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接話。他既然知道梁月仙的底細,那我就不用多問了。
楊德山蹲下來撿起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看著我:“你是她新找的那個人?”
我點了點頭。
他苦笑了一下,把扳手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站起身來:“進來坐吧。”
他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還算干凈。
客廳墻上掛著一張結婚照,已經發黃了。
我仔細一看,是楊德山和梁月仙的合影。
照片上的梁月仙還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扎著兩根辮子,笑得特別甜。
楊德山見我在看那張照片,嘆了口氣:“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后來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我坐在他遞過來的塑料凳子上,他給我倒了杯水。水是溫的,玻璃杯上印著一行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跟你說的,我是怎么死的?”楊德山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
我接過來:“她跟我說,你是病死的。”
楊德山點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病死的?哼哼,我活得好好的,天天在工地上搬磚,身體比牛還壯。”他吸了一口煙,“她跟誰都說我死了。搞對象的時候就這么說。我都習慣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你們沒離婚?”
“離什么婚?她連法院門都沒進過。”楊德山彈了彈煙灰,“她嫌我沒本事,掙不到錢,十年前就自己搬走了。說要跟我離婚,我說離就離唄,她又不去辦手續。后來……后來我聽說她在外面到處說我是病死的,我也懶得管了。反正她活著她的,我活著我的,誰也不礙誰。”
我說:“那你怎么不跟她把手續辦了?你不想再找一個?”
楊德山搖了搖頭:“找啥呀找,我一個人過挺好的。再說了,我要是跟她去辦離婚,她那些‘寡婦’人設不就穿幫了?”
他說話的語氣挺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可我聽著,心里卻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我在他那兒坐了兩個多小時。
楊德山跟我說了很多梁月仙的事。
他說梁月仙這人心眼不壞,就是虛榮,還有點心大。
她過不了苦日子,一直想找個有錢人。
他掙的那點錢,她看不上。
所以她才會搬走,到城里去找機會。
“她那個女兒張癡珊,跟她一個樣。”楊德山說,“那丫頭打小就精明,知道怎么拿捏她媽。”
我說:“她們知道你沒死嗎?”
楊德山點了點頭:“知道。張癡珊那丫頭知道我沒死。她小時候還叫我爸,后來她媽帶她走之后,就再也沒見過了。”
我問他能不能寫個情況說明,把事情寫清楚。
楊德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張信紙,趴在桌上寫了起來。
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挺認真。
寫完,他簽了名,又按了個紅手印。他把紙遞給我:“拿去吧。她這人吧,我恨是恨不起來,但也不想讓她再去騙別人了。”
我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里。心口那塊石頭,更重了。
回程的大巴上,我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的田野一茬一茬地往后退。手機響了,是宋磊打來的。
“爸,你那事兒查清楚了嗎?”
我說:“查清楚了。她男人沒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宋磊的聲音低沉下來:“爸,你打算怎么辦?”
我靠在車窗上,感覺那玻璃冰涼涼的,貼著太陽穴挺舒服。我說:“回去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把口袋里的情況說明拿出來看了一眼。楊德山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我將它折好,又放回去。
大巴在一個服務區停了十分鐘。
我下車抽了根煙,看著天邊的云彩被晚霞染成紅色。
秋天的傍晚,天高云淡,按理說應該挺美的。
可我看著那云彩,只覺得刺眼。
回到城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下了大巴,在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
我不想回家,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屋里。
我給宋磊打了電話,說:“你來接我一趟。”
宋磊到的時候,我正坐在車站門口的花壇邊上。
他停好車,走過來,看見我手里攥著那張信紙,沒說話。
他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爸,走吧,回家再說。”
我跟著他上了車。
車里放著收音機,一個女主持人在讀聽眾來信。
信里說,她跟丈夫結婚二十年,丈夫出軌了,她不知道該不該原諒他。
女主持人說,原諒不原諒,要看他還值不值得。
宋磊關了收音機。車里安靜下來。
到家門口,宋敏早就等在那里了。
看見我那張臉,她沒多問,只是把我拉進屋里,給我倒了杯熱水。
我坐在沙發上,把楊德山寫的那張情況說明掏出來,放在茶幾上。
宋敏拿起來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她把紙遞給宋磊:“看看吧,我就說那個女人不簡單。”
宋磊看完,把紙放在茶幾上,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看得出來心里也是一團亂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磊先開口了:“爸,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明天,叫他們都來,當面說清楚。”
宋敏說:“叫來干嘛?直接報警不就完了?騙婚,欺詐,哪條都夠她喝一壺的。”
宋磊搖了搖頭:“報警之前,先讓她自己說清楚。”
我心里其實也沒底。我只知道,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怕我自己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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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下午,我打電話把梁月仙叫來了。張癡珊和陳俊俠也來了。他們大概以為是我的決定有了眉目,進門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我沒讓他們笑太久。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們坐在對面。
茶幾上放著楊德山寫的那份情況說明,上面還有鮮紅的手印。
我沒急著說話,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葉是宋磊帶來的鐵觀音,入口有點苦,后味有點甜。
張癡珊先開口了:“叔,你想通了?”
我沒理她,扭頭看向梁月仙:“月仙,我再問你一遍,你前夫呢?”
梁月仙的臉色從進門開始就不太自然。她勉強笑了一下:“怎么又問這個?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去世了,七八年了。”
我依舊沒接她的話。我把茶幾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她展開:“那你看看這個,是誰寫的?上面的字你認識嗎?”
梁月仙的目光落在紙上。我看到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她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張癡珊站起來,想伸手去搶那張紙,被我按住了。我按得不重,但很堅定。宋磊從旁邊走過來,擋在我面前。
陳俊俠也站了起來,沖著我喊:“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說:“沒什么意思。就是想問問你們,你們那個‘三條規矩’,到底是為了誰好?”
張癡珊的臉也白了。她扭頭看著梁月仙:“媽,你倒是說句話呀!”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梁月仙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宋敏從廚房里走出來。她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啪地放在茶幾上:“梁阿姨,你別光低著頭。你女兒讓你說話呢,你說呀。”
梁月仙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圈全紅了。
張癡珊終于不再嘴硬了,聲音也軟下來:“叔,這事……是我不對。是我逼我媽這么做的。你要怪就怪我,別怪我媽。”
我沒說話。
宋敏把檔案袋打開,從里面抽出幾張紙,放在茶幾上:“這是你們在那個老房子物業登記的拆遷意向調查表。上面還有你的簽名。”她看著張癡珊,“你們這調查表填得挺早啊,還沒跟我爸登記呢,就開始研究拆遷補償了?”
張癡珊的臉更白了。陳俊俠站在她身后,想抽煙又不敢點,只是把那根煙攥在手心里攥得變了形。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梁月仙。她還是低著頭,肩膀在抖。她哭的時候沒聲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忽然就不那么生氣了。我甚至有點可憐她。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精明的女兒,為了那點錢,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值得嗎?
“月仙,”我開口了,“我就問你一句。你跟我在一起,是真心的,還是為了那幾套房子?”
梁月仙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幾個字:“老宋,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還騙我男人死了?”宋敏厲聲打斷了她,“真心的還一上來就要房子要錢?你管這叫真心?”
梁月仙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忽然抬頭,看向梁月仙:“你不打算說說,到底是咋回事?”
梁月仙的手一直在抖,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看著她那滿頭的白頭發,心里頭忽然跟針扎了一樣疼。
她是真的老了,頭發都白了那么多。
可她騙了我。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抽泣聲。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個小孩子騎著自行車,車鈴叮鈴鈴地響。日子還是那個日子,可什么都變了。
07
那天的對峙,最后沒有吵起來。
梁月仙用一個多小時,斷斷續續說完了所有事情。
十年前她和楊德山分開,最初的想法是等他想通了就去辦離婚。
可楊德山一直拖著,她也沒催。
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看我條件不錯,就動了心思。
她說她沒想騙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說楊德山還活著的事。
那條規矩,確實是張癡珊的主意。
張癡珊知道老小區要拆遷,就跟陳俊俠合計了這么一出。
她逼著梁月仙跟我要房子要錢,說這樣以后才有保障。
梁月仙說她也猶豫過,可架不住女兒天天在她耳邊念叨。
“老宋,”她哭著說,“我對你是有心的。可我也沒辦法,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她不爭氣,找了那么個男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要是不幫她,她這輩子就完了。”
我聽著,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
張癡珊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陳俊俠干脆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了,背對著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磊開口了:“梁阿姨,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但我爸跟你在一起,是圖個陪伴,不是圖你家那堆爛事。你要是真對我爸有心,就不該走這步棋。”
梁月仙點了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宋敏一直沒再說話。她站在廚房門口,雙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看著客廳里的這幾個人,心里頭亂成一團麻。
我想說點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最后我擺了一下手,聲音像是擠出來的:“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張癡珊扶著梁月仙站起來。梁月仙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出口,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后,客廳里安靜得嚇人。我坐在沙發上,摸出煙來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嗆得眼睛有點發酸。
宋敏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爸,你別難受了。這種人不值得。”
我沒說話。宋磊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動靜:“她們走了。爸,要不要我送你出去散散步?”
我搖了搖頭。
宋敏站起來,捅了捅宋磊:“走吧,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等他們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把電視打開,隨便調了一個臺。
畫面上播著什么電視劇,兩個人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架。
我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我就去了梁月仙住的地方。
我站在她家樓下,抬頭看著她家窗戶里面透出來的燈光。
她應該在做飯,或者已經起來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來。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她這幾天過得怎么樣。
我正想著,樓道門開了。梁月仙從里面走出來,提著一袋垃圾。她看見我,愣住了。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嘩啦一聲,里面的果皮碎紙撒了一地。
我們倆面對面站著,誰都沒先說話。
最后還是她先開口了:“老宋,對不起。”
我看著她那張臉,又想起了楊德山寫的那封信上笨拙的字跡,想起了她“喪偶”騙了我這么久,想起了那三條規矩,想起了那個沒辦成的登記。
那些東西加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月仙,”我說,“你這個對不起,我收下了。但咱倆的事,就到底為止吧。”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挽留我,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站在原地,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就聽見她蹲下去,撿撒了一地的垃圾。
她哭得很克制,聲音很小,但那抽泣聲穿過早晨的空氣,清清楚楚地傳到我耳朵里。
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一整個上午,我坐在沙發上,什么都沒干。
午飯也沒吃。
下午的時候,我忍不住給劉潔貞發了條短信,說我跟梁月仙的事,黃了。
劉潔貞很快就打過來了電話。她問我為什么,我說騙人這事,一次就夠了,再相信她我心里頭過不去。
劉潔貞嘆了口氣:“也是。這種人,確實靠不住。”
掛了她的電話,我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梁月仙的號碼,猶豫了半天,最后按了刪除鍵。
手機屏幕上彈出來一個確認框:“確定刪除聯系人?”我按了“確定”。
看著她那個頭像在屏幕上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見了。
我心里頭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么東西。
可轉念一想,丟了就丟了吧。
有些東西,抓得太緊反而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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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家里,不愿出門。
宋磊和宋敏輪流來看我。
帶吃的東西,帶喝的,坐在我旁邊跟我說說話。
我知道他們擔心我,可我實在提不起精神來應付他們。
我就像一個被人拆掉電池的玩具,一動都不想動。
有一天傍晚,宋敏又來了。她沒進屋,就站在門口,遞給我一個保溫桶:“給你燉了點湯。趁熱喝。”
我想了想,接了過來。
宋敏沒走,站在門口,看著我:“爸,你是不是覺得特別難受?”
我說:“說不上來。就是不踏實。”
“不踏實什么?”
“覺得自己像個傻X。”我苦笑了一下,“被人當傻子耍了大半年,還挺高興的。”
“那不是你的錯。”宋敏說,“是她騙你。”
我搖了搖頭:“可我要是早點聽你的話,也不至于到今天這個地步。”
宋敏沒接話。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是好人。好人被壞人騙了,不是好人的錯。你別再鉆牛角尖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眼圈也紅了。我們爺倆就這樣,誰都沒說話,站了好一會兒。
那鍋湯我喝了。排骨燉蘿卜,湯頭很清,沒有太多油膩的東西,喝下去胃里暖和和的,連帶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劉潔貞來了。她一進門就不客氣地說:“宋振國,你看看你這副樣子!不就是談了個對象沒成嘛,至于嗎?”
我說:“不是沒成,是被騙了。”
“那更不值得難受了!”她坐到我旁邊,“被騙了,說明這個人配不上你。你應該慶幸,幸虧沒登記,要是登記了再發現,那才叫麻煩。”
我苦笑了一下:“大姐,你說得對。”
劉潔貞看著我,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說,張癡珊兩口子最近吵得挺厲害的。好像是那個陳俊俠的公司真的快倒閉了,張癡珊怪他沒本事,陳俊俠怪她沒把那三套房弄到手。”
我說:“你咋知道的?”
“這城里統共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誰不知道?”劉潔貞撇了撇嘴,“梁月仙好像也病了,成天窩在家里不出門。”
我沒接話。
劉潔貞又說:“振國,你要是心里頭過不去,就別忍著。你去找她,當面罵她一頓也行,打她一頓也行,總比你一個人窩在家里強。”
我搖了搖頭:“算了。打她罵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只能認了。”
劉潔貞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說完,她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有事給我打電話。”
送走劉潔貞,我一個人坐在屋里,開始慢慢整理梁月仙留下的東西。
幾件衣服,一條圍巾,還有一個她送我的保溫杯。
我一直沒舍得用,放在柜子里。
我把她的衣服疊好,放進一個塑料袋里。
那條圍巾搭在椅背上,我拿起來,猶豫了一會兒,也放了進去。
最后那個保溫杯,我端詳了好一會兒。
保溫杯挺新的,她說是在超市打折的時候買的,我還記得她遞給我的時候笑盈盈的樣子。
我把保溫杯也放進袋子里。
東西收拾完了,我把袋子放在門口,打算抽空給她送去。
可心里頭,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09
一個星期后,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場。
賣土豆的大姐看見我,笑著說:“叔,好久沒來了呀。”
我說:“最近有點忙。”
“買土豆嗎?今天的可新鮮了,早上的貨。”大姐熱情地招呼我。
我站在攤子前,看著那些圓滾滾的土豆,腦子里忽然冒出梁月仙的臉。
她最喜歡吃土豆燉排骨了。
每次做這道菜,她都特別高興,一邊吃一邊說:“老宋,你嘗嘗這個,我特意多燉了一會兒,可爛糊了。”
我的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今天不買了。”我說。
大姐愣了一下:“咋了?土豆不好?”
“不是。”我搖了搖頭,“就是不想買了。”
大姐看著我,沒再追問。她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我站在那兒,看了那些土豆好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看見微信上有一條新消息。是劉潔貞發的:“振國,你來我家一趟,有個事跟你說。”
我看了一眼時間,是二十分鐘前發的。我想了想,還是覺得去看看。
到了劉潔貞家,她讓我坐下。她的表情有點嚴肅:“振國,我聽說了一個事,不知道當不當跟你說。”
“你講。”
“梁月仙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咋了?”
“聽說是不太好。”劉潔貞說,“好像是心臟方面的問題,還挺嚴重的。她女兒張癡珊急得到處籌錢。”
我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我說:“她不是身體挺好的嗎?”
“好什么好?都是硬撐的。”劉潔貞嘆了口氣,“我聽她們院里的人說,這事兒鬧大了之后,梁月仙成天以淚洗面,血壓也上去了,心臟也出了問題。前幾天在家暈倒了,送到醫院才知道,是心梗的前兆。”
我沉默了一會兒:“張癡珊呢?她不管她媽嗎?”
“管是管,可是她也沒錢呀。”劉潔貞說,“她那個老公的公司都快破產了,一家人的生活費都快成問題了。梁月仙的醫藥費,她們也正在犯愁。”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劉潔貞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我:“你不會想去幫她吧?”
我沒回答她。我站起來,說:“我先走了。”
走出劉潔貞家的樓道,我站在樓下,看著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來是放晴還是要下雨。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掏出手機,給宋敏打了一個電話:“你把梁月仙住哪個醫院發給我。”
宋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爸,你瘋了?”
“我沒瘋,我想去看看她。”
“看她干什么?她騙了你!”
“我知道。”我說,“可她現在病了,沒人管,我心里頭過不去。”
宋敏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嘆了一口氣:“行吧,我發給你。”
掛了電話一分鐘,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地址。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揣進口袋里,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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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醫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長,燈管白得晃眼。
我找到梁月仙的病房,站在門口,透過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她躺在病床上,臉上沒什么血色。手上扎著輸液針,旁邊的儀器滴滴響著。
張癡珊坐在病床邊,低著頭,好像在打瞌睡。她的頭發亂糟糟的,也沒怎么打理,跟以前那個精明干練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張癡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我,她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叔……你咋來了?”
我說:“聽說你媽病了,來看看。”
梁月仙聽見我的聲音,睜開了眼睛。她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紅了。
她伸出那只沒扎針的手,在空中顫抖著想抓住什么。我沒靠近她,只是站在床尾,看著她。
她說:“老宋……對不起。”
張癡珊站起來,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叔,是我們一家人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梁月仙。我心里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天,最后搖了搖頭:“對不起,我收下了。但咱們之間的事,都過去了。”
梁月仙落下了眼淚。那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下去,流進了耳朵里。她沒有擦,就那么看著我。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一萬塊錢,是我從退休金里取出來的。來之前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帶上。
我看著梁月仙。她的白發比之前多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更明顯了。她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
我把信封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拿著吧,先把病治好再說。”
張癡珊看著我:“叔,你不要我們的錢?”
“我不要你們的錢,這錢是我自愿給的。不是因為我原諒你們了,而是我這個人,看不得別人受苦。”
屋里安靜下來。
梁月仙哭得像個孩子。她抓著床頭柜上的那個信封,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沒再多待,轉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風吹在我臉上,我忽然覺得……松快了。
那種堵在心口的東西,好像一下子散了。
我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掏出剛買的那包煙,抽出了一根。我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我不打算把這包煙退回小賣部了。它跟著我走了一趟醫院,也算立了一功。梁月仙的哭聲從身后不遠處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我沒有回頭。
來到樓下,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
秋天的風吹過來,樹葉黃了一半,落在我肩膀上。
我看著天,想笑。
可笑了半天,發現自己其實也笑不出來。
那我就走吧。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宋敏發來的微信:“爸,你沒事吧?”
我給他回了一個字:“沒事。”
他又發了一條:“你在醫院待了多久?”
我回:“幾分鐘。把該說的話說了,就出來了。”
宋敏沒有再追問。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往車站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棟住院大樓。
梁月仙應該還在那個房間里,應該還在哭。
張癡珊大概還坐在床邊,低著頭。
我轉過頭,繼續走。
走到車站,正好有一輛公交車靠站。我上車的時候,司機看了我一眼:“你咋了?臉色不太好。”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司機沒再多說,關上前后車門,公交車啟動了。
車上人不算多,靠窗還有一個空位子。
我坐過去,靠窗,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后倒退。
這座城市我住了大半輩子,每條街都認識,可今天看起來,好像每條街都不太一樣了。
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窗外是一個菜市場,門口擺著各種各樣的攤子。賣菜的大姐們正在忙著收攤,大聲吆喝著甩賣最后的菜。
我看見了那個賣土豆的大姐。
她已經收了一半的攤子,上面還剩下的那些土豆,數了數也就剩下七八個。
她把它們一個個撿起來,放進一個編織袋里。
她應該也快回家了吧。家里估計也有人在等著她。可能是她丈夫,也可能跟她一樣是一個人,吃完飯,看看電視,就睡覺了。
我想起她前兩天問我的那句話:“叔,今天怎么一個人?”
今天還是一個人。
但我心里頭,沒那么難受了。
公交車重新啟動,坐在座位上一晃一晃的,就像一個搖籃,晃得人眼皮發沉。
我閉上眼睛,聽見車里的廣播報了一個站名。
離我家還有四站。
四站之后,我下車,走回去,開門,進屋。
明天早上起來,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
菜市場也還會開門。賣土豆的大姐也還會在那里。
我可能還是會去買土豆。也可能不會。誰知道呢?
但有一件事我開始慢慢想明白了——有些東西,不買,就是最好的選擇。
有些溫暖,不該要的,就別伸手去夠。
因為夠到了也是假的,還不如一個人待著暖和。
公交車在下一站停下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門打開又關上,嘩啦一聲。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暖黃色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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