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的話:
4月28日,2026年全國五一勞動獎表彰名單正式發布。
翻開這份名單,輕工行業一大批優秀集體和個人躍然眼前——
在酒業,一線釀酒師們夜以繼日打磨酒體,用舌尖上的堅守守護“中國味道”;在乳業,技術團隊持續攻克工藝關隘,將實驗室的精準轉化為億萬家庭的營養承諾;在鐘表業,工匠們從齒輪的嚙合到機芯的跳動,以毫厘不差的精度詮釋著匠心;在工藝美術領域,匠人們傳承技藝、守正創新,讓傳統工藝在新時代煥發光彩;在家電、家具、羽絨、樂器、玩具、食品、飲料等行業,一批批研發人員和產業工人,正以自主創新和工藝突破,推動“輕工制造”邁向“輕工智造”。
他們,是輕工行業千百萬勞動者的縮影。
先進典型的涌現,是國家“技能強國”“人才強國”戰略在輕工行業扎實落地的生動體現。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順應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全面提升勞動者素質”“要聚焦推動高質量發展,動員激勵廣大職工和勞動群眾建功立業、創新創造”。全國總工會在表彰決定中明確要求,要“大力弘揚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充分發揮先進典型的示范引領作用。
就在名單正式公布的五天前——4月23日,2026年全國輕工教育工作會議在鄭州召開。會上發布的數據顯示:“十四五”以來,輕工技能人才總量突破1100萬,高技能人才超過350萬。這場會議,是輕工業全面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的要求,圍繞中國輕工聯提出的“八大新質發展”,加快培育新質生產力,加速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邁進的切實行動;而今天發布的表彰名單,則是這些行動在輕工戰線最鮮活的成果展示。
從一份名單放眼一個行業,從一批受表彰先進典型讀懂整個群體——
“輕工脊梁”五一勞動獎系列報道,將以4月28日發布的2026年全國五一勞動獎表彰為序章,把鏡頭對準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記錄他們在平凡崗位上的不凡堅守,探尋他們為輕工強國建設所貢獻的榜樣力量。
一針一線 一事一生
——專訪湖南省湘繡研究所有限公司高級工藝美術師彭娟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繡繃前的人卻沒有開燈。
一根銀針在彭娟指間起落,絲線穿過繡面,落在猛虎的眉眼與毛發之間。為了繡出毛發蓬松而又富有層次的質感,她把一根蠶絲線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再繼續劈下去,直至細得幾乎看不清。
湘繡講究在自然光下辨色。蠶絲會隨著光線變化呈現不同的色澤,燈光再明亮,也難以完全還原其中細微的冷暖與明暗。因此,即便天色轉暗,繡也不會輕易開燈。真正需要依靠的,是長期訓練形成的手感,以及對針腳、色線和畫面的判斷。
娘們
這份在昏暗中仍能把握分寸的能力,要練多久?對于彭娟來說,是18年。
2026年4月,湖南省湘繡研究所有限公司高級工藝美術師彭娟獲得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從17歲進入湘繡行業,到成為湘繡省級代表性傳承人、湘繡核心技藝“鬅毛針”第五代傳承弟子,她的職業道路有著許多“命運的波折”。
最初,她沒有想過,自己會與一根針、一繃絲線相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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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彭娟正在刺繡。受訪者供圖。
陰差陽錯拿起一根針
彭娟出生于湘西龍山,從小喜歡寫寫畫畫。15歲時,她原本想學服裝設計,希望有一天能把腦海中的顏色和線條變成衣服。但入學后,由于報名人數不足,服裝設計班沒有開起來;讀另一個五年制班,家人又不同意。幾經輾轉,她被調到湘繡專業。
“其實真的是盲選的。”回憶起當初的決定,彭娟笑著說,“只能說是一種陰差陽錯,或者說,命運的召喚。”
進入學校后,她先學素描、色彩和平面設計,再學習刺繡針法。而湘繡,并不只是把線穿過綢緞。湘繡通常以中國畫為藍本,先有畫,再有繡。繡娘需要理解構圖、色彩和物象,再以針代筆、以線潤色,完成對原作品的二次創作。一根針既可以繡出平面,也可以營造出層次、光影甚至立體效果。同樣的底稿交到不同的人手里,最終呈現出來的作品也不會完全相同。“就像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一樣,即使是同一個人,今天繡和明天繡,感覺也會不一樣。”在彭娟看來,刺繡最難的并不是記住多少種針法,也不是簡單完成配色和造型,而是理解作品。“只有真正理解它,才能用手里的針和線,把自己感受到的東西表達出來。”
2008年9月,尚未滿18歲的彭娟進入湖南省湘繡研究所工作。與她一同進入單位的有70多名同學。他們是當時的湖南省湘繡研究所與湖南工藝美術職業學院開展校企合作、“訂單式”培養的首批年輕繡工。
剛從學校走出來的年輕人對未來有著各種想象。然而,刺繡是一門慢手藝。每天坐在繡繃前,一針一線積累,收入并不算高,進步也難以很快顯現。有人轉行,有人離開。最初只是一個人、兩個人,后來走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最要好的朋友辭職時,彭娟動搖了。“好像做這一行也沒有很高的收入,也不知道這條路以后能不能走得更好。”她坦言,那時自己也想過打退堂鼓。
父母卻不同意她離開。在他們看來,女兒學的是湘繡,能找到對口單位并不容易;如果轉行,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更重要的是,所里的老師看重這個年輕姑娘,愿意給她參賽、創作和學習的機會。
她最終留了下來。當初70多名同學,如今仍在繡繃前工作的只剩20多人。多年后回望,記者從彭娟的講述中讀出了她為這個決定而感到幸運,也可以說是幸福。
一年半,只為繡好一朵蒲公英
留下來只是開始——一次次與作品較勁的開始。
2012年,她參與繡制雙面繡作品《蒲公英》。畫面中的蒲公英纖細、輕盈,絨毛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但傳統針法繡出的絲線往往平整、光亮,始終達不到她想要的蓬松感。
她反復嘗試。把光亮的絲線打毛,再一點點固定;效果不對,就拆掉重繡。有時繡了很久,退后看一眼,發現絨毛的方向、疏密或層次仍不自然,只能重新來過。繡、抽、釘、拔、理。她逐漸摸索出一套五步操作方法:先繡出基礎,再將絲線抽松、釘牢,隨后拔出絨感,最后一點點整理形態。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年半。最終,繡面上的蒲公英不再只是平鋪的線條。細密的絨毛從絲面上“長”出來,既柔軟又具有空氣感。《蒲公英》后來獲得第四屆湖南省工藝美術精品博覽會優秀獎,并在2013年香港的一場湘繡湘瓷精品拍賣會上拍出。
比獲獎和拍賣更重要的是,彭娟從中清晰地意識到,傳統針法并不是不可改變的定式。
她的老師成新湘從不要求徒弟完全照搬自己的方法。遇到新作品,她常常鼓勵年輕繡娘自己琢磨:“怎樣能夠又快又好?能不能換一種方法?”這種寬松而開放的教學方式,讓彭娟逐漸敢于試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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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湘繡作品《雪霽》。受訪者供圖。
后來,在繡制雪景作品《雪霽》時,她又遇到了新的難題。畫面中既有積雪,也有細小的植物。按照傳統方法,可以用亂針鋪滿雪面,但彭娟不想讓積雪只呈現出平整的白色。一次下針時,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絲線完全扯平、扯緊,而是有意留出一點松度。絲線微微凸起,在繡面上形成細小的顆粒,竟意外呈現出雪落后蓬松而厚重的質感。
“當時有一種靈光乍現的感覺。”她回憶。她把效果拿給老師和同事看。大家沒有否定,而是讓她繼續嘗試。于是,一針、兩針,零散的“雪籽”逐漸鋪滿畫面。經過不斷調整,這種針法后來被完善為“雪籽針”,并收入“80種湘繡針法演繹”項目。
一門有著悠久歷史的技藝,就這樣因為一次未被拉緊的絲線,增加了一種新的表達。“它能夠影響后面的作品,可能以后還有其他人用到這樣的針法。”彭娟說。談起《雪霽》,她欣喜于自己的嘗試進入了湘繡的公共技法體系。
一幅作品,五年時間
刺繡的時間尺度,常常超出普通人的想象。一件小型繡品,可能需要一個星期或半個月;復雜的大型作品,則需要多人合作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彭娟參與并主創的全國首幅湘繡唐卡雙面異繡《雪域慈悲》,由20多名繡工共同完成,前后歷時五年。
五年時間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批繡娘每天面對同一幅作品,在幾乎相同的位置坐下;意味著許多進展無法用厘米計算,只能用一根絲線劈成多少絨、一個色階調整多少次來衡量;也意味著個人必須退到作品之后,與團隊共同守住統一的標準。正是在一次次大型作品的合作中,彭娟從一名熟練繡工走向技藝研發者。
2017年,她參加首屆湖南省“湘字號”傳統工藝技能大賽。選手要在三天內完成一幅通常需要一周才能繡完的作品,題材現場隨機抽取。面對眾多資深繡工和行業前輩,她最終獲得全省第五名,并獲得湖南省五一勞動獎章和“湘繡優秀工匠”稱號。
從省五一勞動獎章到全國五一勞動獎章,時間過去將近十年。彭娟卻不把這看作一條只屬于個人的上升軌跡。“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榮譽。”她說,一路走來,單位提供的平臺、老師的培養、同事的幫助,都落在她今天獲得的這枚獎章上,“我只是作為一個代表去拿到了它。”
繡好別人的畫,畫好自己的稿
從業之初,彭娟的任務主要是按照設計稿完成刺繡。設計師負責構圖,配線老師準備色線,繡工將圖稿轉移到真絲底料上,再開始刺繡。作品完成后,還要經過設計師、工藝大師和相關負責人驗收,之后才能入庫、裝裱、銷售。在這個體系中,設計和刺繡常常由不同的人完成。
但做得越久,彭娟越希望跨過兩者之間的界線。
“如果是我設計的,可能我想表達的點,其他刺繡老師不一定完全懂。”她說。她希望未來的作品能夠由自己設計,再由自己刺繡,讓落在紙上的第一筆,與穿過繡面的最后一針,來自同一個人的理解。為此,她多年堅持繪畫,從基礎訓練、臨摹古畫開始,逐步嘗試原創設計。過去她用針線理解別人的畫;今后,她想讓自己的畫成為湘繡底稿——這是彭娟職業道路上的又一個追求:從掌握“術”,到形成“道”,她有自己的藝術表達。
市場的變化也對這種表達提出了新要求。
傳統湘繡多以中國畫為題材,常見山水、花鳥和人物,裝裱也以木框為主。對于一些年輕消費者而言,傳統繡品價格較高、體量較大,與日常生活存在距離。
彭娟和同事們開始把湘繡做小、做輕。耳環、胸針、手鏈、項鏈、書簽、文房套盒……在傳承人工作室里,越來越多湘繡元素被放進日常用品。裝框形式變得更加簡潔現代,題材也更貼近年輕人審美。
面向企業采購和大眾消費,湖南省湘繡研究所有限公司還開發了以韶山、愛晚亭、橘子洲、張家界等湖南地標為主題的小型單面繡,以及寓意“事事如意”“大吉大利”的伴手禮。相比收藏級作品,這些產品尺寸更小、價格更親民,也更便于攜帶。
留下來的人,開始等后來的人
18年前,彭娟是坐在繡繃前最年輕的一批人。如今,第一批“90后”湘繡傳承人已經成為行業的中堅力量。在她身后,越來越多“00后”年輕繡娘進入工作室。她也開始帶徒弟。
面對年輕人,她常常想起自己的老師成新湘:加班時,老師會親手做些吃的送到單位,一邊看大家刺繡,一邊給予指導。師徒之間沒有過多刻板的規矩,更像共同工作多年的家人。現在,彭娟也試著以同樣的方式影響徒弟。除了教基本針法,她更希望年輕人敢于形成自己的理解,而不是機械重復前人的動作。“無論是基本技法,還是其他方面,都要盡自己的能力把她們帶好。”她說。
與一些青黃不接的傳統繡種相比,湘繡目前仍有一批青年從業者。但彭娟清楚,年輕人愿意走進來,并不一定能留下來。刺繡是一門需要時間來成就的手藝。看不到速成的結果,承受不了漫長的積累,再鮮明的興趣也可能逐漸消退。
她能做的,是把自己曾經獲得的機會、鼓勵和信任,繼續傳遞下去。
當記者詢問獲得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對她意味著什么時,彭娟說:“這份榮譽是新的起點,我希望繼續研究新針法,繼續學習繪畫和設計,也希望帶好年輕徒弟,讓她們在一針一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采訪的最后,記者忍不住再與她談起那個命運的“小小玩笑”:18年前,她因為服裝設計班沒有開成,陰差陽錯走進湘繡。多年后的現在,她并不為當初未能成為服裝設計師而遺憾。“如果真的學了服裝設計,我可能也只是一名很普通的設計師。”她說,“現在看來,走進湘繡,是命運更好的安排。”
結束采訪,記者知道,第二天,彭娟會準時出現在工作臺前。絲線穿過底料,在看似重復的起落之間,留下無法被復制的細微變化。
當年那個對前路迷茫的女孩,已經在一根針的來回穿行中為自己繡出了一條路。如今,她將把針線交到更年輕的人手中。
文|記者 唐 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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