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創新」王永利：人民幣國際化的決定條件與路徑選擇

王永利：人民幣國際化的決定條件與路徑選擇

改革創新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會議明確提出建設金融強國的戰略目標和工作要求，其中，“強大的貨幣”位列六大核心關鍵要素之首。

“金融強國”、“強大貨幣”都具國際比較含義，要求貨幣金融不僅要有力支持國內經濟社會良好發展，而且還必須具有強大的國際影響力，能夠促進國際貨幣金融體系健康發展。

由此，加快人民幣國際化就成為金融強國和強大貨幣建設的必要選擇與重要任務。人民幣國際化需加快進程2009年7月，中國人民銀行等多個部委聯合制定的“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正式頒布實施，人民幣走出去成為國家政策舉動，這被視為人民幣國際化的起點。此后，伴隨中國經濟發展，通過央行擴大雙邊貨幣互換協議、建設和推廣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推動離岸人民幣市場發展、爭取人民幣于2016年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并成為第三大貨幣（目前占比12.28%）等，逐步拓展人民幣在國際貿易、投資、交易和儲備中的使用 ，人民幣國際化已經實現突破，取得了可喜成果，這里主要觀察貨幣國際化最重要的兩大指標：

1、在國際支付中的占比。據環球銀行間電訊協會（SWIFT）發布數據，2025年主要貨幣在國際支付中的份額為：美元50.5%、歐元21.9%、英鎊6.73%、加元3.44%、日元3.42%、人民幣2.73%（位列第六。2024年8月曾達到4.69%）。當然，有人認為，SWIFT發布的數據，僅包含通過SWIFT清算的數據，并不包含中國已經通過CIPS卻未經SWIFT的支付數據，如果將此考慮在內，人民幣在國際支付中的份額2025年可能突破4.8%。

2、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據IMF發布數據，2025 年末，主要貨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占比：美元 56.77%（上年末為58.52%），創下 1994 年以來最低水平（多國央行增持黃金減少美元儲備）；歐元20.25%；日元5.78%；英鎊4.41%；加元2.49%、澳大利亞元2.03%；人民幣1.95%（位列第七。2022年一、二季度達到2.88%，位列第五）。另據中國人民銀行披露，全球已有8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央行將人民幣納入外匯儲備。

當然，人民幣國際化與美元相比還存在很大差距，目前尚未進入前三，離強大貨幣目標還相差甚遠。因此，還必須切實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人民幣國際化的決定條件談及人民幣國際化水平，經常會聽到有人憤憤不平地說：美國GDP全球占比（2025年美國GDP全球占比約26%）遠低于美元的國際份額；美國是全球最大的貿易逆差國和對外負債國——2025年末，美國海外總資產42萬億美元，海外總負債（其他國家或地區在美國的資產）69萬億美元，海外凈資產高達-27萬億美元，海外資產、負債和凈負債都在不斷擴大，但美元在國際支付和全球儲備中的占比卻非常高（美國保有全球最大的黃金儲備，卻持有很少的外匯儲備）。而中國GDP占比約17%，是世界最大的貨物貿易國、貿易順差國和外匯儲備國，海外凈資產為正且不斷擴大，2025年末為4.07萬億美元（2012年末不足1.68萬億美元），但人民幣在國際支付和全球儲備中的占比卻相差甚遠，也遠低于人民幣在SDR中的占比。這種結果是不合理不公平的，美元應大幅降低，而人民幣應大幅提升！

這就涉及一個關鍵問題：一國貨幣的國際化，最根本的決定因素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一國貨幣的國際化水平，最根本的決定因素是貨幣發行國的綜合國力與國際影響力，是在眾多國家貨幣相互比較中被國際社會選擇出來的。

當擁有不同貨幣的國家發生經濟往來，首先就需要確定以何種貨幣計價清算。一般而言，以本國貨幣計價清算，可以降低清算成本并消除匯率風險，但這也意味著另一方就將增加清算成本和匯率風險，由此就存在交易雙方的博弈問題，一般會由交易中更具主動權話語權的一方做出決定。如果交易雙方國家貨幣都不具備國際流動性，而只能用于跟貨幣發行國的經濟往來，特別是其貨幣幣值不夠穩定，甚至持有這些貨幣得不到足夠安全保護，交易雙方就有可能選擇更具國際流動性，且安全性、盈利性相對理想的他國貨幣（如美元）進行計價清算。即使采用一國貨幣作為計價清算貨幣，收取這種貨幣的一方，也可能很快將這種貨幣兌換成更具國際流動性的貨幣作為外匯儲備。在國際社會按照“安全性、流動性、盈利性”綜合結果最優原則廣泛比較選擇后，就形成了各國貨幣在國際支付和外匯儲備中的國際地位，而且最主要貨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會高于其在國際支付中的占比。最終決定各國貨幣“安全性、流動性、盈利性”綜合水平國際地位的，就是各國的綜合國力與國際影響力。

一國的綜合實力，并非僅指其經濟實力，更不是單指該國當年新增產值GDP的規模（這是世界第幾大經濟體的排名標準），而是包括經濟金融、政治法律、教育科研、軍事國防、開放外交等諸多方面因素。只有綜合國力與國際影響力最為強大國家的貨幣，才可能成為頭號國際貨幣，該國對外經濟交往中就可以主要使用本幣，而無需保持較大外匯儲備，并可能通過監控本國貨幣的全球流通而增強其世界控制力。

美國GDP于1890年超過英國本土，并成為世界頭號工業產出國，于1906年超過包含海外殖民地的大英帝國。但這期間英鎊仍屬于全球頭號國際貨幣，美國對外貿易很多仍在使用英鎊計價清算。二戰爆發后，英國遭受重創，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被美國全面超越，由此在1944年7月布雷頓森林國際貨幣會議上，44個主要國家簽署協議，正式確立了美元的國際中心貨幣地位，美元取代英鎊成為頭號國際貨幣，開啟了國際貨幣的布雷頓森林體系新時代。二戰后，美國發起和控制了幾乎所有主要的國際組織、國際規則和國際秩序，形成了最大的國際聯盟體系，包括北約、“五眼聯盟”等軍事組織，擁有最多的海外軍事基地，成為美元國際地位的有力支持。1971年美元與黃金脫鉤后，美元可以跟隨全球需求充分供應，其國際地位更加凸顯。之后因美國出現嚴重滯脹，以及美蘇兩大陣營尖銳對抗造成以美元計價清算的國際貿易嚴重萎縮，美元全球儲備份額出現大幅下降。1991年蘇聯解體后，美國成為世界唯一霸主，經濟金融全球化加快發展，美元的全球儲備份額轉而快速提升，直到1999年歐元推出后，受多種因素影響，美元全球儲備份額才開始逐步下降，但至今仍遠遠高于排名第二的歐元。

目前中國已成為世界最大工業制造國、貨物貿易國和外貿順差國，但GDP與美國尚有很大差距，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與美國差距更大，即使中國的對外貿易，很多仍在使用美元，而非人民幣計價清算。也正因如此，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貿易順差國，積累了世界最大的外匯儲備，但海外凈收益卻為負，這恰恰說明人民幣的國際影響力與美元存在很大差距。所以，脫離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僅僅以GDP或對外貿易的全球占比作為貨幣國際支付及全球儲備份額的目標，是不現實的。

但也必須看到，現在中國正在崛起，中國趨強、美國轉弱態勢愈加明顯，世界格局出現超預期劇變，21世紀很可能成為中國領先世界的世紀，中美博弈進入非常關鍵的新階段。美國勢必將全力阻擊，甚至不惜動用極其殘酷手段進行打壓，中國將面臨更加嚴峻復雜的挑戰，未來5-10年可能成為決定中美未來長期變化的重要時期。這其中，強大貨幣建設意義重大、時不我待，必須認真研究、準確把握，把強大貨幣建設納入金融強國戰略、納入國家整體發展戰略目標中統籌規劃扎實推進。記賬清算產生的重大影響在研究貨幣國際化時，有一個極為重要，但卻被廣泛忽視的問題，即貨幣的支付清算方式。很多人還停留在實物貨幣（包括實物紙幣）直接交接清算的階段，而忽視了當今社會信用貨幣更多地通過銀行等支付清算機構進行存款賬戶間的轉賬支付、記賬清算，特別是在國際經濟往來中，現金支付基本上已被記賬清算完全取代了。

這里以美國公司A向中國企業C投資或進口，價值1000萬美元為例，簡要說明記賬清算的基本流程：A向其開戶銀行（如BOA）發出付款通知。BOA在審核付款通知真實無誤后，即通過記賬從A的存款賬戶中扣減1000萬美元并轉入C的開戶銀行（如BOC）在BOA的存款賬戶，隨即向A發出扣款回單、向BOC發出款項入賬通知（可能通過SWIFT）。BOC收到BOA入賬通知并審核無誤后，即登記在BOA的存款增加1000萬美元，并記入C的存款賬戶，隨即向C發出款項入賬通知。A和C均依據開戶銀行的通知辦理相應的賬務記錄，這筆交易即宣告清算完畢。如果BOA和BOC之間沒有建立賬戶關系，則它們還需要找“搭橋”銀行，實現相互之間的賬戶聯通，以保證款項能夠從付款方開戶銀行最終劃轉到收款方開戶銀行。

相比現金支付，記賬清算實際上是以貨幣所有權的轉移和債權債務關系調整替代了貨幣現金的直接轉讓，由此推動現金及現金收付在貨幣總量及貨幣支付總量中的比重大幅降低，大大少現金印制、收付、保管、運送、銷毀等方面的成本，并通過電子化、互聯網化、區塊鏈化等，大大提高貨幣流通效率、嚴密相關風險管控，成為貨幣支付清算方式不可逆轉的必然方向，現金甚至終將退出貨幣舞臺。

應用到國際支付清算上，記賬清算帶來一系列非常深刻的變革與影響。

在“記賬清算”下，所謂美元流出，實際上只是美元所有權流出，而非美元本身流出，只是美國的清算銀行將其對境內付款人的內債，轉變成對境外收款方開戶銀行的外債。境外銀行由此獲得的美元，則主要表現為其在美國的資產（銀行存款、購買國債等）而不能拿回美元現金。即使出口方將其美元賣給銀行（辦理結匯），以及銀行把美元賣給央行，也只是美元所有權在幾方的轉讓，并不會影響美元存放美國的結果。即使企業或銀行將擁有的美元用于進口、投資或轉換成其他外幣，同樣只是美元所有權的轉讓，而不會影響美國銀行的美元流動性。這就避免了在實物貨幣支付下，因大規模貿易逆差造成貨幣大量流出而導致境內貨幣嚴重短缺對經濟社會產生的巨大影響。這樣，境外擁有美元越多，其在美國銀行的美元存款就會越大，就越會壓低美元利率，降低美元融資成本。而美國的投資者則可以用較低的成本融得美元，再投向境內外高收益的領域或項目，從而獲得高回報。正因如此，美國的海外資產、海外負債及海外凈負債越來越大，其海外凈收益也能越來越大，美元匯率總體上保持堅挺。這又刺激美國金融與金融交易高度發達，在實體經濟不斷弱化情況下，高收益的金融服務業對經濟發展的貢獻越來越大，并通過美元和金融的全球化強化對全世界的影響力，這是其他國家望塵莫及的——那種僅僅因為美國海外凈負債越來越大（2025年末已超過GDP的90%），就認為美國嚴重依賴對外借債維持發展，已經非常空虛缺乏后勁的看法，是存在嚴重錯誤的。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美國國債的快速擴張（目前已超過39萬億美元）的可持續性。

相對美國而言，中國盡管已成為全球最大貨物貿易國和貿易順差國，但對外貿易卻主要以美元計價清算，由此所獲得的美元，源頭都來自美國并存放美國，主要表現為收益率較低的存款或國債上，所以盡管海外凈資產越來越大，但海外凈收益依然是負的。可以說，他國擁有美元資產越多，對美國的支持就越大，這也是美國和美元國際影響力強大的表現。

由上，一些廣泛流傳的說法，如：美元通過貿易逆差大量輸送境外，境外持有者又通過對美國金融市場的投資（包括購買國債）將美元送回美國，由此形成“美元全球大循環”；中國以很高的回報率招商引資，又將獲得的美元以很低的收益率投到美國金融市場，擁有很大的海外凈資產，卻承擔很大的海外負收益，是一種愚蠢的選擇；2022年俄羅斯在美西方的官方儲備資產被凍結后，很多人強烈呼吁要盡快把中國的外匯儲備拿回來等等，實際上都是對記賬清算的無知，仍在用現金支付看待貨幣跨境流動，都是嚴重偏離現實的。必須看到：在記賬清算下，一國持有的外匯儲備，主要存放在貨幣發行國，只能用出去（通過進口、投資、援助等轉讓所有權），而不能拿回來（因此也就不存在送回去）！為此，必須更加關注外匯儲備的安全性和流動性。

可見，不能準確認知和把握記賬清算，就很難準確把握和推動貨幣的國際化！人民幣國際化的路徑選擇有人認為，一國貨幣要實現國際化，就需要保持以本幣計價清算的貿易逆差不斷擴大，由此將貨幣輸送出去（這就是美元現狀）。如果保持貿易順差，就可能從境外回籠貨幣，很難實現貨幣的國際化。甚至更有人認為，中國應該在出口上以外匯計價清算，在進口上以人民幣計價清算，從而加快將人民幣輸送出去，更快實現其國際化。這些觀點需要仔細推敲。

必須看到，美國現在更多地以大規模貿易逆差對外輸出美元的做法，是有極其嚴苛條件的，只能是在美元已經與黃金脫鉤并以記賬清算方式全球流通，而且已成為國際中心貨幣，可以主要以本幣支付之后才可能做到。

任何國家，包括美國在內，如果其貨幣不是最主要的國際貨幣，就很難用本幣大量進口并保持大規模貿易逆差。主要以外幣支付就更難保持貿易逆差的持續擴張，因為保持貿易逆差就很難獲得足夠的外匯，除非能吸引到更大的資本項下順差（外匯凈流入）。即使是美國，一開始也是依托其世界領先的地理優勢、資源潛力、市場空間、社會制度等，吸引境外大量人力、資本、產能流入，推動其產能快速擴張，不斷擴大出口并保持越來越大的貿易順差，積累大量黃金和外匯儲備，支持其綜合國力與國際影響力不斷增強，二戰爆發后徹底超越英國，美元取代英鎊成為新的國際中心貨幣，并于1971停止美元與黃金掛鉤后，才從貿易順差國轉為不斷擴大的逆差國。

所以，要跳過貿易順差發展階段，直接進入依靠貿易逆差大量對外輸出實現人民幣國際化，是脫離邏輯難以實現的！而只要具備足夠強大的國際競爭力，其進出口可以更多地以本幣計價清算，即使保持貿易順差，亦有可能擴大本幣輸出，提升貨幣國際化水平。

中國需要準確把握美元成為國際中心貨幣的演變歷程，認真汲取其經驗教訓，堅持以實體經濟作為國家根基，堅守金融為實體經濟服務的宗旨，維護和增強全球最齊全產業體系與領先的工業制造及集成創新能力，不斷提升國內經濟金融發展水平及國際競爭優勢。強大的貿易順差是中國競爭實力的表現，只能優化不能削弱。要不斷深化改革開放，優化國家治理與宏觀調控，保持經濟金融持續較快發展與相對安全穩定，增強貨幣國際吸引力和影響力。在此基礎上，更多地通過央行貨幣互換，擴大對外援助及投資、信貸等渠道擴大人民幣對外輸出，創新和完善人民幣跨境支付清算體系，努力擴大人民幣在對外貿易和金融交易中的使用。

這其中，有兩大突出問題需要高度重視：

一是切實加快國際金融交易中心建設。

所謂國際金融中心，最核心的就是國際金融交易中心，即能夠提供豐富的交易品種和高效的配套服務（包括法規、登記、托管、清算以及律師、會計師、分析師等），從全球聚集金融資源（包括資金、交易者或代理機構等）擴大交易規模，其交易規則、交易價格能夠形成國際影響力，并產生很高金融附加值的金融市場。隨著金融交易的全球化、杠桿化、智能化（量化、AI化）和連續化等，金融交易量迅猛擴大，其一天的交易量，完全可能超過全球投資貿易一年的量），對經濟社會的影響也越加凸顯，能否在金融交易中充分使用，已成為各國貨幣國際影響力日益重要的體現。人民幣國際化不能只盯著對外貿易和投資領域的廣泛應用，更需要高度關注其在金融交易中的廣泛應用。

依托英、美先后作為世界頭號強國，倫敦和紐約也先后發展成為最重要的國際金融交易中心。從全球地理分布上看，歐非、拉美與亞太地區大體上形成了8小時分割區，在倫敦、紐約之外，亞太也需要一個國際金融中心，形成全球三大中心相互連接滾動交易的格局。而在亞太地區，中國最具備建設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潛力和優勢，“香港+上海”組合更具有獨特的“一國兩制”制度優勢，應該統籌規劃協調推進，切實加快中國國際金融交易中心建設，并在金融交易中積極拓展人民幣使用。

其一是大力支持香港擴大黃金交易與托管庫建設。黃金是重要的金融交易品種，特別是在美國濫用制裁、美元信用受損，很多國家擴大黃金儲備并尋覓安全托管地情況下，香港擴大黃金交易與托管庫建設，意義重大（香港依托普通法，在吸引海外資源上仍具有上海難以比擬的優勢）。但香港在黃金交易與托管方面基礎薄弱，需要中國大陸在黃金供應上予以大力支持，并積極將托管在海外的黃金儲備轉移到香港，幫助香港盡快形成在亞太地區的領先優勢并增強與倫敦、紐約的競爭實力。

其二是加快國內金融交易統一大市場建設。目前國內僅國家層面的金融交易市場就包括：證監會監管的三大證券交易所、5家期貨交易所（原油期貨在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交易）；金融監管總局監管的保交所；人民銀行監管的銀行間市場（分為同業拆借市場、債券市場、外匯交易中心、黃金交易所、票據交易所等等），配套的登記清算組織也很多。這些金融交易市場由不同監管機構分頭監管并派駐主要管理人員，行政色彩重，商業化不足，開放度不夠，國際影響力弱。這與國際上金融交易市場普遍為商業化股份制組織，與監管部門保持隔離，2000年以來大量重組整合實現高效運行有很大不同（香港僅有港交所和黃金交易所），也與國家統一大市場建設戰略要求不符，亟需深化改革。在這方面，應很好地借鑒香港經驗，發揮香港作用。

其三是加快打造能夠參與國際金融交易市場具有足夠競爭力的證券公司（投行）及期貨公司。金融交易的能力與國際影響力，已經成為強大金融的重要標志，中國的金融機構不能僅僅局限于在境內金融市場展示能力，更應該走出去，直接到國際金融市場上與國際大玩家同臺競爭，熟悉國際市場規則與玩法，積極采用量化交易、智能交易等先進技術，在實戰中提升實力和影響力，并更好地促進和保護國內金融交易市場發展與安全。特別是參與國際期貨交易中心的交易，努力從源頭上影響重要商品的價格水平，保護國家重要資源供應和價格合理。

二是切實加快數字人民幣建設。

數字貨幣發展已成為大國博弈的焦點之一。中美在數字貨幣發展上出現重大分化并呈現出激烈競爭態勢：美國全力發展受監管的美元穩定幣，但不允許推出數字美元；中國則堅決打擊包括穩定幣在內的虛擬貨幣，堅持推進數字人民幣。由于美元穩定幣已經在市場上運行逾十年，在全球穩定幣交易上占據絕對領先地位（約占99%的份額），而數字人民幣還在矯正定位、開辟通道、擴大試點的起步階段，時間非常緊迫。如果不能在5-10年在國際支付清算上趕超美元穩定幣，可能影響數字人民幣的未來和強大貨幣建設。

應該看到：在美元穩定幣已經占據全球穩定幣交易99%左右份額的情況下，其他國家貨幣的穩定幣已經很難有發展空間和競爭力。同時，美元穩定幣實際上就是把美元存款改造后在區塊鏈上運行的美元代幣，從技術上講，美元存款完全可以通過技術改造實現直接上鏈（即所謂的“存款代幣化”，實質就是法幣上鏈化）運行，減少環節、降低成本、強化合規、降低風險。區塊鏈已經形成新型高效的金融基礎設施，未來很多真實世界資產（RWA）和貨幣一定要積極上鏈運行，這是不可回避的必然趨勢，關鍵要看誰能更快更好地實現上鏈。可以把區塊鏈作為國際交易和清算的中介有效利用，但所有參與者都必須滿足監管要求，所有上鏈運行的產品都必須真實可靠，在此基礎上才能積極推動貨幣上鏈、支持RWA發展。否則，鏈上大量高匿名去監管全球化金融交易發展，風險非常可怕，是不能支持的！

現在，數字人民幣已經走在全球法幣數字化的領先位置，其中不乏意義重大的創新成果，比如：數字人民幣由央行統一歸口，指定的運營機構首先要在央行開立賬戶。其他機構或用戶都要下載央行統一的“數字人民幣APP”，輸入規定的用戶基本信息后，才能在運營機構中開立賬戶。此后，才能再派生出用戶在其他支付清算機構開立的數字人民幣賬戶。由此就會形成全國統一的數字人民幣賬戶體系，使央行可以擁有所有數字人民幣用戶的基本信息及其交易數據、賬戶余額等，產生價值巨大的國家大數據。數字人民幣再與國家正在推動的數字身份相結合，將對經濟社會數字化發展產生巨大作用，推動中國在數字經濟、數字社會發展上引領世界，意義重大，必須堅持。同時，中國央行在“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基礎上，又推出數字人民幣跨境結算綜合服務平臺“數幣達（CBETS）”，在充分尊重參與各國貨幣主權基礎上，積極運用區塊鏈等技術實現高效安全的跨境支付清算，這可能比美元穩定幣更容易獲得世界各國的接受和參與。

當然，現在數字人民幣在定位與實施上要有更準確的把握和更有利的推動。前期將數字人民幣定位于現金（M0）并嚴格按照現金進行管理，事實證明根本行不通。數字人民幣就是人民幣的數字化，其本質與表現都只能是一種存款（賬戶），理應盡快將所有傳統人民幣存款轉換成數字人民幣存款，央行也應帶頭運用。數字人民幣根本就不是現金，不應記入M0，也不應為替代現金使用而將離線支付的硬錢包碰碰付（存在風險、沒有生命力）作為重點大量投入。在這一點上，必須清晰明確，不能含糊猶豫，否則必然影響研發推廣進程。同時，在境內的推廣實施上，要作為法定貨幣結算方式的轉變，以行政方式強制推動（在實驗成功的領域，規定明確的切換時限，過期不再支持原有方式），而不必采用高成本商業引流的方式推廣。但對境外的推廣則不能運用行政手段，還需要擴大宣傳，爭取各國央行支持，以良好的服務贏得用戶信任和支持。央行還需協調好平衡好數字人民幣在境內外的推廣實施，需要厘清mBridge及CBETS與人民幣跨境支付清算系統CIPS的關系，減少重復投資與資源浪費。

必須強調，人民幣國際化不能停留在傳統人民幣的國際推廣上，更應該將數字人民幣作為戰略重點積極推廣。

【 王永利：長安街讀書會成員、中國銀行原副行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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