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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想來,讀了初二后的1964年暑假和初三的第一學期,是我在米廠做小工的高潮期,而該時矮小的我仍不足16歲。
父親1964年9月正式退休(本該1963年退休,因工作無人接手,又為讓父親工齡能達15年可領取70%的退休金,縣糧食局讓父親遲退一年),可讀高三的小哥應廠里的要求只得休學了。在父親尚未離職的7月下旬,為熟悉工作和辦移交,小哥便隨父親提前去冠莊米廠上班了。暑期的工作正忙,忠厚踏實的小哥下去幾個月體重便減輕了十幾斤,而這段時間的工作還沒有工資的呢!
進入8月,因有小工做,我也到了冠莊米廠。一家有三人在那,就顯熱鬧了。但那里的生活極為枯燥,除了成天勞累就是吃飯睡覺,根本沒地方可去。那時的冠莊什么也沒買,吃的小菜就靠家里帶點咸菜、醬豆腐,偶爾有點咸魚,自家種的芝麻加鹽倒是常年百吃不厭的下飯菜,而那時的我們也不會有什么要求。
干了幾天后,小哥說,倒谷籮既吃力又沒能常干,現在有個拉礱糠到成生米廠軋糠的活,既不必成天吃糠粉,又可多賺點,只是要有手拉車。我求之不得,馬上就想到東鄰農家的伙伴。他與我同齡,干活比較內行,該時已休學務農,他家有輛手拉車。城關田地少,農活不忙農民收入少,有錢可掙他肯定會樂從的,我就趕回家與他商量,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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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少有人知道礱糠了,年長的過來人是知道的。五、六十年代以來居民吃的都是沙礱碾出的既粗糙又無香味的剝殼米,從稻谷身上剝下的谷殼就叫礱糠。自古幾千年來,人吃米豬吃糠天經地義,吃米糠長大的豬肉特別可口。我自小就常在發成米廠玩,看見農民們排著長隊來軋米,擠滿前堂非常熱鬧。兩個工人在軋米機兩旁將谷籮提起把稻谷倒入機斗要軋三遍。第一遍米殼分離;第二遍米殼軋精細;第三遍米糠分離。米從前口滾入米籮,糠從后面流下。軋的米又細又白,燒的飯清香可口;糠很細膩,是喂豬的精飼料,農民養豬最喜歡。而剝殼米就是一遍剝出即分離的糙米,所以那時的居民會說,農民雨打日頭曬很辛苦,但吃的米就比居民好。待我做了農民就更有了這個體會,飯香沒小菜也能吃得下去。母親有胃病我常帶些白米讓她煨粥也算一份孝心。米糠呢,那時市場上米賣二角一斤,它也能賣上一角三、四,我就有些不解。老農說豬不喜吃飯專喜吃糠,這是不同物種的食性決定的,正如牛喜吃稻草也是一樣,讓我學得知識。
谷糠既然是這么好的飼料,價格又貴,米廠為何不去軋米卻偏要剝殼成礱糠造成大量浪費呢?這里有個講究,高層強調“以糧為綱”,特別是公社化后的全國大饑荒,上級就更要求提高出米率達到72%(即每百斤稻谷出72斤米)就只能剝殼越粗越好了,因為若讓軋米就只能出65斤左右,我在農村常去軋米是深知的。就因為相差7斤的米衣摻入豬就食之如飴,而礱糠軋糠既無味又沒營養豬不喜歡也不長肉,差別就是這么大。若從經濟價值來講,軋米的要遠高于剝殼的也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不妨讓我算個帳,100斤稻谷軋米可得35斤米糠,至少可賣得4元錢,可以換回20斤細米,加上65斤就是85斤,要比礱谷的72斤多上13斤,飯又好吃,哪個上算?農民就會算。礱谷表面上看來多了7斤米,而那個礱糠就基本上是無用之物了。照理說這個帳誰都會算,可就是高層官僚主義不會算,造成的損失無法言說,又害得幾億居民長期吃那又黑又乏味的糙米心里不滿卻又沒有發言權,整整幾代人吃了四、五十年,直到九十年代取消糧票才告結束。今人都吃精細的白米就說明那時礱谷的決策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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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父親偶爾會從米廠買些礱糠回家當柴燒,兩麻袋約100斤僅一毛錢。灶膛里架些硬柴,然后就左一把右一把地撒進去助燃,干燥又有些油牲的礱糠哄哄響著火力很旺,我常喜歡去撒。特別是飯菜燒得差不多了添上幾把是可以省些柴的,那時的人因為窮很在乎。酒廠做酒埕的封口、腌咸蛋、做松花蛋都會用上些礱糠攪拌黃泥,卻只能說是廢物利用了。
因為冠莊米廠沒有軋糠機,所以必須拉到成生米廠。那時是計劃經濟,一切生產唯上級指揮是聽,幾個國營米廠除了少數為當地農民軌米外,主要任務就是為國家礱剝殼粗米以供應城市居民。成生米廠為啥又想到了要搞礱糠軋糠呢?這倒是純粹的經濟問題,一個企業畢竟要有效益,他們是想搞點副業賺點外快,因為每千斤礱糠僅一元錢,如軋成糠以一分一斤的價格出售便可得10元錢,除去部分小工費用是可以賺些錢的。再講那時人沒飯吃,豬沒糠吃,軋了糠賣給農民讓摻些番薯、南瓜、菜草之類也可哄哄豬的肚子,就能解決飼料匱缺問題可謂一舉多得。
我和同伴每天早上七時到成生米廠,領了麻袋空車下去,裝滿十幾袋礱糠,疊得鼓鼓囊囊、搖搖晃晃拉回卻也順當,午飯后又去拉一趟。北低南高,冠莊一路拉回都是黃胖嶺上小坡,就顯得有些吃力,但有我們兩人一拉一推的配合,也不甚勞累,比起那倒谷籮來,真不知輕松多少,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每天可領得工錢三元,我未與他商量就作了分配,他出人又出車,給他兩元,我得一元,我以為是比較合理的。我已在計算,照這樣拉下去,離開學還有二十幾天是可以掙得一些錢的,心里暗暗高興。誰知才拉滿一個星期,一天早上時間已到,他卻沒來。我急急去他家,卻見他坐著不說,略問幾句也不答,從表情看就是不想去的意思,我就作罷回家。事后想想總是嫌我給他不夠多,我做夢也想不到多年的鄰居伙伴會是這樣。我這人辦事簡單卻非常直爽,從沒占人家便宜的想法,你若開誠布公,就多給你幾毛我是愿意的。照理說,一人一元,車子拉個600斤損耗不大,得個一元應是基本合理的呀!要知那時買一輛整車也僅50元,這么一算誰不愿意?若能拉上20天,他可賺得40元,在那個時候可算一筆不菲的收入,生產隊怎能賺得來?我想他也是有些貪心了。再說這個業務畢竟是我提供的,他也應作個考慮才是。當然,他比較木訥不會表達,而我也不善于做思想工作,缺乏交流,這事就黃了,都年輕人呢!我內心是有些可惜的。我不知他事后有否后悔,但我不愿求人,我就直奔冠莊挑礱糠去了。
礱糠的出口在一個小天井的墻上約三米高處,由一個大管子通出如瀑布般噴薄而下。我在下面接個大籮筐并時時抬頭較正盡量勿使噴出籮筐外。很快就接滿一大籮,拉開換上另一空籮,滿了又換上,然后火速挑了兩籮倒到約20米開外的倉庫趕緊回轉,這邊又將滿了。如此的操作像個卓別林似的奔波幾乎沒有空余,心里是時時緊張的。礱糠從高處撒下,粉塵如白霧般飛揚時時讓人窒息,一天里會吸入多少粉塵?所以我說這個活絕對比農活苦,要比拉礱糠忙多了,但我又覺得比室內倒谷籮要輕松些,所以我會樂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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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米廠停工,我已一周未回家了,周六下班我如小鳥出籠連父親、小哥都不等就急急回家,我要約朋友去南門外游泳好好洗澡呢!晚飯時,租住我家樓上的新華書店職員老李特來跟我說,書店正在拆舊建新房,有削舊磚的小工可做,每天工鈿9角,問我愿不愿去。因已在米廠上工,我一時語塞;但細細考慮,若城里有做,何必要趕到無趣又艱苦的冠莊去?而這里工鈿多一角也有誘惑力,沉思后就答應去試試。飯后,父親私下里跟我說,做人不可一錢如命。他的意思我懂,其實我也不想東一榔頭西一棒三心二意,只是礙于情面不會駁回人家,他是好心呢!再說若周日做一天不做了,周一還可以去冠莊,又可多賺9毛錢,也是好事。果不其然,在我非常賣力地削磚,干一天就雙手滿是血泡的情況下,竟被那袁姓的經理臨晚給回了,于我簡直是侮辱,真后悔來這里做小工。其實這個經理我是認得的,不久前還來我家的道地租房子。他那矮矮胖胖的女兒小學、初中一直高我一級。當他幾次轉過來監工時我未予理睬,可能讓他覺得我不夠禮貌;我于他,小小年紀為人靦腆,是不會輕易向他露笑臉或客套的。其實那時做小工也要講面子的,足見這位經理是獨權的,老李介紹根本不在他的眼里。那時的我就是不愿多說,回家后也沒跟老李說個原委,就準備明天冠莊去了。
八月天的烈日炙烤,成天里又不曾喝過一口水,心焦如焚,肚里很不舒服。那天夜里,我似乎特別吃力,睡得死去一般,待我一覺醒來已是太陽高掛八點鐘了。我一陣緊張,趕往冠莊十幾里路怎會來得及?父親、母親怎又不來叫醒我?左思右想即使我早飯不吃趕下去也至少要遲到一個小時了,而那邊早已開工,肯定得有人抵上,而那時又沒有電話可聯系,我就不去了。而這一不去,人家小工抵上,我就去不成了,真是貪小失大,我后悔莫及。但從內心講,八月里,已做了這么多天的小工,既疲勞又乏味,開學在即,我也應該休息幾天調整心情才是。
開學不久,小哥說起成生米廠也有礱糠可挑了,于是我每周日都去挑一天。用兩個麻袋,礱糠必須從底里的兩只角拼命擠實,然后一層層壓上來,不然會裝不下100斤,這是要擔擔過稱的。不封口就在兩個角上扎了麻筋繩用擔子挑。因為人矮,挑起來“三人”一樣長,路上一磕一踫增加了挑的難度更加吃力,因為我該時挑上100斤已是極限了。礱糠挑到二畝園轉西約100米后來成為糧機廠旁邊的倉庫里。我每趟總會在紅門面的水龍工會轉彎處歇上一肩,一天里不知要挑上多少擔。待我第二年初中畢業下放農村,身高已有1.56米,可挑上120斤了。再一年長高10厘米,就可以挑上150斤了。勁道勁道,我是一次次硬勁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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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是11月份天氣已轉涼,當我挑礱糠到水龍工會附近時,只聽肩膀鎖骨處“嗗”的一聲,整個肩膀頓時塌了下去不能承重了。我趕緊歇下,只覺得整個肩膀脹痛得難受,再挑顯然已是萬萬不能了。思量再三,我只得央求同挑者幫我將礱糠挑送到倉庫。我在讀書期間的小工生涯就此結束了。
想想,如此的干活,我還有時間、心思讀書嗎?
這樣的肩傷,在我長長的做農民期間又發生了兩次,都是我死命挑重擔之故。做農民若不能挑擔就是一個廢人,我無比擔心。幸運的是,我未吃藥,也未貼傷膏竟能自愈,天無絕人之路啊!
我在做小工時已煉成吃苦耐勞的性格,所以在做農民時可以幾個月里不休息,連鄉親們也佩服了:我們也會休個一天半晌的,你怎會不吃力的?我總是微微一笑,我早已吃苦在前,心里想著要爭氣,爭吃苦的氣。有多少人得家里寄錢帶物,而我還能給家里作些小貢獻,比如每年的糯米、搗年糕的粳米,還有綠皮豆、棉花,過年的大公雞,總能源源不斷,我心里高興呢!
那時的我就有一股韌勁,現在想想既有幾分悲傷又有幾分自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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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羅曉明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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