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墻上掛著一幅王鐸的立軸,掛了六年了。是《寄金銘敬亭山中》那首五律。紙面都泛黃了,墨色倒是越看越精神。
頭一回見這幅字,是在一本舊圖錄上。那時候剛學行草,看啥都覺得熱鬧。一眼掃過去,就覺得滿紙黑乎乎的,筆畫粗的粗細的細,有些地方墨洇得一塌糊涂,像小孩打翻了墨碟。心里還嘀咕,這也能叫大家?
后來才知道,那叫漲墨。
我練王鐸,是走了彎路的。最開始學他,總想把每個字都寫清楚,筆筆送到,一絲不茍。結果寫出來的東西,干凈是干凈,就是沒勁,像把一把青菜煮過了頭,軟塌塌的。
有一回,一個寫了三十多年的老兄來我書房喝茶。他瞅了眼我臨的王鐸,笑了笑,沒吭聲。過了半晌,他拿過我手里的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他也不講究,墨汁滴了兩滴在紙上,他就著那灘墨,硬生生把那兩個字寫出來了。墨是洇開的,筆畫是模糊的,可就是那股子渾沌的勁兒,像山里頭起霧,你看不清樹,你知道那是山。
我一下就悟了點啥。
回去翻王鐸這幅《寄金銘敬亭山中》,重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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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秦淮水,依稀撥棹音。"起首這十個字,他寫得不算太野,行筆還算溫和。但仔細看那個"依"字的末筆,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枯筆,像是船槳劃過水面,水波散了,痕跡還在。王鐸這一年五十四歲,我今年也正好五十四。他是在什么心境下寫的這首詩?乙酉年,清兵已經南下,南京城岌岌可危。他在這時候寫給"十師賢契",心里頭那點亂,那點說不出口的沉重,全在筆尖上了。
"好山堪閉戶。久雨入深心。"這一聯我最喜歡。那個"閉"字,門字框寫得緊緊的,像真要關上門似的。里面的"才"縮成一團,出不來氣。你再看旁邊的"深"字,三點水寫得痛快極了,最后一筆往下一拽,像一場雨下透了,水往低處流,心里頭的東西往下沉。王鐸寫這兩句的時候,是不是正望著窗外的雨發呆?我臨這幅字上百遍了,每次寫到"久雨入深心",筆速就不自覺地慢下來。說不清是字帶人走,還是人帶字走。
"萋菲交游寡,兵戈歲事侵。"這一句開始,他的筆明顯快了。"交游寡"三個字,連得緊,像一個接一個的嘆息,嘆完了不換氣。再看"兵戈"那倆字,濃墨重筆,壓在紙上像塊石頭。王鐸是見過兵的,他知道兵戈是什么。這種時候,跟朋友寫封信,說"交游寡了"——不是交游真的寡了,是心里頭那個熱鬧散了。
"種田儲米汁,不但夢相尋。"最后一句最妙。"種田"寫得厚重,到"相尋"已經枯筆飛白,墨快沒了,筆還在走,像一個人話說完了,嘴巴還張著,還想再說點啥,又咽回去了。
我在書房里對著一窗梧桐說,寫得好。
王鐸寫這幅字,用的是綾本。綾子不比宣紙,不吃墨,墨一上去容易浮著。他用漲墨法,墨汁在綾面上洇開,那個邊緣是毛茸茸的,像黎明時候山的輪廓,看著模糊,其實分毫不差。我以前不敢用漲墨,怕洇。后來膽子大了,偶爾也試。有一回蘸墨太多,一個字寫成了墨豬,懊惱得想撕紙。但過了一個月再看那個"墨豬",反倒覺得里頭有些東西是老老實實寫字寫不出來的。那就是王鐸的精氣神。亂世里求安穩,動蕩中守筆法。他臨古帖臨了一輩子,但真正讓他站住的,是他自己的那股郁結之氣。
寫到這里,再看墻上那幅立軸。墨色沉著,線條倔強。
我還在臨。也不知道哪天能臨出來。不過有些字,本來就是用來臨一輩子的。
練字這事兒,說到底,就是跟古人較勁,再跟自個兒和解。我在這小號里,慢慢寫,慢慢說。喜歡的,點個關注,下回接著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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