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懵懂入伍,我陰差陽錯地成了連隊文書
謝忠南
陰差陽錯,意外成為連隊文書
很多老戰友聊起連隊文書,總覺得是個輕松體面的崗位,不用摸爬滾打搞訓練。
只有真正干過的人才知道,這份差事從來不是靠本事得來的,也遠沒有外人看上去那般光鮮。回望我的軍旅開端,十七歲未滿就穿上軍裝,從校園直接走進軍營,能當上連隊文書,純屬一場意料之外的碰巧。
當年我們新兵連集訓結束下到連隊,我被分配到指揮連偵察排標圖班。那時候班里一共八個人,長期實際在崗的只有六人。剛到老連隊的日子很單調,還沒開啟專業標圖訓練,每天重復的就是單雙杠、木馬、隊列、基礎體能這些入門訓練。
日復一日的基礎訓練,日子過得規整又平淡。記得在一個普通的晚飯后,我們一眾新兵坐在宿舍小木凳上安靜看書,幾個老兵坐在一旁閑聊。就在這時,連隊文書走進了我們班。
按照軍營規矩,我們所有新兵立刻起身,齊聲喊了一聲:“老兵好!”
文書沒有多余寒暄,進門就安排任務,讓我們在場的每個新兵寫一句話、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口提了一句連隊要選文書。
那時候我年紀小,從校門直接邁進軍營,沒什么閱歷,自認文化底子平平,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更從沒動過當文書的念頭。見大家都在寫,我也隨手拿起筆,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下“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簽上名字交了上去,轉頭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后。
我那時候唯一拿得出手的小優勢,就是字寫得還算工整,大概就是這一點不起眼的長處,被連隊干部看在了眼里。后來我才知道,同年的新兵也有一些字寫得好的,但他們都得到了班長的指點,讓他們把字寫潦草一點。一是為了不被選去連部當文書,班里缺人;二是那些班長知道文書工作不好干。而我們班當時事出突然,加之班長考學,副班長又不愛吭聲,所以我標圖班三個新兵就老老實實地按照要求寫了字。
誰都沒想到,僅僅三天后,連隊通知正式下來,讓我去連部幫忙整理資料。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一方面是深深的不自信,年紀太小、沒見過世面,生怕自己能力不足,干不好工作當眾露怯;另一方面,面對完全陌生的連部環境、從未接觸過的工作,滿心都是不安和迷茫。
但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軍令如山,容不得半分遲疑。縱使心里萬般忐忑,我也只能咬咬牙,硬著頭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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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連部,文書工作繁雜又熬人
真正到了連部我才摸清所有情況:那段時間連隊通訊員、衛生員全部休假不在崗,所謂的連部,只有老文書趙老兵和我。而趙老兵馬上要去教練排報到,那時,我將直面整個連部只有我一個人的尷尬局面。
是老文書跟我交代工作,我才徹底明白“文書”到底是干啥的——壓根不是舞文弄墨、寫寫畫畫那回事。全是些瑣碎繁雜、半點馬虎不得的雜活:檔案歸類、報表統計、每天發報紙、收信件、排站崗表、管圖書室、掃會議室、整儲藏室、管槍械庫……
再加上通訊員不在,連隊所有勤務也都落在我頭上,連長、副連長、指導員、副指導員隨時派活,幾個首長的日常雜事全壓過來了。
既是文書,也是通訊員。
外人眼里最輕松的連部文書崗位,其實最瑣碎、最熬人。大小事都得做,方方面面活都得干。我一個從沒踏入過社會、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這哪是工作挑戰,純粹是要脫一層皮啊。
高原軍營,最尋常的就是艱苦。
那會兒我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頭一件事就是把連部里外掃干凈,再把三位在崗首長的保溫瓶收齊,拎到開水房排隊打水。十多個保溫瓶,空瓶都得跑兩趟。然后再跟著全連出早操,早操一結束,別人放松休息,我得頭一個沖去開水房接開水。
高原海拔高、氣壓低,營房燒水用的是立式燒柴小鍋爐,受高原環境影響鍋爐出力不足、熱效率低,燒得慢、存水少,每天早上打水的新兵老兵一撥接一撥。排到后頭打出來的水常常只有六十度,溫溫吞吞的,泡茶都夠嗆。
打水全靠自覺禮讓。遇上隨和的老兵,看我拎著一堆保溫瓶,會主動讓我先接;遇上較真的,我就只能老實等著。為了不耽誤首長洗漱喝水,我常常得先給各位首長各送一瓶回去,剩下的瓶子再一趟趟來回跑。
暖心的后勤老兵,平凡崗位見初心
開水房燒水的是云南巍山的閉老兵,這個姓少見,我還是頭一回見。他是我軍旅里印象最深的暖心老兵,為人厚道,從沒架子,更不會欺負新兵。我經常忙得顧不上打水,把空瓶子擱在開水房,閉老兵每次等別人都打完了,就默默幫我灌滿,有時候還直接幫我提回連部。多年過去了,這份情我一直記著。每次我跟他道謝,他總是一口云南腔笑著回我:“阿么么,我不幫你打么,我還得一直讓鍋爐燒著,我也走不了嘍嘛。”
燒水之外,閉老兵還負責連隊喂豬的工作。食堂后方的豬圈養了大大小小三十多頭豬,他每天要抬兩大桶潲水喂豬、清掃圈舍,耗時又費力。可我從來沒見他抱怨過半句,他總是一邊干活一邊哼著云南山歌,把最臟最累的后勤活干得踏實又樂觀。
我忙完文書工作,總會抽空跑到豬圈,幫他遞遞水管、搭把手,陪他聊上幾句。他常跟我說:“當兵嘛,哪樣活計都要有人干,燒水喂豬也是為連隊做貢獻。”
簡簡單單一句話,深深觸動了年少的我。
他干著連隊最不起眼、最沒人愿意干的后勤活,卻從不計較崗位高低、得失多少,踏踏實實履職盡責。后來,閉老兵憑著這股兢兢業業的勁兒榮立了個人三等功,全連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服氣、不敬佩。
嚴師趙老兵,嚴苛教導促我成長
帶我入門、教我所有文書業務的,是連隊老文書趙老兵。
那時候部隊學駕駛是人人羨慕的稀缺技術,只有表現極其優異的老兵,才能爭取到去教練排學車的名額。那時學駕駛我們叫“享好事”,趙老兵拿到名額后,剩下的就是必須教會我,否則不準去教練排報到。
那段時間,他手把手、一遍遍教我填報各類軍務報表,登記槍支彈藥臺賬,整理歸檔連隊檔案材料。我雖然不算愚笨,但受限于年紀、文化和社會閱歷,初次接觸繁瑣嚴謹的文書臺賬工作,常常手忙腳亂、漏洞百出。
趙老兵性子急、責任心極強,看著我學得慢、上手慢,經常急得直言訓斥:“哈慫!肉頭!你不趕快學,耽誤了我上不了教練排,看我咋收拾你!”
氣急的時候,還會罰我站軍姿反省。
年少的我,把腰桿挺得筆直,釘在原地。心里滿是委屈,卻半句不敢吭聲,只能盯著墻壁暗暗較勁。
可讓我銘記至今的是:他罵得狠、罰得嚴,卻教得最真。
每次訓斥、罰站結束,他都會壓下脾氣,重新坐回桌前,把剛才的知識點和流程重新捋一遍,耐心拆開來講,反復示范,直到我徹底弄懂、熟練掌握為止。
作為文書,對槍支必須熟練掌握。在新兵連僅僅打過五發子彈的我,哪里了解多少槍械知識!如何對手槍、步槍、信號槍進行拆卸、擦拭,然后再完整裝回是每個文書的必修課,而且要能蒙住眼睛快速拆卸與恢復。趙老兵一遍遍講解示范,我跟著一遍遍學習嘗試。練完一輪,他就端個小凳坐在槍械庫門口,盯著我練槍械拆卸與恢復。往往看到我蒙眼嘗試總是失敗時,他就會來一句:“肉頭,咋那么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嚴師出高徒,正是他這般硬逼著,才讓我快速站穩了文書崗位。
后來趙老兵如愿去往教練排。某次他回連隊辦事,我一眼就看出他黑瘦憔悴了不少,我才明白,人人羨慕的駕駛技術,背地里也要付出不亞于任何人的努力。
他笑著拍我的肩膀問我工作順不順利,跟我說起教練排的日子:前兩個月全是高強度訓練、開荒種菜,深夜頻繁緊急集合拉練;為了練熟方向盤,把老式解放卡車前輪支起懸空,原地反復打方向,練到手臂酸痛發麻;離合、剎車、油門反復踩踏,腳掌發酸發脹,晚上睡覺做夢都在掛擋、踩油門、松離合、踩剎車。
明明滿是汗水和辛苦的日子,從他嘴里說出來,卻像一段云淡風輕的故事。最后他咧嘴一笑,坦然說道:“當兵嘛,哪樣苦頭不得吃點?吃過了,回頭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第二年我也進入教練排,親身經歷了一遍高強度磨礪,才深知他當初的話沒有半點夸張。軍營所有光鮮的背后,都是無人知曉的汗水和堅持。
書信收發,藏著連隊的煙火日常
文書的工作大多枯燥瑣碎,但日復一日的堅守里,也藏著戰友間的煙火日常。
每天去團部收發室領取報紙、信件,是全連一天里最熱鬧、最讓人期待的時刻。
每次我抱著厚厚一摞報紙、信件回到連隊,不管是新兵還是老兵,總會立馬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追問有沒有自己的信件。平日里一個個英姿颯爽、氣場十足的老兵,此刻全都眼巴巴盯著我手里的信封,滿含期待。
久而久之,誰常盼著家信,誰極少收到牽掛,我心里都門兒清。戰友一問,我總能第一時間應聲,精準遞出對應的信件。
拿到家書的人,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沒拿到的,只能嘟囔一句“又沒我的”,怏怏地轉身走開。有些調皮的老兵總愛故意板著臉逗我:“小謝,你小子是不是把我的信藏起來了?”我趕緊賠笑解釋,老兵哼一聲轉身走,嘴角卻偷偷翹起來了。
細致排崗,細致平衡執勤與訓練
而在所有文書工作里,手工排崗,是最讓我頭疼,也最考驗細心的差事。
團部大門崗、彈藥庫崗哨,由團部大院內所有連級單位輪換執勤。另外,本連隊崗哨也必須兼顧。我們連隊的排班范圍極廣,從偵察排、通信排、兩個雷達站,再到航模班、駕駛班一應涵蓋,崗位多、人員雜、時段交錯,頭緒格外繁雜。
每一個時段,都要兼顧連隊日常崗、團部外派崗,人員調配、崗點銜接、時間錯開,必須反復核算、精準把控。一旦疏忽,就會出現一名戰士同一晚排兩次深夜崗的情況,既影響正常執勤,也耽誤第二天的訓練任務。
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軍營連隊沒有電腦,更沒有打印機,所有排崗全靠紙筆手工完成。
每次排崗前,我都要挨個摸排全連人員的狀態:誰請假外出了、誰在生病休整、誰正執行公差執勤,逐條細致地記錄在冊。再結合每日訓練任務輕重,合理搭配老兵、新兵,盡量做到人人公平、崗崗合理。
排完初稿不算完,還要逐行逐崗反復核對,杜絕時間沖突、人員重疊、崗哨遺漏,確認萬無一失后,才敢下發到各班排。
即便如此細致,偶爾也會出現疏漏。好在連隊老兵都通情達理,深知手工排崗的不易,就算看著排班表有不合適的地方,嘴上簡單抱怨兩句,最終都會主動配合調整。新兵更是踏實本分,拿到排崗表默默熟記時間,每次提前十分鐘到崗交接,從未延誤。
遺失軍刺,一堂刻骨的責任課
如果說排崗考驗的是耐心細致,那連隊物資、槍械管理,考驗的就是底線和擔當。
文書負責全連槍械、訓練器材等物資的登記造冊和定期清點,每一件物品都有據可查,臺賬清晰。尤其是槍械庫管理,是連隊安全底線,半點馬虎不得。槍械取用、歸還都有嚴格的制度,臺賬必須清晰登記。
日常訓練結束后,戰友們集中還槍,人多槍多,常常擠作一團歸還。要是遇上全連統一訓練歸來一同還槍,我往往分身乏術,根本顧不上逐支登記清點,只能先全部接收入庫,待忙完再逐一核對清查。
也正是一次這樣的疏忽,讓我經歷了軍旅生涯最驚險的一次事件。
那天傍晚,連隊訓練結束得晚,各班戰士扎堆還槍,動作快、數量多,我根本來不及逐支登記核對,只能匆匆接收、統一入庫。待所有人離開后,我開始一支支清點核對槍號、配件。
清點到最后,我瞬間頭皮發麻、心頭一緊——少了一把軍刺。
軍刺雖不屬于主槍械,但屬于管制武器,一旦丟失,后果不堪設想,是嚴重的安全事故。
我不敢懈怠,立刻反復清查槍械庫、核對臺賬、復查每一支槍支配件,反復確認后,缺失的軍刺依舊沒有蹤跡。一瞬間,冷汗浸透了后背,腦子里飛速回想剛才還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還槍的戰士。
很快,一個細節浮現在我腦海:某班一名第三年的T老兵,剛才還槍時速度極快,站在角落,放下槍械轉身就走,異常倉促,十分可疑。
我不敢隱瞞,第一時間將情況、疑點如實匯報給當時在連隊的最高首長——賈指導員。
得知情況后,指導員高度重視,第一時間部署工作,安排連隊骨干對營房各個出入口、重點區域布控封鎖,隨即吹響緊急集合哨,全連緊急集合。
隊列肅立,指導員神情嚴肅,當眾通報了軍刺遺失的情況。他并沒有當場點誰名,只是鄭重表態:“我們目前已經掌握軍刺丟失的相關線索,但我們愿意給犯錯的同志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主動悄悄歸還軍刺,連里既往不咎。”
其實這是指導員的心理戰術,我們雖然有懷疑,但并無實據。他這番話既給犯錯者留了余地,也在給犯錯者施壓。
全場一片寂靜,全員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通報完畢,指導員隨即宣布解散,布控崗位加強布控,呈現出真真實實的外松內緊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滑過,大約半小時過去,每個人的神經都像拉滿的弓弦,在靜默中待命。這時,某班的T老兵匆匆到連部找到我,說他剛才去廁所,在廁所角落發現了這把遺失的軍刺,猜測是有人慌亂中不慎遺落或臨時藏匿。
我立刻接過軍刺,仔細檢查了編號和狀態,確認無誤后,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件事最終有驚無險、圓滿化解,離不開指導員沉穩的處置方式和扎實的思想政治工作。
而這次驚險的紕漏,給年少的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課:文書無小事,事事皆責任。
看似瑣碎的登記、清點、核對、交接,每一個流程都連著連隊的安全底線,任何一點粗心、僥幸、疏忽,都可能釀成嚴重后果。
自此以后,我徹底改掉了所有敷衍、圖快的習慣。每次收槍,我都會搬一張桌子堵在槍械庫門口,一人一支、一槍一核、逐一登記、逐一對賬,絕不允許扎堆歸還、遺留隱患。
從那以后,我的槍械物資管理工作,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次紕漏、半點差錯。
三十年后的回望
一晃三十年過去,脫下軍裝多年的我,如今快入天命之年,回頭望向十七歲那年陰差陽錯開啟的文書生涯,雖然也僅僅短短一年時間,卻依然讓我心底滿是難以言說的感慨。
我永遠記得開水房閉老兵的淳樸豁達,記得趙老兵嚴格的悉心教導,記得戰友們盼著家書的模樣,記得那次軍刺事件教會我的嚴謹與擔當。
那些十七歲的磨礪與成長,那些高原連隊的煙火與堅守,那些質樸純粹的戰友情,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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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謝忠南:當兵時用名“謝忠剛”,1977年生,貴州普安人。1993年入伍,在西藏651團服役,1996年12月退伍。現于貴州某藥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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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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