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體校的跳水池邊,陳華明又站了一上午。
![]()
52歲了。左膝半月板撕裂過兩次,右腿靜脈曲張像蚯蚓一樣盤在小腿上。醫生警告他:“再站下去,你50歲的腿就是70歲的狀態。”
但他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地站在池邊。一站就是6個小時。
2014年,他就是站在這里,一眼從邁合小學的操場上“淘”回了全紅嬋。如今全紅嬋去了國家隊,他又“淘”回來17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教。
![]()
“我還能再站幾年?”他說這話時笑了笑,沒有回答自己。
“站的代價”
基層教練的日常,外人想象不到。
每天訓練6到8小時,全程站著。彎腰指導動作,俯身糾正姿勢,還要時不時跳起來做示范。冬天池邊濕冷,夏天暴曬。關節病和呼吸道疾病是標配——有人40歲就換了膝關節,有人聲帶做了兩次手術。
陳華明全年無休,每天清晨六點起床,趕在第一批小隊員下水前到訓練場,直到晚上八點才離開。他的訓練日志寫了整整30年。多年的水中浸泡和訓練館里的濕冷空氣,讓他患上中耳炎和濕疹。
但這些他從來不提。
“下水示范”的磨損
陳華明最怕的,是孩子們聽不懂。
光靠嘴說,“翻騰角度再大一點”“入水再直一點”——孩子們聽是聽了,身體做不出來。這時候他只能自己上。50多歲的人,踩著梯子爬上十米跳臺,縱身一躍,入水示范。
跳一次,膝蓋疼三天。不跳,孩子看不懂。
2018年,他把11歲的全紅嬋送到省隊教練何威儀手中,叮囑了一句話:“這孩子能吃苦,但你別讓她一個人扛。”轉身離開時,他在車上哭了一路——把一個親手帶大的孩子交給別人,比送自己孩子上大學還難受。
“送別”是最難的一課
喻先良,另一位基層教練,送走了太多孩子。
全紅嬋啟蒙階段跟他練過體能。后來被省隊看中送走了,他站在訓練館門口,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跟嫁女兒似的。”他在采訪里說。
最難受的不是送走冠軍,是送走那些因傷、因發育、因堅持不下去而離開的孩子。全紅嬋的親妹妹全紅桃和弟弟全進鵬也曾跟著他訓練,但身體條件跟不上、發育期難以適應,最終沒能走上職業路。喻先良心里比誰都清楚: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成為全紅嬋,但每個孩子在他這里,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有孩子因發育期長高10厘米、技術動作無法跟上而被省隊退回來。喻先良蹲在池邊跟孩子說:“跳不了高臺,咱們就跳矮的。跳不了比賽,咱們就跳給自己看。”孩子哭了,他的眼圈也紅了。
還有一次,他親手送走了一個練了6年的孩子。那孩子退役后去讀了中專,發來一條消息:“喻教練,我現在在學廚師,以后給你做飯吃。”喻先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好,少放辣,我胃不好。”
收入與付出
基層教練的收入,跟他們的付出嚴重不對等。
月薪普遍在4000到8000元。喻先良干了20多年,仍是合同工,沒有正式編制。陳華明稍微好一點,有退休金,但也不算富裕。有時候發現好苗子,還得自掏腰包。訓練器材壞了,自己修。有孩子訓練遲到,他墊錢買早餐。同行勸他:“你教出了奧運冠軍,可以歇歇了。”他卻埋頭繼續翻看下一批孩子的資料。
![]()
工資低、傷病多、幾乎沒有休息日——支撐他們的,從來不是錢。陳華明的話很樸素:“出個好苗子,比什么都高興。我還能站著,就多站一會兒。”
有人算過一筆賬——湛江體校跳水隊建隊51年來,向廣東省隊輸送了24名優秀苗子,向國家隊輸送了12人。這個數字背后,是陳華明、喻先良們日復一日站在池邊換來的。
記者問他:“全紅嬋現在這么出名,是不是你最有成就感的時刻?”喻先良搖搖頭:“她拿冠軍我當然高興,但我最高興的,是她每次回來都還喊我一聲‘教練’。”
陳華明也是一樣。有次他去看全紅嬋訓練,等她練完才走近。全紅嬋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跑過去:“陳教練,你腿還疼嗎?”她一直記得他的膝蓋。
![]()
冠軍退役后,可以轉型、可以經商、可以過上另一種人生。但基層教練的一生,就是站在池邊,看著一個又一個孩子從不敢下水,到站上世界領獎臺——然后,送她們走,再等下一批。
她們走了,他還站著。直到站不動為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