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能源強國建設的電力卓越工程人才培養探索

◎摘 要 培養符合行業和產業需求的卓越工程人才是筑牢我國能源安全根基、支撐能源強國建設的戰略支點。面對當前人才供給與發展需求之間存在的結構性矛盾，行業特色高校需主動響應國家戰略和行業發展需求，深刻把握高等教育發展大趨勢，發揮產學研協同優勢，在學科專業布局、人才培養模式、質量保障機制等方面深化工程教育改革，在教育強國和能源強國建設中勇擔使命，堅定走好電力卓越工程人才自主培養之路。

◎關鍵詞 能源強國；電力卓越工程人才；自主培養；學科交叉；產教融合

在2021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作出“加快建設能源強國”重要指示[1]。《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將“在戰略急需和新興領域，探索國家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新模式”置于突出位置[2]。這些戰略部署和頂層設計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在能源革命與科技革命互促共進的新時代，如何培養能夠支撐能源強國建設的卓越工程人才，是提升國家核心競爭力，服務長遠發展的戰略工程。傳統工程教育模式在應對產業快速迭代、技術深度交叉、競爭日趨激烈的新形勢時，顯露出多方面的結構性矛盾，亟須探索一條面向強國建設、深度融入產業變革、具有中國特色的卓越工程人才自主培養新路。

卓越工程人才培養與能源強國建設的內在邏輯

建設能源強國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必然要求，其核心是以科技自立自強保障能源安全，以綠色低碳轉型推動高質量發展。邁向能源強國并非單純的技術或產業升級，而是傳統能源體系的全面革命，本質上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系統性重構。卓越工程人才作為最活躍、最關鍵的生產要素，是推動這一過程的核心力量。兩者之間構成了一種互為支撐、相互驅動的內在邏輯。

人才是能源技術革命性突破的“源動力”。新質生產力在能源領域集中體現為高科技、高效能、高質量的能源技術與產業形態，其發展離不開“從0到1”的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突破。[3]無論是高效光伏、新型儲能、新一代核電，還是柔性直流輸電、虛擬電廠、規模化制氫，每一項重大技術的誕生與應用，都離不開高水平科學家與工程技術人員的協同攻關。卓越工程人才，特別是具有戰略視野的領軍人才和擅長跨學科創新的青年科技人才，是推動能源技術革命、建設新型能源體系的根本力量。

人才是能源產業深度轉型升級的“耦合器”。我國能源產業從“規模領先”向“質量領先、技術領先、產業鏈領先”的跨越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需要與信息、材料、交通等多領域跨界融合。這一過程需要大量具備工程系統思維、善于進行跨領域整合和全鏈條優化的復合型工程技術人才。他們能夠將實驗室的前沿成果，轉化為可工程化、可產業化、市場需要的方案，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實現創新鏈與產業鏈的精準高效對接。

人才是能源治理體系與安全能力現代化的“支撐體”。構建新型能源體系，保障國家能源安全，不僅需要“硬技術”，也需要“軟實力”。數字化、網絡化已成為新型能源系統的基本特征，數據安全、人工智能安全等新型技能人才需求十分旺盛；碳市場、綠色金融等機制創新也需要專門人才的支撐。新時代卓越工程人才的能力內涵已經不再局限于純技術領域，而是擴展到系統思維、風險管控、經濟分析、國際規則理解等綜合素養。他們參與的國家能源戰略研究、行業標準制定、全球能源治理，將提升我國在能源領域的制度性話語權和風險應對能力，從更深層次筑牢國家能源安全屏障。

由此可見，卓越工程人才培養不是教育系統內部的孤立任務，而是嵌入國家能源發展戰略的關鍵環節。能源強國建設為工程人才培養提供了廣闊的實踐場景和清晰的需求方向，而高質量的工程人才供給則為能源強國建設提供持續動力。這種內在的邏輯關聯，要求高等教育，尤其是行業特色高校，主動融入能源強國建設偉大工程，積極構建“教育鏈驅動、產業鏈導向、創新鏈賦能、人才鏈集聚”的全域融合育人生態。[4]

當前人才供給與能源強國建設需求的結構性矛盾

我國已建成全球規模最大的工程教育體系，但面對能源強國建設的新任務、新要求，人才供給在結構、質量、機制上仍存在四個方面的突出矛盾。

學科專業設置固化與能源技術快速迭代之間的矛盾。能源技術更新速度快、交叉融合特征明顯。但高校學科專業設置往往存在較強的“路徑依賴”和制度慣性，調整周期長、程序復雜。傳統學科界限與院系壁壘阻礙了跨學科知識整合，課程內容更新速度顯著滯后于技術發展。例如，在新型電力系統、氫能、儲能、能源互聯網等新興交叉領域，許多高校尚未建立起與之相匹配的學科專業體系和課程模塊，有的只是簡單拼湊原有課程，導致學生所學知識與產業前沿存在“代際差”。

工科培養理科化與工程實踐強需求之間的矛盾。卓越工程師的核心特質是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實踐創新能力。但當前一些高校在工程人才培養中仍不同程度地存在“重理論輕實踐、重論文輕設計、重實驗輕實訓”的傾向，也就是常說的“工科理科化”。實踐教學環節薄弱、與企業真實生產環境脫節是突出問題。一些教師自身缺乏工程經驗，學生接觸到的多是理想化的“習題式”問題，缺乏在成本、安全、環保、工期等真實約束下開展設計、決策、調試和優化等完整訓練。這使得畢業生入職后需要較長的適應期和再培訓，難以快速勝任重大工程項目的技術攻關與管理任務。

評價激勵學術化與工程創新實效化之間的矛盾。評價體系具有很強的導向作用。但“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的評價在高校中仍存在。對于理工類專業教師，評價指標多偏重縱向課題、SCI論文和學術獎項，其在工程實踐、技術轉移、解決企業實際難題方面的貢獻難以得到充分認可和激勵。對于工程類研究生，學位授予仍主要與學術論文掛鉤，專業學位研究生的質量評價往往異化為“SCI論文、發明專利、著作、科研獎項等可計量的學術符號”，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成果轉化效益等更本質的維度反而被忽視。[5]這種“學術GDP”式的評價導向，削弱了師生投身工程實踐、解決真實問題的積極性。

產教融合表面化與深度協同需求之間的矛盾。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已成為普遍共識。但許多合作仍停留在“點對點”項目合作、短期實習、崗位招聘等淺層次，存在“學校熱、企業冷”的現象。[6]企業出于經營成本和效益考慮，對投入大、周期長、見效慢的人才培養合作缺乏持續動力。校企之間缺乏穩定的組織紐帶、長效的利益共享機制和深度的文化融合，難以形成真正的創新共同體。

需求導向的電力卓越工程人才培養體系設計

面對能源轉型對人才知識結構、能力素質提出的新要求，行業特色高校必須從被動適應轉向主動引領，對人才培養體系進行前瞻性、整體性的頂層設計與重構。

1.重構學科專業體系，實現人才鏈與產業鏈精準對接

學科專業體系是人才培養的“四梁八柱”，直接決定人才的知識結構與能力基礎。面向能源電力系統清潔化、數字化、智能化、融合化的發展趨勢，必須突破單一學科思維，構建響應全產業鏈、具備動態性和交叉性的學科生態。總體思路是“整體布局、交叉融合、動態演進”。整體布局就是要瞄準國家戰略需求，把握行業發展趨勢，聚焦前沿核心技術，關注政策、市場、安全等關鍵要素，進行全方位、體系化的布局設計。交叉融合就是要突破傳統學科界限和院系壁壘，以解決復雜系統問題的知識體系重組為目標，促進不同學科在知識、技能、資源上的有機融合。動態演進則要求建立反饋優化機制，能夠根據技術前沿和產業需求，前瞻布局、即時調整學科方向與專業設置，確保知識供給的先進性與引領性。

華北電力大學準確把握能源電力發展的時代脈搏，率先構建并不斷完善“大電力”學科體系。[7]這一體系覆蓋電力“發—輸—變—配—用—儲”全鏈條，涉及傳統能源電力、新能源電力、能源電力經濟、能源電力政策、能源電力安全等多領域。一是推動優勢學科賦能升級，如將人工智能、大數據深度融入電氣、動力等傳統優勢學科，發展智能電網、靈活發電等新方向；二是超常規布局新興交叉學科，設立全國首個“風能動力工程”“儲能科學與工程”“氫能科學與工程”專業，自主設置“碳管理科學與工程”“國家能源電力安全學”等交叉學科博士點，搶占未來能源科技制高點；三是促進“電”與“非電”學科深度融合，打造能源特色思政課，整合經濟、法學、管理學科支撐能源戰略與治理研究，推動計算機、控制學科與電力深度融合。上述舉措確保了人才培養的知識供給能夠緊密追蹤并適度超前于產業發展，實現了從“有什么、教什么”到“需要什么、建什么、教什么”的根本轉變。

2.創新人才培養模式，強化學生工程創新能力

卓越工程人才的核心競爭力在于準確洞察發展趨勢、快速掌握前沿技術、有效解決工程問題。要具備上述能力，必須推進“貫通式”培養，即目標貫通、過程貫通、場域貫通。目標貫通指校企共同確立以復雜工程問題解決能力為核心的培養目標，并將其分解貫穿于培養全過程。過程貫通就是要打破本科、研究生階段的學制限制，模糊課程、科研、實踐的邊界，通過本碩博一體化設計、項目式學習等方式，實現知識學習、能力訓練、素質養成的同步提升。場域貫通則是將學校的理論教學場、實驗室的模擬驗證場與企業的真實生產場、國家重大工程的應用場深度融合，形成“學—研—創—產”一體化的實踐育人閉環，使學生在真實的工程場景中“學中練、練中研、研中創”。

華北電力大學通過成立實體化運行的卓越工程師學院這一“改革特區”，全面踐行貫通培養模式。學院實施校企“共同招生、共同制定培養方案、共同選題、共同指導、共享成果”的全流程協同。打造多門校企共建課程，建設了前沿交叉課程群，并大量引入企業真實案例。構建了“基礎認知—綜合實訓—工程實戰”三階遞進實踐矩陣，特別是要求專業學位研究生必須參與企業工程項目并保障足夠的駐企實踐時間。這種深度沉浸式的貫通培養，使學生能夠完整經歷從需求分析、方案設計、技術攻關到工程實施的完整周期，既提升了工程創新能力，又錘煉了工程協作素養。

3.完善質量保障機制，營造工程創新育人生態

卓越工程師的成長需要良好的制度環境和文化氛圍，也就是一套能夠激發潛力、保障質量的支持系統。質量保障機制應圍繞價值引領、師資建設、資源整合、評價改革四個方面系統構建。價值引領是根本，要把家國情懷、工匠精神、工程倫理貫穿培養全過程，引導學生樹立服務國家能源事業的使命擔當。強師優教是關鍵，要建設既有學術水平又有工程經驗、既懂教育又懂產業的“雙師型”導師隊伍，并完善聘任與激勵機制。資源整合是基礎，要推動校企共建共享，把最前沿的工程場景、平臺、技術轉化為優質育人資源。評價改革是指揮棒，要建立以創新價值、能力貢獻為導向，符合工程人才培養規律的多元評價體系，認可高水平工程設計、專利、標準、技術轉化等成果的價值。

華北電力大學構建了 “思政引領、強師優教、資源共享、評價改革” 四維協同保障體系。學校深入挖掘電力工業紅色基因，將能源安全、“雙碳”戰略融入專業課程與工程實踐。組建由院士、企業總師等千余名行業專家與校內教師共同組成的雙導師團隊，出臺政策激勵教師參與重大工程項目。與國家電網、南方電網、國家能源集團等龍頭企業及懷柔國家實驗室共建多個科研創新平臺與育人聯合體。在評價改革方面，學校將工程設計方案、技術標準、高價值專利、成果轉化效益等作為工程類學位授予和教師評價的重要依據，首次在制度層面明確了工程人才培養的價值導向。

產教融合驅動的電力卓越工程人才培養路徑創新

深化產教融合是打通教育與產業、推動卓越工程人才自主培養的關鍵路徑。其核心不是簡單擴大合作規模，而是推動合作模式與合作機制的深層次變革，實現從資源疊加到機制融合、從短期合作到長期共生、從要素輸入到模式輸出的轉變。

1.從雙邊合作到多元協同，構建產教融合共同體

傳統的點對點校企合作，容易受個體或局部利益影響，穩定性和持續性不強。新的路徑是構建政府、行業、企業、高校、科研機構多方參與的產教融合共同體。通過制度化協同治理機制，形成目標一致、權責清晰、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穩定合作關系。這一共同體不只是資源交換，更在于共同定義未來人才標準、共同開發課程、共同攻關技術、共同承擔培養責任。政府引導、行業定標準、企業給場景、高校育人才、科研機構強創新，多方力量系統集成，能夠更精準地響應產業變革需求，實現資源高效配置和人才規模化供給。

華北電力大學發起成立“電力行業卓越工程師培養校企聯盟”，匯聚了16家能源電力領域的龍頭企業、30所高校和科研院所，在系統層面研討行業人才需求趨勢、共同開發核心課程與教材、制定實踐能力標準。學校還先后推動成立新能源專業聯盟、全國新能源材料與器件專業發展聯盟，多次主辦全國氫能人才培養研討會。上述網絡化、生態化的協同模式，將離散的、偶然的雙邊合作，升級為系統的、穩定的多邊協同，顯著增強了產教融合的韌性與效能。

2.從項目牽引到平臺筑基，打造人才培養與科技攻關真場景

以單個橫向科研項目或實習協議為牽引的合作，往往短期化、碎片化。更深層次的產教融合，需要共建高水平、實體化、可持續的協同平臺。這類平臺不僅是物理空間共享，更是組織、任務、文化的深度融合，真正實現 “平臺即課堂、課題即任務、團隊即班級”。企業真實技術難題和研發需求，通過平臺直接轉化為人才培養項目，校企導師共同指導學生，本科生和研究生深度參與從基礎研究到工程應用的全過程。平臺成為連接教育與產業的關鍵樞紐，讓人才培養和科技創新在同一環境、同一目標下同步推進，實現 “在真場景、練真本領、解真問題”。

華北電力大學與行業龍頭企業、國家實驗室等共建了一批國家級、省部級聯合研發中心和工程師培養基地。例如，圍繞新型電力系統、大規模儲能等國家重大需求設立的聯合研究院，其設立的攻關課題直接作為研究生和本科生的畢業設計或創新訓練項目。學生在校企雙導師指導下，在接近甚至等同于產業一線的環境中開展研究，成果直接服務工程實際。這種平臺化模式，確保了人才培養的前沿性與實用性，實現了科研創新與人才培養的同頻共振。

3.從資源引入到模式輸出，提升行業引領力與國際影響力

高水平產教融合，不應只是高校從企業引入資金、設備、崗位等資源，更應實現高校智力資源對產業的反哺和引領，其高級形態是模式標準，人才培養標準、工程能力評價標準、專業認證標準等。高校把在深度產教融合中形成的課程、模式、經驗進行系統化提煉，通過參與或主導制定行業人才能力標準、專業認證標準等方式推廣至更廣泛的領域。這標志著高校從產業的“人才供應商”轉變為產業人才生態的建設者和引領者。

華北電力大學將人才培養改革實踐中形成的課程、教材、實踐體系、評價方法等通過聯盟的形式向其他高校和企業推廣。同時積極推動能源電力領域工程技術人才能力標準、認證標準的制定。在國際化方面，發起成立中國—中亞能源電力創新聯盟，建設中—哈海外卓越工程師學院，作為上海合作組織大學能源學方向牽頭單位，推動中國卓越工程師培養理念、標準、模式“走出去”。實現了行業特色高校在教育對外開放中從“廣度開放”到“深度開放”、從“被動接軌”到“主動引領”的轉變。

展望未來，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演進，能源領域新質生產力發展對卓越工程人才提出了更高、更緊迫的要求。高校需要不斷深化對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規律的認識，把以科技創新引領現代化產業體系的要求，落實到人才培養各環節。華北電力大學將進一步強化基礎研究與工程應用的良性互動，在鼓勵自由探索的同時，加強面向長遠戰略問題的有組織科研和人才培養；要更加深化學科交叉，培養一批能夠駕馭“能源+人工智能”“能源+安全”“能源+市場”等融合創新的復合型人才；要持續拓展產教融合的國際維度，培養具有全球視野、通曉國際規則、能夠參與全球能源治理的高水平工程師。唯有如此，才能不負時代使命，源源不斷培養出心懷 “國之大者”、堪當民族復興重任的卓越工程師，為保障國家能源安全、推動高質量發展、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堅實的人才支撐。

參考文獻：

[1]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N].人民日報，2021-12-11（1）.

[2]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N].人民日報，2025-1-20（1）.

[3]趙立香.以創新型人才培養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J].中國高等教育，2025（20）.

[4]宋迎東.構建“四鏈協同”的產教融合卓越工程人才培養體系[J].中國高等教育，2025（19）.

[5]金衍，李景葉，齊昌政.從學位論文到實踐成果：專業學位教育評價的價值導向與發展路徑[J].中國高等教育，2025（20）.

[6]陳雷，王寧.行業產教融合共同體建設的實踐進路：協同共生與價值共創[J].中國高等教育，2025（22）.

[7]劉吉臻.構建大電力學科體系 服務國家低碳能源發展戰略[J].中國高等教育，2010（2）.

【作者單位：華北電力大學，房方為華北電力大學副校長，劉吉臻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原載2026年第12期《中國高等教育》）

作者：房方 劉吉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