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生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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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尾村春日梨花盛景 攝影:王復庫
哈思山北麓垂落一道悠長川谷,南銜青山層巒,北抵黃河紅山峽、黑山峽交匯的古渡隘口,這便是靖遠縣興隆鄉馬尾村,古名馬尾溝。一條溝、一汪泉、遍野馬尾荒草、千畝香水梨園,串聯起明季北疆烽煙、河谷荒蕪、固原王氏千里戍邊、清代將軍殉水的四百年鄉土史詩。北望壽鹿群山,四百里松山新邊長城殘垣隱于戈壁,土門堡、大靖營依次排布,輪廓酷似臥龜的永泰龜城靜臥荒原;隔河相望,便是古稱孛羅口的大廟堡,當地自古流傳 “先有大廟堡,后有靖遠城” 的古諺,烽墩、古泉、戍族血脈彼此相融,寫就黃河岸畔獨有的邊地往事。
明嘉靖年間,西北邊防危局驟起。明初朝廷主動棄守的大小松山,即今景泰、天祝、古浪交界的廣袤灘原,水草豐茂、溝壑隱蔽,韃靼阿赤兔各部舉族遷徙駐牧,將松山打造成南下劫掠的根基。游牧鐵騎年年翻越壽鹿山,輪番襲擾靖遠、蘭州、中衛各處堡寨,又與青海韃靼互為犄角,致使整個甘肅鎮腹背受敵,邊關烽燧日夜傳警,百姓常年活在擄掠恐慌之中。馬尾溝地處寇騎奔襲黃河渡口的必經要道,首當其沖飽受兵禍。彼時黑水泉水勢浩蕩,匯作滔滔小河,既是本地先民墾田灌溉的命脈,也是韃靼游牧部落往來經年飲馬取水之地。沿泉窯洞連片、田壟規整,本是宜居沃土,卻年年遭鐵騎踐踏,人畜四散逃亡,河谷生機日漸凋零。
近百年邊亂持續煎熬隴右,收復松山成為朝野安定河西的頭等要務。明萬歷二十六年(1598 年),陜西三邊總督李汶、甘肅巡撫田樂統籌全局,調集七路大軍合圍大小松山,歷時六個月鏖戰,徹底擊潰盤踞松山的韃靼部落,整片松山故土重歸大明版圖,困擾蘭州、靖遠、中衛百余年的邊患迎來終結。
為永絕北虜卷土重來,穩固北疆防線,次年朝廷征調軍民戍卒,修筑綿延四百里的松山新邊長城,沿邊墻次第修建土門堡、大靖營,以及景泰寺灘輪廓酷似臥龜的永泰龜城等大批夯土軍堡,烽堠連綿、營寨相望,構建起嚴密完整的北疆防御體系。這道橫亙群山戈壁的邊墻,從根源切斷韃靼越山南下襲擾靖遠的通道,黃河沿岸終于擺脫刀兵侵擾,迎來長久安寧。
大敗撤離的松山韃靼心懷怨憤,退兵途經馬尾溝時,念及黑水泉常年供其游牧飲馬,竟取厚實羊毛氈層層填塞泉眼,生生截斷河谷水源。往日奔涌成河的黑水泉驟然衰竭,只余下碗口粗細一縷涓涓細流,再也無力滋養千畝川地。鄉民無飲水、無灌溉,只能盡數棄溝遠逃。人跡散盡后,荒土之上瘋長遍野馬尾野草,“馬尾溝” 之名自此落地,窯洞坍塌、阡陌湮沒,整條溝谷淪為荒寂空谷,一沉寂便是數十載。
之前整理家族舊事、書寫文稿之時,我曾誤將堵塞泉眼之人記作陜甘回亂民眾,心中始終存疑。后來專程致電家中長輩求證,由母親轉述外祖祖輩代代相傳的口述往事,方才正本清源:堵泉一事發生于萬歷松山戰后,施行者是敗退的游牧韃靼,并非后世回亂。家族口傳與正史松山會戰、松山新邊修筑的記載兩相印證,這樁藏在黑水泉底、埋于馬尾荒草間的鄉土秘聞,終于有了清晰確鑿的歷史坐標。
邊患雖平,朝廷仍忌憚關外殘部伺機南侵,急需可靠軍戶駐守黃河南岸關隘,拱衛松山新邊后方防線。固原花崖灣王氏子弟王元亨,跟隨叔父奉朝廷戍邊委任,自西北軍事重鎮固原(今寧夏固原)翻山越嶺,千里西行,落籍黃河南岸靖虜衛孛羅口,也就是今日興隆鄉大廟村大廟堡。此地扼守黃河水陸要道,是絲路北線關鍵水旱碼頭,更是黃河沿岸核心戍守隘口,軍政位置舉足輕重。
王氏族人在此戍耕并舉,一身擔兩責:白日登烽墩巡查整條沿河后沿防線,瞭望北疆動靜,防備殘寇突襲;農閑率眾開墾黃河灘涂,荒蕪多年、長滿馬尾草的馬尾溝也被劃入屯墾范圍,眾人引黑水泉細流開荒拓田,實現軍屯自給。歲月流轉,松山邊墻鎖閉北疆,韃靼再無南犯作亂之機,大廟堡漸漸褪去戰時緊繃,市井安寧,百姓得以安穩耕作、休養生息。
安穩光景持續至清康熙元年(1662 年),甘肅全境洪水泛濫,河道潰決、良田淹沒,萬民流離,災情萬分危急。駐守大廟堡的王元亨將軍接到蘭州府緊急求援令,即刻奔赴蘭州督辦黃河治水,晝夜奔走河堤,疏浚淤塞、加固堤岸,最終在抗洪護民的勞作中以身殉職。彼時王氏一族早已開枝散葉,人丁遍布興隆鄉各處:根基所在的大廟村、枯而復墾的馬尾溝、永新二茨溝、興隆廟溝,皆有王氏后人扎根;王元亨長子為謀生計,遠遷口外謀生,血脈延伸至北疆。世代戍守于此的王氏子弟,與周邊軍堡同袍劉氏、張氏、馬氏等戍邊家族互通婚嫁,各族軍戶鄰里守望、彼此扶持。族人恪守耕讀本分,開墾河灘良田、經營黃河水運商貿,世代繁衍生息,慢慢形成大廟、馬尾一帶穩固和睦的鄉土族群。
沉寂多年的馬尾溝,黑水泉經長年水流沖刷,當年填塞泉眼的羊毛氈慢慢消融分解,泉眼重新涌出清流,河谷水土逐步復蘇。王氏族人、周邊鄉民陸續重返溝谷,清除漫山馬尾荒草,依黑水泉重建屋舍、廣植香水梨樹。四百余年光陰流轉,如今馬尾村坐擁兩千畝香水梨種植基地,留存數百株三百年古梨樹,清泉常年灌溉梨園,當年遍野荒草早已化作層層果林,荒蕪數十載的空谷再度炊煙四起,每到春日梨花漫坡,滿目素白如云,一派生機盎然抖音百科。
今日漫步馬尾溝,黑水泉清流潺潺,崖壁上還留存先民舊時窯洞殘跡;向北遠眺,松山新邊長城夯土殘垣橫亙壽鹿山麓,永泰龜城靜臥茫茫戈壁,土門、大靖諸軍堡遺跡錯落矗立,無聲訴說當年七路大軍掃平松虜的壯闊戰事;隔溝相望的大廟古堡,黃河古渡舊痕猶在,明代戍邊烽墩殘立于河岸高地,王元亨千里遷戍、清代治水殉民、王氏子孫遍地開枝的故事,依舊在鄉鄰閑談、家族口述中代代相傳。
一汪黑水泉,完整見證馬尾溝由泉涌成河、泉塞谷荒,再到枯泉復流、梨谷新生的完整輪回;遍野馬尾草,是戰亂歲月刻在黃土上永不褪色的印記;一道四百里松山新邊,隔開明季金戈鐵馬與今朝梨園煙火;一族固原戍邊王氏,把守土安民、各族聯姻、舍身護民的風骨,深深埋進黃河南岸的溝壑之間。
馬尾村的過往,從不是一座山間村落孤立的起落,而是明清西北邊防鮮活的微觀縮影:松山烽煙的慘烈、黑水泉淤塞的鄉土傷痛、戍邊先人千里赴疆、將軍抗洪殉民的大義、各族軍戶相守共生的溫情,層層疊疊沉淀在哈思山麓。歲月風沙磨平了邊墻之上的刀痕,荒草換作梨林,枯泉重涌清流,卻從未沖淡先人留下的舊事。黑水泉流水歲歲不息,漫灌千畝梨園,將藏在河谷深處的烽火、荒蕪、堅守與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永久訴說給每一代生于斯、長于斯的馬尾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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