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的一個星期一,28歲的喬伊·佩特(Joye Pate)是被腹部絞痛叫醒的。她剛從紐約旅行回來沒幾天,第一反應是:估計又在外面吃壞了肚子。她去了趟衛生間,發現大便不成形。“一個小時后,我又坐在馬桶上了,”佩特這樣告訴《連線》雜志,“然后基本上每隔一小時左右就要去一次。”星期一是按小時計數的腹瀉,星期二繼續。到了星期三,佩特開始瘋狂搜索,拼命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星期四——喝了幾天清湯啃了幾天餅干之后——她終于搜到一個可能的答案:環孢子蟲。
你可能也經歷過類似的時刻:肚子翻江倒海,手指已經在手機屏幕上劃出了“急性腹瀉 原因”的關鍵詞。而一旦你開始搜索,整個互聯網都會朝你點頭:沒錯,你八成是得了現在人人都在說的那種腹瀉寄生蟲。但這一切,其實是你自己、算法和一根敏感的腸道聯手演出的一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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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來一起看一張圖——它不是真的插在文章里的圖片,而是一個你可以在腦中勾畫的圓環。這個圓環轉起來是這樣的:某天你的肚子突然開始鬧情緒,你打開社交媒體想轉移注意力,結果發現滿屏都是關于環孢子蟲病的推送;越看越覺得自己每條癥狀都對得上,于是繼續搜、繼續刷,算法就繼續投喂更多類似內容;你的焦慮在升級,腸胃好像也感應到了這份緊張,又往廁所跑了一趟。這個圓環一旦開始轉動,就連一頓普通的沙拉都能吃出“我是不是中招了”的心理陰影。
現在,我們就來把這個圓環拆開,看看里面到底裝著哪些事實,哪些誤會,以及為什么你我明明可能只是腸易激綜合征發作,卻偏偏覺得自己成了疫情數據里的一例。
先看圓環上最硬的那一環:真實的疫情數字。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的數據,全美可能有將近7000人感染了這種會引發暴發性腹瀉的寄生蟲。專家估計實際感染人數幾乎肯定更高。光是密歇根州,截至發稿時就報出了4312例。這些數字聽起來不小,但放到全美3億多人口的大盤子里,你碰上的概率仍然極低。可為什么你在Instagram上隨便一刷,就感覺身邊所有角落都有人中招?佩特的故事剛好能解釋這一點。
佩特本人從未被檢測出環孢子蟲陽性,但她的癥狀——整整持續了一周的劇烈腹瀉——怎么看怎么符合。6月底她在TikTok上分享了自己的經歷,那時候關于這次疫情的報道還很少。她想用自己的遭遇提醒大家。結果這條視頻的評論區很快被同病相憐的網友淹沒,全都在說覺得自己可能也有環孢子蟲病。很快,環孢子蟲就霸占了她的整個社交媒體信息流。那些自稱感染的人發出的TikTok,還有那些嚇得要死的人拍的視頻,觀看量動輒上萬。突然之間,每個人好像都想聊一聊自己的腸胃問題。
影響者梅根·羅斯(Meagan Rose)在一段觀看量超過4萬的TikTok里說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話:“我感覺我99%的癥狀都符合,但我本來就一直有胃病。而且我現在壓力特別大,因為我一直在想——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中招了?”注意她這里給出了一組非常典型的心理配置:癥狀高度匹配+長期腸胃脆弱史+極高焦慮值。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會讓一個人的搜索引擎和社交媒體推薦頁瞬間變成一面只反射你最恐懼的畫面的鏡子。
我們再往前推一步。你刷到的內容不光是病患自述。連美食內容創作者都開始調整菜單。烹飪書作者阿拉什·哈什米(Arash Hashemi)在Instagram故事里發了牛排配酥脆土豆泥,配文是:“試圖避免暴發性腹瀉,所以今晚吃這個,大家覺得怎么樣?”《紐約時報》烹飪賬號更是在一則推薦炒生菜食譜的故事里寫了一句:“避開生鮮農產品?那就把你的生菜炒了吧。”這些話半開玩笑半當真,卻恰恰踩中了焦慮傳播中最關鍵的那個點:日常行為被重新審視。你昨天吃的那碗沙拉忽然不再無辜,哪怕你的胃向來不太好,哪怕你的腸易激綜合征已經跟你和平共處了好幾年。
沒錯,說到這個份上,我們必須把文章開頭藏在標題里的另一個主角請出來:IBS,也就是腸易激綜合征。一位選擇匿名的女性告訴《連線》,她在當地小商店吃完一份沙拉后整個下午胃都不舒服,但她本身就有IBS病史。她的經歷把圓環上最迷惑人的那一環——癥狀重疊——拎到了臺面上。環孢子蟲病的典型表現是什么?水樣腹瀉、腹部絞痛、惡心、食欲減退、體重下降。腸易激綜合征的常見表現是什么?腹痛、腹脹、排便習慣改變,而腹瀉型IBS的招牌恰恰也是反復發作的水樣便和腹部絞痛。如果你本來就是個一緊張就跑廁所的腸易激體質,那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疫情暴發”“暴發性腹瀉”這些詞的時候,你的腸道可能比你更先做出反應。
這背后沒有陰謀,也不需要用量子玄學去解釋。這純粹是一個經典的心理和生理聯動機制:你的大腦接收到了威脅信號——哪怕這個威脅其實遠在天邊——然后通過腦腸軸把緊張感傳遞給了腸道。腸子本來就敏感的人,這時很容易真的開始腹痛腹瀉。接著你上廁所,更加確信自己感染了寄生蟲,于是進一步刷手機求證,進一步給算法喂養“我對腹瀉寄生蟲感興趣”的行為信號,最終你的社交信息流變成了一個24小時不間斷的腹瀉新聞臺。佩特在6月底時還搜不到太多關于環孢子蟲的報道,而現在她說相關內容在全網遍地開花。不是寄生蟲突然學會了飛檐走壁,而是你的每一次點擊都在對它說“請給我更多”。
從這里我們就能看清楚那個圓環的中心驅動裝置:對腸道不舒服的普羅大眾來說,環孢子蟲是一個擁有極高敘事吸引力的“罪魁禍首”。它讓持續多日的腹瀉擁有了一個清晰的外部敵人,而不是自己那個查不出器質性病變、只能被診斷為“功能性”的腸易激綜合征。腸易激綜合征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模糊感——它告訴你的不是“你得了什么病”,而是“你的腸道功能亂了,但我們也不知道確切原因”。而相比之下,“寄生蟲感染”就干脆多了,有病因、有檢測手段、有治療方案,故事線完整。于是,在不確定性的劇烈煎熬中,人們——包括前面提到的梅根·羅斯——會更容易傾向于那個有明確標簽的解釋,哪怕自己實際上更有可能是IBS發作。
我們可以把佩特的經歷當成一面高清解剖鏡。她說她的癥狀持續了整整一周,但檢測從未確認過是環孢子蟲。她最初以為是在紐約吃壞了肚子,因為旅行期間飲食和平時不同,腸胃出現紊亂再正常不過。事實上,所謂的“旅行者腹瀉”很多時候跟某種特定病原體壓根無關,而是飲食結構、水源變化、作息打亂和旅途壓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如果你本身腸道就比較敏感,那這趟紐約之行本身就足夠讓你的肚子鬧一個星期了。但是當你在事后搜索癥狀時遇上了“環孢子蟲病疫情”這個關鍵詞,它就迅速占據了主導敘事,將其他所有可能的解釋擠到了一邊。
不過,我們也不能把鍋全甩給焦慮的個體。社交媒體的內容供給端在這次事件中展示了一種罕見的齊整步調。從普通人到美食博主再到機構賬號,都在用腹瀉做文章。哈什米的牛排土豆泥,《紐約時報》烹飪的炒生菜,這些內容本質上都是創作者在聽到疫情消息后的一種快速反應——他們看到觀眾在害怕,于是趕緊提供一套“不會讓你拉肚子”的替代方案。這套操作在商業邏輯上完全合理,但它同時也在無意間把“生鮮農產品很危險”的信號放大了。當食譜賬號建議你炒生菜來避免感染時,它實際上在告訴每一個刷到這條內容的粉絲:環孢子蟲可能就藏在你冰箱里的那棵生菜上。可真實情況是,CDC并未明確指出此次疫情的具體來源,也沒有說所有生鮮蔬菜都是危險品。但你在不停刷到的內容里,感受到的就是“生吃綠色植物等于冒險”。
這就帶出了圓環上最關鍵也最隱蔽的一個齒輪:信息中的不確定性在被轉述時,往往會悄悄升級為確定性。原文中各個機構和專家的說辭都保留著謹慎的模糊空間:CDC說的是“可能已有近7000人感染”,專家說的是“實際數字幾乎肯定更高”,佩特說的是“我的癥狀符合,但沒檢測”。可當這些信息被社交平臺上的帖子和視頻二次加工時,“可能”兩個字很容易在標題和字幕中消失,變成“全美已有7000余人感染環孢子蟲,癥狀為暴發性腹瀉”。一旦不確定性被洗掉,每個人的焦慮就有了一塊看似穩固的地基。
你可能會問:既然如此,為什么人們還會對著鏡頭說出“我覺得我99%的癥狀都對得上”這樣的話?因為數字化的自我診斷有一個非常容易踏入的陷阱——把99%的癥狀覆蓋率當成99%的確診概率。實際上,急性腹瀉作為癥狀,它的特異性非常低。它可能來自細菌、病毒、寄生蟲,也可能來自對某種食物成分的不耐受、藥物副作用,甚至就是壓力過大。一個同時擁有腹痛和腹瀉的人,在這份“環孢子蟲病癥狀清單”上可能確實能打上很多勾,但在另一份“腸易激綜合征癥狀清單”上同樣能拿滿分。梅根·羅斯的那句“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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