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崔道植工作室的門,午后陽光斜斜落在一塵不染的桌面。92歲的老人腰背微微松弛,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疲憊,連日整理課件伏案工作讓他連抬手翻閱資料的動作都慢了幾分。可當話題落到槍彈痕跡、指紋比對、疑難積案時,方才略顯倦怠的雙眼驟然亮起來,聲調不自覺抬高,枯瘦的手指輕輕點著桌上攤開的彈頭樣本,細碎的光亮盛滿眼底,那份刻進骨血的熱愛,瞬間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
工作臺陳設簡單,一臺精密顯微鏡、堆疊整齊的彈殼樣本、存滿案例照片的平板電腦,還有數十份排版工整的PPT文稿,占滿了大半空間。桌角平放著一本工作日記,密密麻麻記錄著全年工作:年初完成口述史收尾、編撰痕跡檢驗專著、協助海南警方攻堅二十余年槍擊積案、接待各地年輕民警上門求教……晨光初露便伏案,暮色深沉才歇筆,這是崔道植數十年不變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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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崔道植
“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坐久了渾身發沉。”崔老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平和。可話音剛落,指尖觸到一枚泛黃彈殼,整個人瞬間換了模樣。他拿起放大鏡,細細比對彈頭膛線間細如發絲的紋路,如數家珍般說起早年偵辦的白寶山大案。上世紀九十年代,京疆接連發生惡性持槍殺人案,現場僅遺留幾枚彈頭彈殼,線索近乎斷絕。公安部緊急調遣崔道植奔赴新疆,在無數細微痕跡中鎖定槍支型號,為案件偵破撕開關鍵突破口。
“每一顆子彈射出,都會留下獨屬于槍械的印記,分毫之差,天壤之別。”崔老語速加快,眼中滿是篤定,“刑事技術人命關天,一絲疏忽,就可能冤枉好人、放過罪犯,我經手七千余件物證,一千二百余起重特大案件,絕不能有一處差錯。”
七十載從警路,零差錯的背后,是極致嚴謹與永不松懈地鉆研。早年在國際刑偵展會上看到國外槍彈自動識別設備,崔道植暗下決心,一定要研發屬于中國的痕跡識別系統。五年多時間,他奔走7所高校、數家精密儀器廠,反復修改4套設計模型,攻克無數技術難關,成功研制出彈頭膛線痕跡自動識別系統,填補國內技術空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2020年,一枚嚴重變形的指紋困住基層辦案民警,崔道植連續9天9夜不眠不休,依靠自主研發的指紋修復系統,精準提取關鍵特征,順利鎖定嫌疑人。
如今早已退休,崔道植從未有過“解甲歸田”的清閑。只要組織需要,他永遠召之即回、隨召隨到。更多時候,他把全部精力用來梳理畢生經驗,制作課件、編撰教材,不求版權、不計名利,只盼留給后輩一份實用的“辦案指南”。“留給我的時間有限,趁著還能思考、還能書寫,把黨培養我積累的全部本事,全都交出去。”崔老望著滿桌文稿,眼底藏著懇切。
這份無私傳道的赤誠,很多年輕民警深有體會。省公安廳刑事技術總隊痕跡勘探支隊支隊長張巍時常帶著實驗難題登門求教,一次模擬槍彈實驗中,崔老一眼看出眾人忽略的細節,反復叮囑必須重點研判彈頭尾區痕跡,一句提點,點透整個實驗思路。“崔老就是我們刑事技術人心中的定海神針,遇到瓶頸、心生迷茫,只要來到這里,總能找到答案。”張巍言語間滿是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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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干警答疑解惑
工作室里,還曾來過兩名特殊的年輕民警——白石巖、王子赫。二人父輩都是公安英烈,穿上警服后,卻終日面對調解糾紛、找尋失物、巡邏防盜等瑣碎社區工作,一度心生困惑,懷疑自己這身警服的價值。
崔老拉著兩個年輕人坐下,溫和開導:“你們的父親是英雄,守護大案是為民,守好街巷百姓小事,同樣是初心。警察的職責從不分案件大小,群眾眼里再微小的煩心事,都是我們必須扛起來的大事。”
這番話點醒了兩個青年。此后,白石巖深夜逐戶檢查車輛防盜,外賣被盜警情耐心調監控、走訪鎖定行為人;王子赫扎根社區,耐心化解鄰里矛盾。每當轄區群眾展露笑臉,他們終于讀懂公安工作真正的意義:刑偵一線偵破大案是守護,街巷煙火里守護民生,亦是忠誠。
兩代民警,兩種崗位,不變的是崔道植一生堅守的初心:一切為了人民。而這份初心的源頭,是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感恩。崔道植4歲喪父、6歲喪母,舊社會孤苦無依,是新中國、是黨供他讀書、培養他成才,將一名貧苦孤兒,鍛造為國內頂尖痕跡檢驗專家。“我的生命、學識、工作,全部都是黨賜予我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奉獻給黨和人民。”談及過往,老人聲音微微發顫,樸素的話語里藏著滾燙信仰。
十七歲入伍成為志愿軍,第二年便鄭重寫下入黨申請書,一句“無條件完成黨和人民交付的所有任務”,踐行了七十余年。2021年,崔道榮獲頒“七一勛章”,撫摸著沉甸甸的勛章,他反復說,這份榮譽不屬于自己,屬于全國兩百萬公安民警。他甚至拿出顯微鏡細細觀察勛章紋路,感慨工藝精細,更感念這份認可背后,黨對基層公安隊伍的期許。
如今崔道植家中三代從警,三個兒子全部投身公安事業,幼子崔英濱深耕痕跡檢驗二十余年,檢驗物證兩千八百余件,一心想追隨父親的腳步,在刑事技術領域闖出一片天地。家風無聲,忠誠相傳,崔道植用一輩子的堅守,給子女、給后輩樹立了最好的榜樣。
源源不斷的青年刑警奔赴這里求學。清華醫學部畢業的法醫苗仁玲,正是被崔道植的事跡打動,放棄優越機會回鄉扎根基層;無數痕檢民警在崔老指導下攻堅命案積案,用技術手段追兇破疑案。崔老總叮囑后輩,做刑事技術人,既要沉下心鉆研專業,更要守住實事求是、為民服務的本心,將個人理想融入國家公安事業發展。
采訪時,記者遇到了來求教的民警李國童,“大學時崔老就是我的偶像,是我立志想成為的人,工作中能夠隨時得到崔老的指點是我的幸運,他教會我們,刑偵破案,成敗藏于細微,初心貴在嚴謹。”從業9年,崔老的話一直是他的座右銘。
窗外天色漸晚,記者起身準備告辭,崔老又重新坐回顯微鏡前,指尖撫過一枚枚彈殼,方才的疲憊一掃而空。“有人說我年紀大了該休息,可只要一接觸痕跡物證,一梳理案件,我就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老人笑著說,只要思維清晰、雙手能動,就會一刻不停,竭盡所能報效祖國,這是他一生許下的諾言。
彈道無言,卻能映照罪惡;歲月無聲,卻見證忠誠。九十余載光陰,七千余件物證,一千二百起重特大案件,零差錯的傳奇背后,是一名老黨員、老刑警對黨和人民永不褪色的熱愛。縱使歲月催老容顏,只要談及刑偵事業,崔道植眼中永遠有光,這份滾燙初心,穿透漫長時光,照亮一代代公安后輩前行的道路。
記者手記
每次采訪崔道植,都是一次直擊心靈的精神洗禮。我們總以為英雄的故事,只藏在驚心動魄的大案抓捕里,可走近崔道植才明白,真正的堅守,藏在日復一日枯燥重復的比對、無數個伏案不眠的深夜、毫無保留傾囊相授的溫柔里。他幼年孤苦,受黨養育一生,把“報恩”二字刻進一言一行,不靠豪言壯語,只用七十年零差錯鑒定、自主攻關填補國內技術空白、傾盡余生整理經驗教材,踐行一句“把一切獻給黨”。
他是聞名全國的刑偵“定海神針”,手握破解無數懸案的“火眼金睛”,卻從不輕視群眾身邊的雞毛蒜皮;他斬獲至高榮譽“七一勛章”,始終謙遜自持,將功勞歸于全體公安戰友;早已到頤養天年的年紀,卻日日伏案,只為給年輕人多留一點經驗、多鋪一段前路。
最打動我的,是他身上純粹的熱愛。疲憊是真的,熱愛更是真的。歲月會消磨體力,卻磨滅不了刻入靈魂的信仰。如今無數青年民警循著他的足跡前行,有人扎根刑偵攻堅大案,有人駐守社區守護民生,崔道植傳遞的不只是痕跡檢驗技術,更是公安人忠誠為民、精益求精的精神火種。
藏藍傳承,初心永續。崔道植用一生告訴我們,平凡崗位亦可書寫不凡,只要心懷熱愛、堅守信仰,便能跨越時間,永遠發光。
記者:蔡韜;攝影:翟靜;視頻:翟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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