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里的馬奈、梵高與畢加索

長久以來大眾習慣于單獨欣賞印象派、勞特累克或是早期畢加索的作品，卻常常忽略咖啡館這一共同的文化土壤。

當19世紀末巴黎蒙馬特的藝術星火跨越地中海，落于西班牙巴塞羅那老城區，一間名為“四只貓咖啡館（Els Quatre Gats）” 的文藝空間就此誕生。1897年，加泰羅尼亞藝術家拉蒙·卡薩斯效仿巴黎傳奇的“黑貓酒館”，聯合同道創立這間咖啡館。這里不只是喝茶飲酒的社交場所，更是青年藝術家的思想沙龍。年少的畢加索常年在此流連，近距離感受都市生活里的落寞、喧囂與人性百態，在勞特累克、卡薩斯等人的藝術滋養下，逐步尋找到獨屬于自己的表達語言，最終走向充滿憂郁色調的藍色時期。

這條串聯起巴黎與巴塞羅那、以咖啡館為核心的現代藝術發展脈絡，正是19世紀下半葉，咖啡館如何掙脫學院沙龍的桎梏、成為孕育現代藝術的思想實驗室的一條線索。

重現巴黎咖啡館藝術生態

在官方沙龍壟斷藝術話語權的時代，蓋爾波瓦咖啡館、新雅典咖啡館、黑貓酒館、紅磨坊音樂咖啡館成為藝術家的聚集地。馬奈、德加、梵高、勞特累克等藝術家在此交流思辨，將視線轉向都市普通人、歌舞演員、市井夜色，讓繪畫走出神話與歷史題材，直面鮮活的現代都市生活，印象派、納比派、海報藝術相繼蓬勃發展。

泰奧菲爾·亞歷山大·斯坦倫《魯道夫·薩利斯的黑貓酒館巡演》，1896年，石版畫，京都工藝纖維大學檔案博物館藏

《魯道夫?薩利斯的黑貓酒館巡演》（常簡稱《黑貓海報》），是19世紀末巴黎蒙馬特最負盛名的新藝術運動海報之一。“黑貓酒館”是巴黎蒙馬特咖啡館文化的精神地標，集展覽、皮影戲、文藝沙龍于一體。斯坦倫的這件海報記錄酒館劇團巡回演出宣傳畫面。扁平化造型、充滿敘事感的畫面風格，不只是商業宣傳品，更是獨立藝術品，直觀展現黑貓酒館鼎盛時期的影響力，也是連接巴黎眾多先鋒藝術家的關鍵符號。

亨利?德?圖盧茲 - 勞特累克《阿里斯蒂德?布魯恩》，1893 年，紙本水粉、油畫，廣島美術館藏

上面這幅作品為法國畫家勞特累克所畫。畫中人物阿里斯蒂德?布魯恩是巴黎蒙馬特著名歌手、酒館經營者，也是勞特累克的好友。勞特累克多次為他創作肖像與宣傳海報，標志性造型就是寬檐黑帽、紅色高領斗篷。

勞特累克是 19 世紀法國后印象派代表藝術家，以描繪巴黎蒙馬特紅磨坊、酒館演藝人士聞名，也是現代海報藝術的先驅。

亨利·德·圖盧茲-勞特累克《紅磨坊，拉古呂》，1891年，石版畫，三菱一號館美術館館藏

勞特累克的《紅磨坊，拉古呂》堪稱藝術史上最知名海報作品之一。拉古呂是紅磨坊當紅舞者。這件石版畫色彩簡練、輪廓強烈，打破傳統繪畫形式。依托咖啡館、歌舞廳廣泛張貼傳播，海報藝術正式登上藝術舞臺。勞特累克借助版畫，將蒙馬特夜生活傳遞給大眾，深刻影響后世平面藝術，也是青年畢加索重要的學習范本。

亨利?德?圖盧茲 - 勞特累克《伊格蘭特小姐劇團》（Troupe de Mlle éGLANTINE） 1896 年，彩色石版畫，三菱一號館美術館館藏

《伊格蘭特小姐劇團》 這件作品是勞特累克為巴黎蒙馬特康康舞演出團體量身設計。畫中四位舞者中，簡?阿芙麗是勞特累克一生最重要的靈感來源之一。19世紀末，紅磨坊、音樂咖啡館、歌舞廳是巴黎咖啡館文化的延伸，這類海報張貼于街頭酒館，把舞臺藝術送入大眾視野。

勞特累克常年流連蒙馬特咖啡館與歌舞廳。他創造的都市夜生活視覺圖像，經由出版物、海報傳播至西班牙巴塞羅那，在“四只貓咖啡館”被青年畢加索研讀借鑒，直接影響畢加索早期對都市底層人物的描繪方式。

巴勃羅?畢加索《康康舞舞者》，約 1900 年，綜合材料繪畫

1900年前后，年僅 19 歲的畢加索大量接觸來自巴黎的藝術印刷品。《康康舞舞者》是畢加索早期習作。此時他還沒有進入憂郁的藍色時期，著迷于蒙馬特波西米亞的夜生活。他大量觀察舞廳舞者、酒館女性，不斷試驗形體夸張、平面化表現手法，為之后藍色時期、玫瑰時期的人物創作積累語言。畫面描繪四位躍動的康康舞女，連綿起伏的蓬松白裙、同步抬起的長腿，構圖范式直接呼應勞特累克經典歌舞海報。

畢加索，《酒吧里的兩個女人》，1902年

青年畢加索先是被勞特累克筆下熱鬧的蒙馬特歌舞廳吸引，創作《康康舞舞者》這類充滿動感的作品。但之后，曾經喧囂的娛樂場景淡出畫面，咖啡館不再是歌舞舞臺，成為容納落魄者、失意人獨處沉思的空間。在《酒吧里的兩個女人》中，畫家大面積使用藍色構建情緒氛圍，這也是 “藍色時期” 最鮮明的標志。

圣地亞哥·魯西尼奧爾《荒誕者咖啡館》（Café des Incohérents），1889–1890年，布面油畫，蒙特塞拉特美術館藏

《荒誕者咖啡館》的作者魯西尼奧爾與卡薩斯同為“四只貓咖啡館”核心主創藝術家。這件油畫聚焦巴黎特色文藝咖啡館場景，描繪文人、藝術家聚集閑談的畫面，記錄下巴黎先鋒知識分子的日常，直觀展現咖啡館作為思想交流陣地的面貌，也見證巴黎藝術風氣如何持續影響西班牙藝術家。

《瑪德琳》時隔35年走出西班牙本土

拉蒙·卡薩斯代表作《瑪德琳》收藏于蒙特塞拉特美術館，畫作定格巴黎咖啡館中獨坐的紅衣女子，捕捉都市女性安靜又疏離的氛圍感，完美詮釋蒙馬特獨有的曖昧、孤寂的時代氣質。

拉蒙·卡薩斯《瑪德琳》，1892年，布面油畫，蒙特塞拉特美術館藏

畫面中身著紅色上衣的女子獨自安坐咖啡館，神色淡然，情緒內斂。畫家卡薩斯常年往返巴黎與巴塞羅那，深刻體會兩座城市文藝圈的氛圍。這幅作品凝練了19世紀末蒙馬特咖啡館的精神氣質——繁華喧囂背景之下個體揮之不去的孤獨。

文森特·梵高《蒙馬特風車》，1886年，布面油畫

1886年，梵高旅居巴黎蒙馬特。彼時蒙馬特遍布酒館與咖啡館，藝術家往來云集。這幅《蒙馬特風車》記錄下這片藝術熱土獨有的城市風景。梵高身處濃郁的藝術氛圍之中，和一眾印象派藝術家交流，色彩觀念發生巨大轉變，為其后的創作轉型埋下伏筆。

埃德加·德加《紅裙舞者》，約1897年，紙板色粉畫，廣島美術館藏

德加熱衷于觀察現代都市娛樂場景，舞者是他永恒的創作主題。這件色粉作品刻畫身著紅色長裙的芭蕾舞者，柔和靈動的筆觸捕捉舞者動態瞬間。德加時常出入巴黎咖啡館、音樂廳，長期觀察舞臺上下的表演者，脫離傳統歷史繪畫框架，專注捕捉現代都市人的鮮活姿態，是印象派刻畫都市娛樂生活的典范。

喬治·德瓦利耶《音樂廳》，1903年，布面油畫，大原美術館藏

喬治·德瓦利耶，是法國象征主義藝術家。1900年前后，咖啡館、音樂廳成為藝術家觀察眾生百態的最佳場所。在德瓦利耶的這幅《音樂廳》中，他通過畫面捕捉觀眾、表演者共處的氛圍感，可以說是延續了19世紀末描繪都市休閑場景的創作脈絡，呈現現代都市視覺圖景的持續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