來了。緊接著,奧的斯、東芝、日立、通力、萬事達……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電梯品牌都來了。
花了一周多時間整理研究了各家資料后,業委會面臨新的問題——來自各行各業的委員們,無一人真正懂電梯。楊錦生的辦法是,發動業主參與進來,高層每棟選出兩名業主代表,成立一個“電梯更新小組”。既是補充專業能力的不足,也是為了讓整個過程公開透明。
征集期間,群里討論熱烈,但報名的人沒幾個。眼看期限將至,楊錦生開始主動找人談——他早就留意到幾個平日里熱心公共事務的業主。劉文正正是其中之一。
62歲的劉文正,有多年法律和稅務工作經驗,常在各業主群里用專業知識為大家出謀劃策。楊錦生找到他,聊了一次。
劉文正本不愿報名。“說實話,大家都不愿意參與這種事。”他后來解釋,“但我尊重楊主任這個人,這是支持他的工作,其實也是支持我們業主自己。”
最終,由于報名人數不夠,業委會調整了小組結構,一支由6名業主、3名業委會成員組成的電梯更新小組成立了。時間是4月16日,擺在他們面前的,是9家代理公司和10個電梯品牌。
選什么
電梯:一種垂直運輸工具,可承載人上樓、下樓。
這是4月16日之前楊錦生頭腦中關于電梯的全部知識。
14天后,他的知識庫擴充到了十幾個維度:不同品牌的本地發展情況,各家代理公司的資質背景,周邊小區選擇的電梯品牌及配置,最新的永磁同步無齒輪曳引技術,不同型號的價格區間,售后維保方式的差異,以及一堆從前聽都沒聽過的專業術語。
“談不上‘專家’,但最起碼,現在說到電梯,你糊弄不了我。”他說,帶著點得意。
所有知識都是從談判和考察中學來的。
程序上,楊錦生將自己排除在電梯小組之外——他是業委會主任,負責監督和把關,但不參與投票表決。但只要有空,小組談判時他一定在場。坐在一旁,以聽為主,關鍵時刻也開口提問或補充建議。
“這么大的事,我必須上心。辦好了,大家第一個表揚的可能是我,辦不好,挨罵最多的也是我。”他說。
小組成員都是利用業余時間志愿服務,但工作起來專業而嚴謹。
談判,一輪,二輪,最多的談了三輪。最短的談了一兩個小時,最晚的一次談到了夜里10點。其中一個品牌,他們談了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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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組成員和部分代理商談判。
考察資質,查看參保人數,去公司見老板,去工廠看產品,去對方列出的“成功案例”小區實地走訪——能想到的環節,他們都走了。
談判進入后半程,候選品牌從10個逐步收縮,最終集中到3家。
這3家在品牌知名度、產品成熟度和本地售后網絡上,都比較理想。楊錦生心里的標尺是231萬——195萬補貼加上36萬自籌底線的總和。價格,成了唯一的爭執點。
其中一家國產品牌,直接報出了231萬的價格,同時給出了額外贈品、更長的質保期,以及免費包換門套及門廳門承諾。楊錦生有些心動,但猶豫了——這個品牌市場主要在南方,在青島本地幾乎沒有落地項目,周邊小區也沒有先例。
“如果把這個品牌推薦給業主,大家質疑怎么辦?”
他最終決定放棄。
候選品牌剩下兩家。小組把火力集中在了壓價上。
為砍價,楊錦生和代理商斗智斗勇,甚至打到12345舉報了其中一家,理由是“涉嫌價格壟斷”。對方在電話里松了口。他提出要去公司考察面談,對方老總接待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們不敢不降價,你們都把我們告了。”
“就是我告的。”楊錦生毫不示弱,“你不僅要給我降價,你還得給我點別的優惠呀。”
聊開了,雙方逐漸放下對立情緒,談話走向坦誠。“說實話,我原本很看好你們,你們總咬著不肯降價,可我拿不出那么多錢來怎么辦?就像娶媳婦,再喜歡,拿不出彩禮,只好放棄了。”
最終,對方承諾降價10萬,配置及贈送服務不變。
談判就此告一段落。4月30日,電梯更新方案及兩家候選電梯品牌的詳細資料都被張貼在小區公告欄,開始為期15天的公示。公示期結束第二天,他立刻召開業主大會,獲得了資金使用權。
5月21日,流程終于走到了最后一步:業主投票選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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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品牌及代理商的公示。
投票
這是陳曉蘭第一次通過投票參與小區公共事務決策。“從前沒有這種機會呀。”她說。投票單上的方案細則她沒細看,“反正都是正規品牌”,近乎憑直覺選了一家。
投票在青島市智慧物業管理服務平臺上進行。流程不算簡單——需房產證主體持本人身份證操作。陳曉蘭遇到一點問題,提出后很快有“志愿者”上門指導解決。
她不知道的是,在涉及五百多人的范圍里,投票這件事遠沒有那么簡單。按小組成員的話說,不是所有業主都能充分理解并配合的。有人當面摔門,有人反問“愛選什么選什么,我不管”,更有甚者打了12345投訴“擾民”。
“居民投訴你們敲門擾民。”居委會前來了解情況。楊錦生很無奈:“我們不可能不敲門,要入戶請業主投票吶,不敲門怎么辦?”
做了這么多年小區工作,可能遇到的最壞情況,他其實都預想過。
投票還沒啟動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發愁了。先不說敲門的工作量,這次投票的審核比以往都嚴格。因涉及國債補貼,需要房產證主體本人投票,提供身份證和房產證復印件,不僅要本人簽字,還要按手印。
房子租出去了怎么辦?業主本人在國外怎么辦?如果最后湊不夠“雙三分之二”的參與比例,此前所有工作都將白費。
區物業辦給出了建議:不如試試線上投票。
新問題又來了。業委會里也有三四十歲的成員,但正值事業最忙的階段,業余時間有限。平日工作的主力,是包括楊錦生在內的4位退休人士,平均年齡73歲。幾個人聚在一起研究線上投票流程,發現誰也搞不太明白。年輕人要上班,也不能把投票時間全壓在晚上。
他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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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入戶前,了解注意事項。
他找最后入圍的兩家電梯品牌協商:“我現在要雇10個大學生來協助業主線上投票。但這個費用不該我出,你們兩家誰最終勝出,誰出這筆錢。”
大學生——也就是陳曉蘭見到的“志愿者”就這樣上崗了。他們擁有超強的學習能力和執行力,“都不用培訓,一看就明白”。
從早上8點到晚上8點,學生們兩人一組上樓敲門,碰上敲不開的,早中晚各試一次。另有兩人跟著小組成員,守在業主進出必經的小區南門,逢人就攔下問一句:“線上投票會不會?”不會的,現場指導。
投票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一位遠在韓國的業主也通過線上溝通指導完成了投票。投票啟動的第三天夜晚,楊錦生打開系統發現,有效票數已超過業主總數的三分之二。這意味著,他們提前4天達成了投票的參與目標。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興奮的我啊……”回憶起那個時刻,楊錦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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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雙方簽訂更新電梯委托正式合同(左為楊錦生)。
下一步
2012年的一天中午,還沒退休的楊錦生因事回了趟家,聽見樓頂有施工聲,吵得孩子不肯睡覺,他決定上去看個究竟。
樓頂幾個工人正在施工,一問才知道,在建一個發射基站。“那大鋼梁五六米長,大螺絲那么粗,咱們的樓板不都鉆壞了嗎?那輻射對老人小孩肯定都有影響。”他當時這么想,嘴上直接喊了一句:“你們馬上停。”
“不能停,老板定了工期。”工人說。
他決定下樓找人,恰好碰見三個鄰居,憤憤不平地講了樓頂的事。越講越氣,“四個老頭”決定一起回去找說法。人多了,氣勢也壯了。他們叫來工頭,要求停工。
“有合同的。”工頭不肯。
“我就問你停不停?”楊錦生逼問。
最終,工人們全停了。
接下來幾天,四個老頭找到物業談判,要求終止樓頂建基站的項目。一周后,基站拆了。同時他們意識到,單個業主根本對抗不了物業,得成立業主委員會。
花了一周時間,四個老頭挨家挨戶敲門,收齊了五百多戶業主的簽字。國際城名苑第一屆業委會就這樣成立了。
十四年后,那個扔扳手的老頭,變成了更老的老頭。他還是那個“能拉下臉來”“不怕事”的倔脾氣。有人因電梯更新在背后說閑話。“不解釋,越描越黑。”他說。
按照計劃,12部電梯的更新將在9月底完成。采訪結束,楊錦生帶記者在小區里參觀。“我們小區有兩個亮點。”他熱情介紹,“第一,這有個大的中心廣場。第二,人車分流,你看,孩子在這玩玩,多好。”
有鄰居路過向他點頭打招呼。遠處一棟樓下,老伴正帶著剛從幼兒園放學的外孫準備回家。
他停下來,遠遠地逗了一會兒外孫,又接著說:“明年開春,我打算搞綠化,把這些尖的地方都改了。孩子們騎車,萬一摔倒了,不安全啊。”(文中盧偉、陳曉蘭、劉文正為化名,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半島全媒體記者 牛曉芳)
來源:半島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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