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十年迎第七位首相：“北境之王”將入主唐寧街

新京報記者 謝蓮 編輯 胡杰 校對 劉軍

2026年7月，英國政壇迎來了一場近乎“加冕式”的權力交接 。當地時間7月13日，工黨議員安迪·伯納姆獲得403名工黨議員中349人的提名支持，事實上鎖定工黨黨首職位。7月17日，他當選工黨領袖。7月20日，他將接受國王查爾斯三世任命，正式接替基爾·斯塔默出任英國首相。

從大曼徹斯特市長到唐寧街10號的主人，伯納姆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6月19日，他剛在馬克菲爾德補選中獲勝，時隔9年重返英國下議院。這位有著“北境之王”稱號的工薪家庭之子，成為英國十年以來的第七位首相。

工黨“等待”的黨魁

英國新一輪政治動蕩已持續數月。今年5月，執政黨工黨在地方選舉中遭遇慘敗，首相斯塔默面臨黨內“逼宮”壓力。當時，多位內閣成員辭職施壓，但斯塔默拒絕辭職，并表態若有人發起黨首挑戰，他將堅決迎戰。

那個時候，伯納姆就被視為最有可能挑戰斯塔默的人選——但問題在于，他不夠資格。根據規定，要競選工黨黨首、角逐首相之位，首先必須獲得議會下院的議員席位。而伯納姆當時仍是大曼徹斯特市長，并無議席。

直至5月14日，原工黨議員喬什·西蒙斯辭職，空出了馬克菲爾德選區的席位。此舉被普遍認為是為伯納姆重返議會鋪路。伯納姆抓住了這次補選機會，在競選中承諾當選后“努力罷免現任首相”。

▲當地時間2026年7月17日，英國倫敦，英國執政黨工黨當天召開特別大會，正式宣布伯納姆當選工黨新任黨首。圖/IC photo

最終，伯納姆以絕對優勢力壓改革黨候選人羅伯特·凱尼恩，于6月19日當選為馬克菲爾德選區的議員——這次勝利為他挑戰斯塔默的黨首之位掃清了最后的障礙。6月22日，無可奈何的斯塔默宣布將辭去工黨黨首及首相職務。同一天，伯納姆宣布競選工黨黨首。

伯納姆沒有面臨任何實質性的挑戰——原本被外界視為潛在挑戰者的前衛生大臣韋斯·斯特里廷，在斯塔默辭職后很快宣布支持伯納姆。幾天之后，另一名潛在挑戰者、前國務大臣阿爾·卡恩斯，也主動宣布放棄。最終，伯納姆于7月13日獲得了349名工黨議員的支持，鎖定了工黨黨首之位。

倫敦瑪麗女王大學政治學教授蒂姆·貝爾（Tim Bale）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說，伯納姆能獲得工黨內部壓倒性的支持，主要原因是他帶來了斯塔默無法提供的“希望和方向感”，且他沒有受到現任政府失敗的影響。

斯塔默2024年帶領工黨贏得了大選勝利，結束保守黨持續14年的執政。但承諾帶來改變的斯塔默，卻沒能讓英國民眾滿意。他的執政被認為過于保守，缺乏改革的魄力，他本人的政治感召力和公眾動員能力也不足，民眾對他的信任持續走低。而5月份的地方選舉失利，成為壓倒斯塔默的最后一根稻草。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伯納姆在補選中擊敗了改革黨的候選人，這在很多工黨支持者眼中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貝爾說，在下一次大選中，改革黨黨首奈杰爾·法拉奇可能成為伯納姆的主要對手，而這一次勝選或許預示著未來形勢良好。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所長陳旸對新京報記者表示，工黨面臨著改革黨的選舉沖擊，許多人擔心斯塔默無法有效應對從而流失選票。而伯納姆憑借其在大曼徹斯特地區的成功履歷，成為工黨內部難以替代的人選。

“目前的工黨內部，也很難推出其他具有同等資歷和背景的候選人。”陳旸說，而在內外壓力之下，工黨急需解決領導人問題，通過一致支持伯納姆，工黨也試圖展現黨內的團結和變革的決心，以此重新凝聚力量。

伯納姆也將此次補選勝利定義為英國政治的“轉折點。”他在勝選演講中說，“每個人都知道政治已經失靈”，國家沒有處于它應有的狀態。他承諾，將致力于給英國帶來需要的改變。

穿著球衣的劍橋學生

在現年56歲的安迪·伯納姆身上，最廣為人知的一個標簽是“北境之王”（King of the North）。他出生、成長于英格蘭西北部，此前政治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也留在了北部。或許也是因此，在從大曼徹斯特轉向威斯敏斯特的幾個月內，他著意強調自己的“北方人”身份，還提出要設立“唐寧街10號北方分部”（No.10 North）。

伯納姆1970年出生于英格蘭西北部利物浦郊區的安特里，在庫爾切斯村長大——這個村子正好夾在利物浦和曼徹斯特之間。伯納姆的父親是英國電信公司工程師，母親是一家診所的接待員，兩人都沒有上過大學。

這個工薪家庭出身的孩子，后來成為家族第一位劍橋大學畢業生，在菲茨威廉學院主修英語文學。但學校生活并不輕松。伯納姆在自傳《向北》一書中曾寫道，自己在大學里“掙扎著無法融入”，時常感覺像個“冒名頂替者”。

他在劍橋的老師約翰·穆蘭對《泰晤士報》回憶說，伯納姆曾穿著球衣來上課，“這在英格蘭西北部的街頭可能很常見，但在劍橋校園里并不常見。”但這件球衣，正是他后來在政壇中所強調的工人階級身份的早期體現。

伯納姆是個足球迷，至今仍是埃弗頓足球俱樂部的忠實球迷。他也曾在蘭開夏郡學生板球隊擔任快速投手。他還喜歡音樂，稱北方獨立樂隊——史密斯樂隊和石玫瑰樂隊——的音樂“給了我一種身份認同”。

在校期間，伯納姆認識了出生于荷蘭的瑪麗-弗朗斯·范希爾，兩人最終于2000年結婚，育有三個孩子。

大學畢業后，伯納姆先從事新聞工作，為《Tank World》和《Passenger World Management》等行業雜志撰稿。在此期間，他也開始在政壇“試水”，擔任泰莎·喬威爾議員的研究助理，后來成為文化大臣克里斯·史密斯的特別顧問。

事實上，伯納姆自小就對政治很感興趣，他的父母都是工黨鐵桿支持者。他曾在采訪中提到，14歲時看過的一部電視劇《黑屋少年》（Boys from the Blackstuff）——一部講述利物浦失業者生活的劇集——讓他深受觸動，最終決定加入工黨。

伯納姆的政治生涯開始于倫敦。2001年，31歲的伯納姆當選大曼徹斯特利選區議員，正式踏入議會，成為工黨內的政治新星。在托尼·布萊爾和戈登·布朗的工黨政府中，他歷任財政部首席秘書，文化、媒體與體育大臣，后還任衛生大臣。

2009年，伯納姆曾被派往利物浦，在1989年希爾斯堡慘案20周年紀念活動上發表演講——這是英國歷史上最嚴重的一場體育事故。在1989年的英格蘭足總杯半決賽中，利物浦隊對陣諾丁漢森林隊，其間發生踩踏事故，最終導致97人死亡。

遇難者一度被貼上“足球流氓”標簽，許多幸存者和遇難者家屬認為政府未盡全力調查真相。這次演講后，伯納姆推動政府重啟調查，最終結論認定踩踏事故源于警方失誤，而非球迷自身責任。許多人認為，伯納姆的這一舉動，幫助改變了長期存在的對北方工人階級男性的刻板印象，此事也讓伯納姆獲得了更廣泛的群眾基礎。

2010年保守黨政府上臺后，工黨成為反對黨。伯納姆兩度嘗試競選工黨黨首，都以失敗告終。2010年，他在工黨內部投票中僅排名第四，最終黨首由埃德·米利班德出任。2015年，他以約19%的得票率位列第二，最終敗給杰里米·科爾賓。

▲當地時間2026年5月18日，英國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在住所外慢跑。圖/IC photo

兩次失敗后，伯納姆沒有繼續在威斯敏斯特消耗，而是選擇北上，將籌碼押向了新設立的大曼徹斯特直選市長。大曼徹斯特位于英格蘭西北部，1974年才設立，下轄曼徹斯特、特拉福德等10個自治市。這個地區在工業革命時期被視為“世界工人階級的發源地”。

大曼徹斯特市長職位是根據英國《2016年城市及地方政府權力下放法令》設立的，2017年5月進行了首次直接選舉。安迪·伯納姆以超過六成的選票當選這一職位，并于2021年、2024年兩度高票連任。

在倫敦權力圈眼中，從中央走向地方，這無異于“自我降級”。但正是在大曼徹斯特，伯納姆逐漸獲得了全國影響力，這也為他后來成為英國新一任首相奠定了基石。

回歸北方的“北境之王”

首次當選大曼徹斯特市長時，伯納姆就表達了他的“雄心”：“這不僅對大曼徹斯特地區，而且對我們國家的政治來說，都是一個新時代的曙光。長期以來，政治過于以倫敦為中心……大曼徹斯特將掌握主動權，我們將改變政治，使其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過去幾十年來，許多英國人都在批評“南北差距”，認為資源、資金都過多地流向了倫敦和英格蘭東南部。數據在某種程度上也支撐了這種說法。英國《獨立報》從家庭可支配收入、就業、教育和預期壽命四個角度呈現了英國的南北之差，其中東北部都遠落后于其他地區。

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曼徹斯特以工業衰敗聞名。伯納姆致力于改變這一點。他推出了許多改革舉措，其中最為知名的是打造了“蜜蜂網絡”（Bee Network） ——通過公交特許經營制度，將私有化數十年的公交系統重新收歸公共控制。這是倫敦以外英國首個實現公交公有化的地區。

他還推動中央政府向地方下放教育和住房權力。曼徹斯特大學歷史學家夏洛特·懷爾德曼評論稱，曼徹斯特過去的形象非常負面，整個城市都很衰敗，但如今這里已經成為英國增長最快的城市經濟體之一。

▲當地時間2026年5月22日，英國馬克菲爾德，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啟動競選活動。伯納姆19日宣布，他已被選為工黨在英格蘭馬克菲爾德選區下院議員補選中的候選人。如成功重返議會，伯納姆將具備參與工黨領導層競爭的基本條件，成為斯塔默首相職位的潛在挑戰者。圖/IC photo

讓伯納姆聞名全國的另一件事發生在新冠疫情期間。2020年，時任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對大曼徹斯特實施更嚴格的封鎖，卻沒有配足財政補償。伯納姆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怒斥約翰遜：“你不能這樣對待民眾，不能把他們當作政治博弈的籌碼。”

這段畫面在全英刷屏，許多人認為，他和唐寧街10號的政治人物不同，只有他理解曼徹斯特這類地方的處境。也是在此之后，伯納姆成為英國最受歡迎的政治人物之一，“北境之王”這個取自《權力的游戲》的綽號也牢牢貼在了他身上。

伯納姆的施政藍圖，核心是一套被稱為“曼徹斯特主義”的理念。這套思路將“地域優先”置于“黨派優先”之上，主張政府收回水、能源、鐵路等基礎民生公用事業的控制權，扭轉長期私有化帶來的資本壟斷與民生成本高企，推動南北均衡發展。

總部位于曼徹斯特的合作社聯盟——英國合作社協會（Co-operatives UK）首席執行官羅斯·馬利說，“曼徹斯特主義”意味著人們團結起來，共同推動變革，自主行動，擁有真正的實干精神。

在6月29日的首次重要政策演講中，伯納姆宣布將在大曼徹斯特設立“唐寧街10號北方分部”，作為“重塑英國的神經中樞”。他直言威斯敏斯特體制已經“破碎”，“顯然我們不能這樣繼續下去。”

他的核心政策主張包括：推動水、能源、鐵路等公用事業收歸公有；啟動“自戰后以來最大規模的議會住房建設計劃”；推動全國多地區再工業化，振興被遺忘的城鎮；將權力從威斯敏斯特大規模下放給地方。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英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權力再平衡”。

倫敦瑪麗女王大學政治學教授蒂姆·貝爾指出，“在后工業時代的英國北方地區，人們普遍感到被倫敦中央政府忽視，而伯納姆試圖解決這一問題，同時也利用了他作為北方人的背景和個人魅力。”但他也強調，伯納姆需要小心謹慎，避免用力過猛，以免引起南方選民的不滿。

伯納姆的政策明確向北方傾斜，但這或將制造新的矛盾。政治新聞網（Politico）7月初發布的民調數據顯示，英格蘭北部選民對伯納姆的信任度為+22%，而南方選民則為-3%，南北差距高達25個百分點。《每日電訊報》評論稱，伯納姆向南方“宣戰”。

在陳旸看來，伯納姆提出設立“唐寧街10號北方分部”，更多的是一種推動權力下放、平衡地區經濟發展及資金重新分配的標志性舉動，并非要分裂國家。“伯納姆來自北方，治理經驗來自曼徹斯特，這個‘北方標簽’實際上也是他下一步施政的方向。”

但“北境之王”再次回到南方，能否真的給英國民眾帶來他們所期待的“改變”，仍然是伯納姆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

承諾變革的唐寧街新主人

在許多觀察者眼中，伯納姆雖然獲得了工黨內一致的支持，但他面臨的難題并不比斯塔默少。

“實際上，伯納姆面臨著和斯塔默一樣的問題和挑戰，譬如如何加快英國經濟增長，如何在資金匱乏的情況下改善醫療和國防等關鍵領域，如何表明政府正在有效控制非法移民……”貝爾說，這些都是伯納姆上臺后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經濟和民生無疑是伯納姆面臨的首要挑戰。今年3月，英國預算責任辦公室將2026年的增長預期從1.4%下調至1.1%，低于2025年的1.3%。另外，截至2025年12月，英國公共債務已達到GDP的95.5%，接近歷史高位。有分析指出，英國面臨著“低增長與高債務的經濟泥潭”。

在7月17日當選工黨黨首后的首次演講中，伯納姆表示，要讓經濟真正惠及英國各地人民，需要“走出過去40年來的那條老路，開辟一條新路徑”。他承諾推行一套體現“工黨特色”的經濟政策，包括加強對水務等公共事業的控制，以及推動再工業化等。他說，他的政府將帶來數十年來最大的變革。

陳旸表示，國內問題無疑是伯納姆的執政核心，其中解決民眾生活成本上升問題則是重中之重，“但這涉及英國徹底私有化的公共產品（如水、電、煤氣）改革，將觸及私人資本利益，且國有化過程需要巨額補償資金，操作極為復雜 。”

另一方面，伯納姆再次強調其權力下放議程——這是他重返威斯敏斯特以來的核心主張。他承諾成為一位“代表北方與南方、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以及這個偉大國家每一個地區、每一座鎮和城市的領導人”。他的一句標志性口號就是“讓每個郵政編碼區都繁榮發展”。

陳旸認為，伯納姆是一位務實的政治家，政策注重“可見、可感”，能根據現實需求靈活調整立場。例如在對歐關系上，從主張重新加入歐盟轉為強調跟進合作；在對美關系上，從拒絕接見特朗普轉為強調英美同盟重要性 。

事實上，外交或許是伯納姆的一個弱點。陳旸指出，面臨復雜的國際環境，缺乏外交經驗的伯納姆能否處理好與歐盟、美國、俄羅斯及中國的關系，仍是一個疑問。

“有人批評他為政治‘變色龍’，但也有人認為這是實用主義。”陳旸說，這也是伯納姆面臨的難題，作為地方政客他可以有明顯的政治傾向，但成為首相后，他將不得不尋求某種平衡，而這可能會讓他的一些支持者不滿。

事實上，工黨對于伯納姆有更高的期待。在民調上，工黨支持率已經落后于改革黨近18個月——目前改革黨的支持率大約為24%，工黨和保守黨持平，大約為19%。支持者們希望伯納姆就任首相后能夠扭轉頹勢，從而幫助工黨在2029年的大選中贏得連任。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2日，英國倫敦唐寧街，英國首相斯塔默在宣布辭職時表示，英國工黨新黨首的選舉將于7月9日開始。圖/IC photo

今年5月，伯納姆在接受采訪時也表示，“我想盡一切努力，讓工黨重新成為一個人們可以信任的政黨，一個堅定站在工人階級一邊的政黨。”

但陳旸認為，伯納姆目前的高支持率并不等同于牢固的政治基礎，未來他的執政仍面臨很大的變數。“英國政黨內部的約束力已不如以往，若是伯納姆上臺后也無法帶來明顯的改變，他可能也無法維持至下一屆大選。”

伯納姆是在工黨任期中途接任首相，并無全民大選的民意授權，這可能會成為反對黨攻擊他的一個點。而從英國歷史上來看，中途接任的首相平均任期不足三年。改革黨黨首法拉奇公開表示，伯納姆“完全沒有任何民意授權”，呼吁立即舉行大選，“讓國家決定未來。”

截至目前，伯納姆并未公布太多政策細節，也沒有公布內閣成員名單——外界預計他將在7月20日正式入主唐寧街10號后公布。但他在就任工黨領袖后的首次演講中表示，“我已經準備好了。”

值班編輯 古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