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鄭植文 上海報道
2026年以來,奔馳、寶馬和奧迪的價格防線在松動,競爭正從經銷商暗降走向官方調價和公開權益價。參與降價的也不再只是電動車、入門車或邊緣車型,而是逐漸覆蓋A6L、Q5L、C級、GLC等曾經支撐豪華品牌銷量和價格體系的主力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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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輪豪華車降價潮由寶馬率先開啟。年初,寶馬中國率先調整旗下31款車型的建議零售價,其中5款車型降幅超過20%,打響了BBA以價換量的第一槍;2月起,奔馳跟進,調整C級、GLB、GLC及GLC轎跑等主力燃油車型的廠商建議零售價,降幅約10%,進一步擊穿豪華油車的價格底線。
在BBA三大品牌中,擁有一汽奧迪、上汽奧迪雙合資品牌的奧迪,調價力度最激進,姿態最徹底。
上汽奧迪在7月初集中下調旗下三款四環燃油車的購車門檻:奧迪A7L限時權益價降至29.9萬元起,奧迪Q6降至29.9萬元起,上市時間不長的奧迪A5L Sportback也降至25.99萬元起。同期,一汽奧迪A6L裸車價低至25.8萬元。
多位上汽奧迪一線銷售人員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采訪時都表示,部分車型終端優惠幅度已經達到15萬至16萬元,“現在買是最劃算的,價格還能談”。
南北奧迪呈現出截然不同的促銷邏輯:一汽奧迪的A6L、Q5L正在通過大幅優惠守住傳統主流豪華轎車、SUV市場銷量基本盤;上汽奧迪則將A7L、Q6、A5L Sportback三款四環車型同時納入促銷,并試圖以“終身有效”的新能源增換購權益承接現有用戶。
結合近期“南北奧迪重新分工”的傳聞,這輪降價所釋放的信號,已經超出普通促銷的范疇,暗含戰略調整意圖。面對“上汽奧迪的四環車型未來可能被收回”的市場傳言,上述銷售人員也未直接否認,坦承“確實是在清庫存”。
一汽奧迪換代清庫,上汽奧迪準備“換軌”
有媒體此前向多家一汽奧迪經銷商核實,部分2026款A6L 40TFSI入門車型,在個別車源和大客戶條件下,貸款裸車價最低可至25.8萬元,全款價格約27萬元。
A6L并不是一汽奧迪的邊緣車型,而是奧迪在中國最重要的品牌支柱。以1988年國產奧迪100為起點,奧迪A6產品線已經在中國市場深耕38年,累計用戶超過300萬。它不僅見證了中國豪華車市場從公務消費向私人消費的轉變,也長期扮演行政、商務和高端出行標桿的角色。
上一代C8車型自2019年上市,已經銷售近7年。即便來到生命周期末端,A6L在2025年仍賣出約17.2萬輛,平均每月超過1.4萬輛,再次成為豪華中大型轎車銷量冠軍。
2026年3月,新一代A6L上市,官方售價為32.29萬~43.59萬元。新車主動降低價格門檻,實際上是在縮小指導價與真實成交價之間的落差。做法更務實,但也說明奧迪已經意識到,“高指導價、大優惠”的傳統銷售模式難以繼續。
但當A6L成交價進入20多萬元區間,受到影響的不只是一款車,而是整個豪華中大型轎車市場的價格參照系。Q5L也在同步降價。公開報道顯示,部分地區2025款Q5L 40TFSI車型,在貸款方案下裸車報價已經進入24萬元左右,相比36.98萬元的指導價下降約13萬元。奧迪Q5進入中國市場已有16年,累計銷量約130萬輛。第二代國產Q5L從2018年銷售至2026年,產品周期接近8年。2025年,Q5L仍賣出約14萬輛,在豪華燃油SUV市場保持領先。
銷售近7年的A6L和銷售約8年的Q5L同時完成換代,老款庫存必須盡快退出渠道,為新車型騰出展廳、資金和價格空間。但當A6L、Q5L兩款銷量支柱同時出現較大優惠,就很難再用單純的換代清庫解釋。A6L、Q5L過去都是年銷十幾萬輛的豪華車標桿,如今卻需要用十多萬元優惠完成庫存周轉,說明豪華品牌原有的價格緩沖空間已經明顯縮小。
一汽奧迪真正的復雜之處在于,其燃油車基本盤依然強大。
根據奧迪官方披露的數據,2025年奧迪全球交付約162.36萬輛,同比下降2.9%;中國及香港市場交付約61.75萬輛,同比下降5%。一汽奧迪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A6L銷量約17.2萬輛,Q5L銷量約14萬輛。這兩款車在各自燃油車細分市場中仍處于領先位置。
如果只看銷量,奧迪似乎還沒有到必須“大甩賣”的程度。但銷量只是表象,成交均價、單車利潤和用戶結構,才決定這門生意的真實質量。
2025年,奧迪集團實現營業收入約655億歐元,營業利潤約34億歐元,營業利潤率為5.1%,低于2024年的6%;來自中國業務的財務收益則由2024年的6.51億歐元降至5.04億歐元。奧迪在中國仍然擁有龐大的銷量基礎,但同樣的銷量,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能夠輕松轉化為高回報。
一方面,奧迪當前在中國的銷量仍然高度依賴A6L、Q5L和A4L等燃油車。這些車型可以貢獻規模,卻需要越來越大的終端優惠維持競爭力。銷量暫時守住了,成交價格和利潤空間卻在承壓。
另一方面,奧迪新能源產品在中國市場尚未形成與燃油車相當的影響力。過去,消費者購買奧迪,主要比較機械素質、品牌、空間和優惠幅度;現在,一輛30萬元左右的豪華車還會被追問智能座艙、輔助駕駛、補能效率、芯片性能和軟件升級能力。
這些恰恰是中國新能源品牌最擅長展示的部分。
奧迪已經意識到問題。無論是一汽奧迪與華為合作,還是與上汽共同打造面向中國市場的字母標AUDI品牌,都說明奧迪正在加快本土化和智能化。但研發合作、技術落地和市場認知之間存在時間差。新產品尚未完全接棒,傳統燃油車又集中進入換代和清庫周期,降價就成為維持銷量、回籠資金和爭取轉型時間最直接的工具。
因此,中國市場仍然重要,卻不再像過去那樣輕松貢獻高回報。終端降價并不是孤立的營銷行為,而是已經開始沿著銷量、合資公司收益和集團利潤率向財務層面傳導。
一汽奧迪降價主要源于車型換代和基本盤防守,上汽奧迪三款四環車型同時促銷,邏輯則更為復雜。
上汽奧迪此次促銷覆蓋A7L、Q6和A5L Sportback。其中,A7L市場指導價為41.87萬至66.62萬元,限時權益價為29.9萬元起;Q6指導價為46.76萬至61.06萬元,限時權益價同樣為29.9萬元起;A5L Sportback指導價為27.99萬至39.99萬元,本輪權益價為25.99萬元起。一位經銷商也告訴記者,如今金融車貸的返點遠不如從前,因此全款與貸款買車的終端優惠差距正在收斂。
與一汽奧迪兩款換代車型不同,A7L、Q6并沒有進入長達七八年的生命周期尾聲。
A7L于2021年進入市場,銷售約5年;Q6于2022年上市,銷售不足4年;A5L Sportback上市尚不足一年。三款車同時促銷,很難全部歸因于常規換代。
上汽奧迪真正的問題是規模和定位。
2025年,上汽奧迪全年零售47258輛,同比增長23%,連續第三年增長。這個數字單獨看并不差,但與一汽奧迪相比,差距立即顯現:2025年,一汽奧迪零售約57萬輛;單是一款A6L的年銷量,就超過上汽奧迪全年銷量的3.6倍;Q5L一款車的銷量,也接近上汽奧迪全年的3倍。
一邊是一款主力車年銷十幾萬輛,另一邊是整個品牌年銷不到5萬輛。這樣的規模差距,決定了兩家奧迪在渠道中的話語權并不對等。
一汽奧迪擁有A6L、A4L、Q5L等成熟產品,銷量基本盤清晰;上汽奧迪獲得的A7L、Q6等車型則更強調差異化。問題在于,差異化沒有自動轉化為規模。當同一批奧迪投資人同時經營兩套產品,銷售資源往往會優先流向認知度更高、成交更快的車型。
A7L原本希望在A6L與進口A7之間建立“旗艦轎跑”定位,但三廂造型與消費者熟悉的A7 Sportback存在認知落差;Q6試圖進入傳統豪華SUV與家庭型大六座SUV之間的空白,卻迎面遭遇問界、理想、蔚來等新能源品牌。消費者比較的不再只是尺寸、發動機和車標,還包括智能座艙、輔助駕駛、后排體驗和能源成本。
在這種情況下,降價既是獲取訂單的手段,也是上汽奧迪重新尋找產品位置的方式。
更值得關注的是,上汽奧迪此次促銷還提出,購買燃油車型可獲得“上汽奧迪新能源車型增換購權益,終身有效”。這相當于在現有四環燃油車與未來字母標AUDI新能源產品之間,提前搭建用戶遷移通道。燃油車負責清理庫存、擴大用戶基礎和回收資金,新能源車負責承接未來。這使上汽奧迪的促銷不只是價格動作,也帶有產品路線切換的意味。
近期市場傳出,奧迪可能重新劃分一汽與上汽兩大合作體系的產品資源:四環燃油車及四環電動車更多集中到一汽體系,上汽奧迪則專注發展不懸掛四環、采用“AUDI”字母標識的新能源品牌。
這一方案尚未得到正式確認,但終端銷售并未否認這一傳聞。奧迪在2026年北京車展期間介紹中國業務時,也已經呈現出較為清晰的分工:與一汽合作的重點包括PPE平臺四環純電動車及A6L、Q5L等傳統產品;與上汽合作的重點則是AUDI品牌和智能數字平臺。
上汽集團還公告,與奧迪、大眾中國共同設立奧迪(上海)科技有限公司,注冊資本6.94億元,其中上汽持股49%、奧迪持股41%、大眾中國持股10%,主要服務于AUDI品牌車型研發。
這意味著,即使四環產品資源重新分配,奧迪與上汽的合作也未必收縮,而是可能從經營四環燃油車,轉向聯合研發中國化智能電動車。上汽奧迪當前所清理的,或許不只是停車場里的庫存,也是舊階段的產品結構和品牌定位。
集體降價的BBA,暗藏哪些無奈?
奧迪的降價有產品換代和內部調整等特殊原因,但把視野擴大到BBA,會發現三家豪華車企面臨的基本矛盾高度一致。與過去集中在銷售淡季、年末沖量或者車型換代時的促銷不同,這一輪BBA降價涉及車型更多、持續時間更長,價格競爭也從經銷商層面的“到店再談”,逐漸轉向消費者可以直接感知的官方權益價。
這些變化首先來自中國市場銷量下滑。
按照各家公司披露口徑,2025年寶馬集團在華交付約62.55萬輛,同比下降12.5%;奔馳乘用車在華銷量約55.19萬輛,同比下降19%;奧迪在中國及香港市場交付約61.75萬輛,同比下降5%。
進入2026年,壓力仍在延續。寶馬集團一季度在華銷量同比下降10%;奧迪在中國及香港市場交付12.71萬輛,同比下降12%;奔馳一季度在華銷量為111621輛,同比下降26.9%。
過去,中國市場既為BBA貢獻銷量,也通過較高成交價格、豐富配置和合資企業收益貢獻利潤。
現在,這個核心市場已經變成三家競爭最激烈、最難維持高溢價的戰場。
壓力也已經傳導至利潤表。按各集團披露口徑,2026年一季度,奔馳集團營收316.02億歐元,同比下降4.9%,凈利潤下降17.2%;寶馬集團營收310.07億歐元,同比下降8.1%,凈利潤下降23.1%;奧迪集團營收141.78億歐元,同比下降約8%,凈利潤下降11.2%。
寶馬汽車業務一季度息稅前利潤率由6.9%降至5%;奔馳乘用車調整后銷售利潤率為4.1%。奧迪營業利潤率雖然由3.5%回升至4.2%,但其一季度來自中國業務的財務收益從1.7億歐元降至2800萬歐元。這說明,BBA面對的已經不是簡單的“終端少賣幾萬輛”,而是市場競爭正在同時影響成交均價、產品結構、合資企業收益和集團利潤率。
其次是經銷商庫存和現金流壓力。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數據顯示,2026年4月汽車經銷商綜合庫存系數達到1.89,超過1.5的警戒線;5月雖然回落至1.63,高端豪華及進口品牌庫存系數仍達到1.84。奧迪也被列入當月庫存深度超過兩個月的主流品牌。
傳統經銷模式下,經銷商通常需要先從廠家批發車輛,再通過零售回收資金。車輛每多停放一天,都會產生融資利息、場地費用和折損。當廠家批售量高于真實需求時,經銷商最關心的便不再是“每輛車能賺多少”,而是“能否盡快賣掉并收回現金”。
這也是豪華車市場頻繁出現價格倒掛的原因。經銷商零售價格可能低于進車成本,新車銷售本身虧損,只能依靠廠家返利、金融、保險和售后業務彌補。第一家門店為回籠資金降價,周邊門店為保住客戶被迫跟進,最終形成區域性價格踩踏。
再次是中國消費者對“豪華”的計價方式發生變化。
過去,一輛車擁有知名品牌、成熟機械平臺、豪華內飾和商務形象,就能夠建立明顯高于普通品牌的溢價。現在,30萬至50萬元市場的消費者更加關注輔助駕駛、智能座艙、補能效率、后排體驗和軟件升級。
奔馳、寶馬和奧迪面對的不再只是彼此,還包括問界、理想、蔚來、極氪、騰勢、阿維塔和小米等中國品牌。
傳統豪華品牌擅長把價值藏在底盤、機械結構和長期品質中,中國新能源品牌則擅長把價值直接呈現在屏幕、功能和體驗上。前者需要試駕和長期使用才能充分感受,后者在展廳里幾分鐘就能形成沖擊。
這不意味著機械素質已經不重要,而是消費者不再愿意只為品牌歷史和車標支付過去那樣高的溢價。當產品解釋不夠有力,降價就會替品牌完成解釋。
奧迪在這場變化中更容易陷入價格戰。一方面,它的銷量仍然高度依賴A6L、Q5L和A4L等燃油車,必須用優惠維持規模;另一方面,新能源產品尚未形成與燃油車相當的市場影響力。同時經營一汽奧迪、上汽奧迪、四環新能源和字母標AUDI,也增加了產品定位和資源分配的復雜性。
降價當然有現實意義。它可以加快老款車型清庫,為新產品騰出渠道空間;也可以降低消費者進入豪華品牌的門檻。對于預算有限、偏愛燃油車的消費者來說,20多萬元購買一輛成熟的A6L或Q5L,確實具有吸引力。
但降價也意味著代價。
新車價格快速下降會影響二手車估值;指導價與成交價長期背離,會削弱官方價格信用;消費者形成“再等等還會降”的預期,又會加重觀望情緒。
經銷商體系同樣會受損。如果門店長期依賴返利生存,新車銷售持續虧損,一旦廠家補貼減少或銷量目標未完成,部分經銷商就可能收縮投入甚至退出網絡。豪華品牌最重要的資產之一是服務體系,而渠道信心一旦受損,恢復起來遠比降價困難。
更危險的是品牌定位的慣性。奧迪過去依靠價格優勢擴大銷量,這一策略曾經非常成功;但如果消費者最終形成“奧迪就應該大幅優惠”的固定認知,價格優勢就會從短期武器變成品牌難以擺脫的標簽。
未來兩三年,豪華車市場的競爭不會簡單表現為誰的售價最低,而是誰能重新建立價格與價值之間的關系。傳統豪華品牌需要補齊智能化和本土化速度,中國高端新能源品牌則需要證明質量、服務與殘值能夠經得住時間檢驗。
BBA的價格防線已經松動。降價能夠換來銷量、回籠現金,也能夠為轉型爭取時間,卻無法自動帶回品牌溢價。
下一場競爭,將發生在品牌價值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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