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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婆每天都耗在8平方米的肉鋪里。外人看著夫唱婦隨,生意也不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斬板前后,總時不時上演一場場“戰爭”。說是戰爭,其實不過是雞毛蒜皮的拌嘴。
肉鋪的忙閑是有規律的,過了中午飯點,菜場就漸漸靜了下來。偶爾有熟客閑逛路過,彼此笑著點頭招呼,有的會在我攤前駐足片刻,隨口問問有沒有豬腦、豬尾巴這類零碎貨。那天午后,我仔細收拾好案板攤位,換了一身干干凈凈的新衣裳。晚上有文友約了小聚,難得拋開肉腥味偷清閑。偏偏這時一位熟客走來,隔著油膩案板隨口問:“大腸頭有不?”我應聲答道有貨。客人笑笑,坦言自己愛吃大腸,卻最怕收拾。
我還沒斟酌著回話,身旁的老婆立馬搶過話頭,語速輕快,半點不含糊:“沒問題,我老公打大腸是好手,干凈利索,你要多少,等會兒過來拿就行。”上海人說的 “打”,就是初步清洗、打理食材的意思,是我們肉鋪常年不變的熬人活計。
客人聽了爽快敲定,要三四斤大腸。我狠狠白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刻意避開我的目光,裝作全然沒看見。裝袋,過秤,電子秤 “嘀” 地一聲脆響。她把錢往鐵皮錢盒里一丟,鐵皮蓋子 “哐”地重重合上,一聲悶響,像直接扣死了我那點僅存的期待。生意成交,再不情愿,也沒反悔的道理。我低頭望著身上嶄新整潔的衣裳,滿心委屈,只能悶頭走到水槽邊,彎腰對付滿盆滑膩腥氣的大腸。好好一身干凈的衣服,終究還是沾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瑣碎狼狽。心里盤算著怎么給她個“下馬威”。
我繃緊一張臉,全程一言不發,手上動作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賭氣僵硬。老婆看得透亮,輕聲開口戳破我的心結:“下次出去喝酒,還會不會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一句話戳中要害,我瞬間所有火氣盡數消散,滿腹委屈煙消云散,連忙放軟姿態哄她,學著討好的模樣應聲附和。一場針尖對麥芒的小小對峙,就這樣悄無聲息消解在幾句軟語談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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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鋪里的爭執,從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全是柴米油鹽磨出來的小磕碰。不止我們,隔壁幾家肉鋪的夫妻攤主,也少不了這般拌嘴磨合。可誰也沒料到,原先在我隔壁擺攤賣肉的阿順夫妻,前兩年悄無聲息離了婚,一對相守多年的夫妻,就此徹底走散。阿順的攤位空了許久,墻上那張褪色發白的價目表總是那么刺眼。
七月中旬,老婆的侄子結婚擺酒,特意再三邀約我們夫妻倆一同開車回鄉赴宴。我心里盤算著店里生計,平日里我們固定給幾家單位、飯店配送豬肉,每日雷打不動,一旦誤了配送,長久攢下的客源說散就散。于是我耐著性子同老婆商量,讓她獨自回鄉,我留在鋪子里看店、安排當日配送。
“你不去,我一個人回去,旁人看了怎么議論?”“店里實在走不開,配送一旦遲了,長久的生意就要黃了。”兩人就這么在案板旁低聲爭執,一句比一句堅定。她說著說著,眼圈驟然通紅,壓抑不住地低頭抽泣。大庭廣眾之下,我瞬間手足無措。
就在氣氛僵持到冰點,兩人誰也不肯先退讓時,一位常年光顧的老阿姨緩步走到攤前。老婆轉瞬收盡眼底所有委屈,抹掉眼淚,揚起溫和笑臉迎上前,語氣熟稔柔軟:“阿姨,今天想吃點什么?昨天的排骨味道還好吧?”阿姨立刻笑著回應:“好吃呢,家里外甥吃得可香了,一直念叨著你家的肉。”一來一回細碎家常,溫柔沖淡緊繃。不過短短片刻,老婆臉上的委屈盡數消散,眉眼間重新漾開笑意,方才劍拔弩張的僵持氛圍,也隨著這場客人間的閑談,悄無聲息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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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突如其來的“戰線轉移”,是我家肉鋪最尋常的光景。夫妻之間再濃烈的別扭與隔閡,從來抵不過一樁生計生意、一句溫熱家常。我和老婆之間一場場名為“戰爭”的爭執,從沒有輸贏,更無關對錯。她天性熱情活絡,把人情世故看得最重;我生性謹慎穩妥,死死守著營生的規矩底線。兩人一熱一冷,一放一收,幾十年的磨合,時時互相遷就。那些案板前翻涌過的爭執、悄悄藏起的委屈,從來都不是隔閡,而是煙火人間里,最牢不可破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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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魯傳江:肉鋪里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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