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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林得安
編輯丨周近嶼
七年前,趙萬權在廣州中大布料批發市場當搬運工。阿生辭掉體育老師的工作,在家人的幫助下開了一家水果店。
一個每天扛著一匹匹布,日曬雨淋。想找一份短視頻編導的工作,被嫌棄只是初中畢業,沒上過大學。一個每天守在店里賣水果,想著自己做了十幾年的電影夢,總覺得遙不可及。
2026年4月,他們一人湊了點錢,在福州租了一間小院,組成了一個叫萬夢生的AIGC團隊。萬夢生的意思是,趙萬權和阿生一起做夢。
過去一年,人們每天都能在社交媒體上刷到許多AI視頻。從最早幾秒鐘的視覺奇觀,到越來越完整的AI短劇、AI漫劇,AI生成視頻能力的進步肉眼可見。AI已經可以無限生成視頻,但它離真正的創作還有多遠?
趙萬權和阿生做出現象級AI短片《百匠:紙契靈》的故事,似乎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把腦海中的畫面“抽”出來
頭戴斗笠、手握長槍的契靈凌空一躍,在圓月前,身后一張巨大的紅色剪紙騰地鋪開,像一個巨大的法陣。停頓一秒,契靈緩緩落地,霎那間,巨大的剪紙化作漫天紙符,擊倒了所有怪物。
許多人對《百匠:紙契靈》里這一幕“大招”印象深刻,驚嘆于視頻背后創作者的創意和想法,更驚嘆于“這竟然是AI做的。”
2000多萬播放量,100多萬點贊,這是《百匠:紙契靈》上線抖音24小時的成績。2個人,13天,1萬元左右算力成本,幾臺租來的電腦,一個叫小云雀的AI視頻工具,這是萬夢生“拍”出《百匠:紙契靈》的所有條件。截至目前,這部作品播放量已7000萬,獲得400萬點贊。
《百匠:紙契靈》最初的靈感也是AI帶來的意外之喜。一個多月前,阿生在做另一條作品,無意間生成了一個帶有剪紙元素的紅軍形象,覺得“很有感覺”。他把趙萬權喊來看,說,“傳統的賽博打斗是不是機械朋克?你有想過用中國元素去做(打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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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匠:紙契靈》中的大招畫面。圖源:抖音截圖
趙萬權形容聽到這句話時內心“像被雷擊了一樣”,“是啊,還沒有人這么做過,我們為什么不能做點像這樣的新東西呢。”他是福建女婿,受福建濃重的年味影響,也一直對傳統文化很感興趣。在此之前,他們做過一部叫《鐘馗嫁妹》的AI短片,故事同樣脫胎于中國本土神話。
兩人當即決定基于剪紙非遺元素和這個形象做一部短片。趙萬權是編劇和導演,負責構思故事劇情,把控畫面的整體走向。阿生是視效導演,負責敲提示詞、抽卡,用AI實現視覺效果。
劇本只花半小時就寫完了。閱讀劇本的時候,阿生每讀一小段就和趙萬權擊掌,“手掌都快擊爛了。覺得這個一定爆。”兩個人討論故事想表達的主題、畫面要如何呈現,在他們租的院子里聊了一晚上,聊到團隊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們倆。
第二天,阿生開始著手做這個短片。他最常使用的是字節旗下AI創作平臺 小云雀上,基于模型Seedance2.0的生成視頻功能。每當要生成一個鏡頭,趙萬權會先在辦公室里全情投入地表演一遍,激動時,還會站到沙發上手舞足蹈。這是阿生佩服趙萬權的地方,“我們做鏡頭一定是情緒先行,他對情緒的把握特別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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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萬權站在沙發上講戲。圖源:受訪者
真人表演有情緒,但在技術上,情緒要讓模型理解并準確生成,需要阿生在提示詞和鏡頭的銜接上下功夫。短片中有一幕,母親躲到地道里后發現落下了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我6個孩子,我哪里來得及?”
阿生和趙萬權一起琢磨了很多細節:不能僵硬、不能是單純地吼叫。真人演員在哭的時候,手上會不自覺地有一些小動作。人物在哭喊時,衣服應該怎么隨身體起伏飄動……
在提示詞的寫作上,阿生習慣用強結構化的表達,用強設定讓AI生成想要的、禁止AI生成多余的,“比如說構圖,如果提示詞在構圖上就錨定了,抽卡次數會減少非常多。”
單個鏡頭沒法呈現出他們想要的情緒,一段戲要拆分成十幾個分鏡,從全景到中景,再到特寫,不斷推進。在這點上,小云雀的畫布功能幫了不少忙,“以前都只能單條(視頻)生成,自從用了小云雀的畫布太方便了,空格一按,鼠標一滑,就能定位到所有的內容。”
而開頭那個驚艷一眾網友的“大招”鏡頭,趙萬權在劇本里并沒有直接寫出表現形式,只表示這里要有一個大招。阿生只抽兩次就抽出了現在這版鏡頭,只是追求完美,又抽了20次,細節到在空中的紙片上下飄動幾次都會去數。“其實在我們外人看來每個都很厲害。”
有時候阿生自己也解釋不清,為什么自己做出的打斗鏡頭就是比別人更流暢絲滑,讓觀眾覺得熱血沸騰。這當然離不開創作者的天賦和積累,他從小喜歡武俠作品,一招一式都在腦子里。最后是趙萬權替他解釋,“他對打斗畫面有自己的認知。關鍵還是你腦子里面有畫面,你才能抽得出來。”
當AI有了“導演思維”
這幾個月,趙萬權時不時就會發出這樣一句感嘆,“短短半年,怎么就發展這么快?”
過去一年多,阿生一直密切關注視頻模型的動態。那時他還在賣水果,空閑的時候就自己上網查資料,自己實驗。但那時AI生成的視頻在人物一致性、場景細節等方面都還沒能達到他心中好視頻的標準。
去年11月,他覺得模型的發展到了一個階段,算是正式開始做AI視頻。“但那時候(生成質量)也沒現在這么好,幾乎是每一幀都是一張圖片一張圖片摳出來的。”
一直到2月12日Seedance 2.0發布。他一直記得這個日子,那時他自己寫了一個封神故事的劇本,就差結尾沒做完,很快就要發布了。Seedance2.0深夜上線公測后,他試用了一下,瞬間覺得要變天了,之前的經驗、制作的東西都變得“很搞笑”。于是匆匆收了個尾,連夜發布,“可能就是為了祭奠一下以前做的東西吧”。第二天開始,就只用Seedance 2.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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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正在剪輯短片。圖源:受訪者
“Seedance 2.0已經有導演思維了,只要你有內容,其他都可以不太操心了。”阿生說。
怎么理解AI的“導演思維”?阿生舉了個例子。第一次用Seedance 2.0的時候,他給了AI A、B兩張人物圖片,告訴AI要讓A贏,Seedance 2.0就生成了一段最終A贏的15秒打斗,“在Seedance 2.0之前,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AI沒法做分鏡,也不理解什么是讓A贏、怎么贏。我認為這就是最基本的導演思維。”
“最重要的是,它對空間邏輯結構的理解非常強大。比如說我這一個鏡頭是中景的跟拍,我要在這基礎上生成一個俯拍的,它是完全能理解的。以前就不行,空間結構一會大一會小,全變了。”
Seedance 2.0不僅能準確地理解阿生的意圖,呈現其想要的畫面,有時還能給他創造驚喜。
《百匠:紙契靈》開頭的一處轉場十分巧妙,屏幕上先出現一張怪物“甲本霓”的設定圖,隨后畫面里的百姓出現在右側,自右向左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設定圖隨之淡出,短片名稱浮現在畫面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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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夢生的短片《百匠:紙契靈》圖源:抖音截圖
這個雪地腳印鏡頭,就是AI送給他們的“禮物”。
在原計劃里,開頭他們設計了另一個鏡頭。阿生習慣3抽之內抽出合格的、符合想象的保底鏡頭,然后再多抽幾抽。“有時候腦子里能想到的細節是有限的,會期待小云雀給我一些驚喜。”在抽其他畫面時,他意外抽出這個雪地鏡頭,立刻給趙萬權看,趙萬權覺得很漂亮,建議拿來做開篇。
在模型能力的基礎上,AI工具中的一些功能也一定程度上讓他們創作的過程變得更高效可控。
例如小云雀3D導演臺,讓創作者可以更精準地控制角色動作、空間位置、鏡頭軌跡、畫面構圖、人物站位等等。沒3D導演臺之前,趙萬權和阿生經常需要線下對戲,拿著小人偶和各種道具模擬應該怎樣擺放、攝影機應該在哪里。
但趙萬權觀察到,許多優秀的創作者都只是網友,他們想要到線下一起工作,成本和難度都較高,“有3D導演臺的話,這個痛點就解決了,視效可以用導演臺做一個白膜發給導演,一看就明白了,大家就可以線上協作。”
趙萬權拍過很長一段時間實拍,是自己主動投身了AI浪潮。他也聽到過一些視頻創作者對AI的抵觸,但一心想做出好內容的他對此有自己的看法, “一定要接受新的事物。因為最終的目的還是讓觀眾看到更好的東西。”
沒有門票,就自己造船
盡管4月份才成立,短短三個月就接二連三做出幾條大爆款,萬夢生還是喜歡稱自己是“草根團隊”。“我以前扛布的,他以前賣水果的。”聊天初,趙萬權這樣自我介紹。
趙萬權從2019年開始拍短視頻,那時他21歲。抖音已經成為國民級應用,他也天天在抖音上刷段子看。一邊看一邊想,“你們拍這個應該有錢賺吧。玩手機也可以賺錢,不比扛布輕松多了?”于是,他找到相關的制作公司,想要應聘短視頻編導的工作。
一開始,他被學歷卡在了門外。公司的要求是上過大學,而他只有初中畢業,“面試人家不要,覺得你文化水平不行。”應聘失敗,他干脆自己寫劇本,自己拿起手機拍。
他的確有天賦,從零起號,一個月做到粉絲幾十萬。積累了一些作品,開始幫別人的賬號做代運營,粉絲量最高做到一個賬號300多萬粉絲,單條作品最高7.5億播放。
阿生比趙萬權大四歲,上大學時,他就和朋友說,好想以后做電影啊。“但我心里很清楚,這件事跟我是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他身邊也有人為了一個夢做電影,虧了太多錢。他不敢賭,還是老實做著水果生意。放不下夢想,就想著未來自己要用手機拍一部電影。
今年2月,趙萬權經歷短視頻賬號的合作演員背叛、跑路,動了AI視頻的心思。他在抖音上看到阿生的作品,很欣賞,給阿生發了私信,希望一起合作。阿生在原先的團隊同樣因為在作品中被除名有些不愉快,兩人英雄惜英雄,4月,一起成立了萬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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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造夢之家》
阿生第一次覺得夢想唾手可得。
過去,傳統影視工業里一部作品的誕生,需要編劇提供故事、導演設計鏡頭、攝影控制畫面、演員完成表演、燈光、服化道、后期共同完成最終效果。
就像一條遠洋巨輪,船很大、規則成熟、環環相扣,但登船的門票價值不菲,他們都是被擋在門外的人。沒有進入傳統影視工業的門票,卻一直擁有創作的天賦、熱情和沖動。
今天,他們終于有了一種新的工具。每一次工具的進步,都會改變內容生產的方式。從膠片到數碼到特效,如今AI也是技術演進鏈條上的一環。
創作的本質沒有改變,依然來自對生活的觀察、對事物的思考。真正決定一部作品的,依然是世界觀、人物、情緒和審美。
AI沒有讓創作變得更簡單,它只是讓更多原本沒有機會進入的人,第一次能自己就把劇組搭起來。那些曾經因為沒有資金、沒有團隊、沒有行業背景而停留在腦海里的故事,也終于有機會被拍出來。登不上巨輪,就自己造一條小舟。
過去一年,AI漫劇、AI短劇快速增長,本質原因是AI降低了內容生產門檻。據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6)》,2025年由AI生成的視頻/音頻超20億條,較2024年增長了14倍以上。
變化不僅發生在趙萬權和阿生這樣的AI原生創作者身上。對傳統影視行業里的創作者來說,他們也擁有了新的創作工具。今年,導演、編劇于正與小云雀合作推出《美人心計之西施》,于正團隊負責劇本創作,核心角色由真人演員實拍表演,服化道、環境以及真人與環境的融合則由小云雀制作完成。
在一次專訪中,于正稱AI是對人類想象力的解放,“畫面不再受制于費用,只要腦子里想得到的視覺,AI就能快速實現。”“AI未來會成為實拍最強輔助。”
打開抖音上,會發現像《百匠》和萬夢生這樣的作品和創作者還有很多。小云雀創作者計劃也為像萬夢生這樣的創作者提供算力支持,每一個作品都能得到對應的積分,再度降低了創作者的成本壓力,以鼓勵創作者產出優質內容,“一起創作好故事,讓好故事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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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百匠》系列將繼續連載,趙萬權和阿生還計劃今年要一起拍一部AI電影。“以前(電影)就是夢。喜歡,但是沒辦法,只能看。現在腦子里有畫面,打開電腦就能實現了。”阿生說。
封面來源: 《白日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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