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老百姓自己的公益鑒寶中心

多倫路洋房設(shè)公益鑒寶點，七載辨真?zhèn)危^藏品百態(tài)，亦為藏家撫平心結(jié)、端正收藏之心。

一個尋常的周五午后，多倫路145號小洋房，院子外的鐵門，被一次次推開。

滿頭白發(fā)的老先生，步履沉沉的中年人，有拖著行李箱來的，有捂著挎包來的……一樓的會議室里，這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至此的來客，與早已等在現(xiàn)場的四位“老法師”交流著，熱切而帶有些許的焦灼。他們帶來了自家的“寶貝”，等待著專業(yè)服務人員的鑒定、辨識。

多倫路145號外墻上，掛著兩塊銘牌：金色的是“上海市文物局推薦上海市民間收藏文物鑒定咨詢服務點”，銀色的則是“上海市社會文物行業(yè)協(xié)會”。各時期流散于社會的文物，有其復雜性、多面性，多得甚至有點嘈雜。上海市社會文物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韓陳青說：“上海是社會文物的重鎮(zhèn)。在市文旅局、市文物局的指導下，我們要促進市場繁榮，也要為老百姓服務，在文物圈里讓大家感受到我們的溫度。”

7年，161場，1521人次，超過13000件的民間收藏品——“真寶貝還是假寶貝？”這方既小又大的天地，不但需要有人守護，更需要有人公平公正地辨?zhèn)舞b真。

上海多倫路145號的“鑒定咨詢服務”點

“我還過得好好的”

——讓文物鑒定來到“陽光下”

服務點的專業(yè)鑒定有“四大護法”，包括了書畫、陶瓷器、玉器、雜項和錢幣等文物門類，承載為其中之一。他是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研究員，依托扎實的專業(yè)學識，在書畫、拓片及古籍信札的鑒定方面，堪稱業(yè)內(nèi)“一塊牌子”。他又有豐富的行業(yè)管理經(jīng)驗，曾是中國拍賣行業(yè)協(xié)會藝術(shù)品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上海市社會文物行業(yè)協(xié)會首任秘書長。“2017年之前，上海市文物局每年總要接到幾百個關(guān)于假文物的群眾投訴電話，且長期如此。”為了保護文物，廓清市場，維護群眾利益，上海市文物局產(chǎn)生了用專業(yè)手段規(guī)范行業(yè)經(jīng)營的想法。公益性的，面向所有市民的，不分門檻的，誠信公正的，常設(shè)性的——被征求意見時，承先生給出了這些形容詞前綴，并最終得到了認同及落實。

承載與他的同行者讓社會文物的鑒定來到“陽光下”，卻引起了不少人的擔心。老朋友說得有些夸張，“你動了某些人的奶酪，要當心，而且老百姓興沖沖而來，你看出是假貨，也很容易引起糾紛。”但接下來的工作實踐卻表明，這些“憂心忡忡”成了“興致勃勃”。“我過得好好的，沒有被怎么樣呀。”承先生朗聲笑，又說回自己最擅長的古玩：最初的幾年，上海灘一些塵封已久的寶貝紛紛冒了出來，“場面非常熱鬧，東西也很多，來鑒定的人要排到門外。大家拿來的東西大多數(shù)屬于中檔，那正是過去小康或殷實人家經(jīng)常收藏的物件。比如古代二三流的畫家和近現(xiàn)代名人的作品，也有春秋戰(zhàn)國和秦漢的古玉。印象深刻的是附近山陰路一帶有些底子的人家，拿來過徐悲鴻、齊白石的真跡。”

周五在會議室里與承先生一起忙著接待市民的，還有上海博物館陶瓷研究部研究員周麗麗，專攻玉器和雜件的上海博物館工藝研究部副研究員王正書，已經(jīng)退休的兩人與上海市錢幣學會鑒定組成員徐小岳一起，以專業(yè)性與權(quán)威性讓心有所惑者信服。

2019年，上海市社會文物行業(yè)協(xié)會成立，國家文物局的相關(guān)領(lǐng)導來到現(xiàn)場，將全國唯一的社會文物管理綜合改革試點放在上海，該協(xié)會的成立是“上海模式”的重要組成部分。7年過去了，該協(xié)會仍是全國的獨一份。韓陳青有情懷：“業(yè)內(nèi)有句話，‘一管就死，不管就亂’。但我們要在科學、規(guī)范和誠信透明中尋找平衡，繁榮市場，保護市民。”

“馬上就找保險箱”

——有人雙手顫抖著離開

文物鑒定，可見眾生相。有拖著28寸行李箱而來的“專業(yè)型選手”，身后長著一條“尾巴”，那是跟風而至的粉絲。自覺在這方面有所見識，他常常在社區(qū)里為大家上課，儼然“帶頭大哥”。結(jié)果，一行李箱的寶貝都是假貨。“帶頭大哥”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氣鼓鼓地走了。

這些年，送到服務點來鑒定的寶貝，相當一部分都是假寶貝，有一部分所謂的“寶貝”，其品質(zhì)甚至就是5塊錢的地攤貨。但其中，也不乏一些戲劇性的反轉(zhuǎn)。去年，一位50歲開外的爺叔踏進這座花園洋房時，不會知道等待他的是何等驚喜，驚天的“驚”。因為家中老人一個故去，另一個要去養(yǎng)老院，而爺叔自己已常居加拿大，于是他回國處理父母的一些私藏。他帶著一些“袁大頭”而來。不同年份，不同品相，“袁大頭”的價值也各不相同。

“那批‘袁大頭’保存得不是很好，價值上就會差了一點。”副秘書長韓潔從協(xié)會成立一直干到如今，見多了人來又人往，失落與歡欣。爺叔有些失望。鑒定服務人員問他，“還帶別的東西來了嗎？”他很不在意地隨口一提，“還有一套，不過不是什么好東西。”本著“來都來了”的心理，他摸出一包銀幣。“阿拉姆媽一直包著扔在餅干箱里的，應該沒什么花頭。”結(jié)果，鑒定服務人員一看，便感覺到了不一樣的分量。此套十二軍閥幣不在市面上流通，因此知道的人不多。也可能因此，這套銀幣保存極好，不像被一直拿出來賞玩過。底版光亮如鏡，折射著藍光，品相上上乘。爺叔本來想著自己的“袁大頭”可能值個三五千元，沒想到順便帶來的這套錢幣，其價值可在上海市中心買套不大不小的商品房。

爺叔說：“不行了，吾心臟有點受不了。”爺叔的手都有些發(fā)抖，說自己心跳有點快，當場撥通加拿大愛人的電話，分享這個好消息。工作人員提醒他，這東西不能私自夾帶出國，文物出境需要辦理正規(guī)的出境審核手續(xù)。爺叔已經(jīng)只會連連點頭了，“曉得了，曉得了，我立即去銀行開個保險箱。”

爺叔雙手顫抖著離去……他成了來過服務點的1500多位市民中的一個故事。

“故宮一件我一件”

——迷途知返，猶未晚也

文物，實實在在的，從無虛言。人的心性、欲望、卻是隱秘的，并常常是灼人的。因此，真真假假的文物，與形形色色的人，織出了許多悲歡故事。這些故事，會讓人停下來笑一笑，更要想一想。

有人一輩子的辛勞所得，化成了一屋子的廢物。有位老先生，早年在美國拼死拼活打工賺錢。肯賣力氣，肯吃苦頭，咬緊牙關(guān)的“忍”與“受”讓他在二三十年前賺了一些錢。辛苦幾十年后，他回到家鄉(xiāng)上海，買了房子，不再是熬，而是真正過起了日子。但不知道怎么，老人在網(wǎng)上看到古玩買賣是個“一本萬利”的機會。他真金白銀地掏出積蓄，搜羅來一堆所謂的文物，堆滿了幾個房間。為了買這些書畫、玉器、古幣……甚至賣掉房子，套出現(xiàn)金來入貨。孩子們急得不得了，反復勸說，卻絲毫說不動已被洗腦的老父親。他們帶著老人來到服務點，希望專業(yè)的老師能夠讓父親迷途知返。老人手中，那些等待升值的“古玩”，沒有一件是真的。承先生清楚地記得老人從不相信到慢慢接受，“他連著來了好幾次，前前后后帶來100多件東西。我們就用通俗易懂的話來解釋，告訴他為什么這些是假的。”慢慢地，老人再也不來了。

教育程度、家庭背景、眼界視角的限制，或許可以解釋老人為何被“下套”。讓承先生有些想不通的是，與前一個老人的人生軌跡完全反向的高端人才，也會走入這條死胡同，撞了墻也不回頭。那是一位在本專業(yè)領(lǐng)域中頗有社會地位和學術(shù)影響的資深人士，帶了好些“寶貝”來鑒定，其中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有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有閻立本的《歷代帝王圖》……“他來過兩次，前后大概帶了二三十件東西，聽名字大多是稀世珍寶。”承先生一打量，便實話實說：“你這些有的是印刷品，有的則是毫無依據(jù)的造假。”對方有些動氣。承先生講道理，對方卻固執(zhí)己見，最后甚至有些惱怒，扔下一句：我記住你了，你當心點，你要對你的判斷負責。承先生自然是負責的。這世上，誰都有可能上當受騙，話雖沒錯，不過，“想不通，我想不通啊，也許這就是隔行如隔山吧。”承先生遺憾地搖著頭說。

“年紀大了要當心”

——鑒寶師還會心理按摩

作為國內(nèi)首個面向文物經(jīng)營行業(yè)的地區(qū)性行業(yè)組織，為市民免費鑒寶是上海市社會文物行業(yè)協(xié)會的一項公益活動。有人說，從此這些流散民間的藝術(shù)品有了“娘家”。參與鑒定的專家不允許借工作之便與市場發(fā)生商業(yè)來往，從機制上解決了可能帶來的弊端，確保了服務工作的公正性。

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水平參差，可以憑眼光淘寶。不過“占便宜”的心態(tài)，讓許多人吃了大虧。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老人。對此，子女是心焦的，陪父母、祖輩來到服務點尋找?guī)椭埃芏嗳顺３韧▊€電話打招呼：“我家老人年紀大了，最好到時候不要說太刺激他的話。”服務點專家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知道如何與同齡人聊天。

有人在20世紀80年代買了一批瓷器，經(jīng)過鑒定是假貨。老人不相信，“我那么早以前買的東西，怎么會是假的呢？”還有位時髦的老先生，硬讓子女和AI對話，一來二去，他有了結(jié)論：“AI說我的寶貝是真的。”老先生再來的時候，鑒定老師開導他：20世紀80年代有一個瓷器仿制的高峰，“不過你手上這批瓷器工藝還是非常好的，看著也很精致，閑時拿來欣賞欣賞也不錯。”老先生的心里這才舒服了一些。還有一些假的字畫、古幣、玉器，鑒定老師的說辭也有技巧：“畫工不錯的，掛在家里也是很好的裝飾。”心理按摩，也是協(xié)會鑒定老師的一門必修課。

協(xié)會鑒定服務點對外工作多年，名氣也慢慢做了出來。除了本市居民，還有從蘇浙、安徽一帶，四川、新疆甚至西藏聞名而來的客人。韓陳青介紹，如今坐鎮(zhèn)服務點的老法師甚至有了熟客和粉絲。“他們自己看了些書，學了些知識，就想要和我們的老法師來交流交流。公益鑒定已不再限于單純的鑒定，常常是愛好者攜帶著自己的藏品前來向老法師請教。”

上海的歷史文化底蘊，讓市民養(yǎng)成了好古尚美的高雅情趣，也推動了社會文物交流、交易的繁榮。但讓藝術(shù)真正融入日常生活，還需要樹立正確的收藏觀、價值觀，需要引導、培育。在這塊公益鑒寶的天地里，睹物、觀人、見心，是一場人與文物的對話——他們在，故事在延續(xù)。

編輯：錢　衛(wèi)

約稿編輯：史佳林

責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