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鄭寧】
近日,臺風“美莎克”引發的持續強降雨,在廣西造成了嚴重的水庫險情。7月6日上午,建成于1960年的中型水庫——六藍水庫發生漫堤缺口,壩體坡面坍塌,庫水傾瀉而下。
這場災害將人們的目光再次引向那些平日里默默無聞,卻已經使用了數十年之久的中小型水利工程。中國還有多少這樣的水庫?是否潛藏著類似的風險?我們應當從歷史中汲取哪些教訓?
![]()
7月6日,受2026年第10號臺風“美莎克”影響,廣西南寧橫州市六藍水庫、云表水庫出現漫頂及缺口情況,賓陽縣六旺水庫出現漫壩情況。
星羅棋布:中小水庫構筑的“水利底盤”
談及中國水利事業,首先要正視一個基本事實:新中國的水利建設,尤其是水庫建設,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工程壯舉。
新中國成立之初,全國有水庫1200余座,數字看似不少,但置于廣袤的國土之上,實際極為有限;無論是支持工農業生產,還是預防減輕災害,都很難發揮成效。新中國成立的1949年,全國發生大面積水災,20多個省的354個縣市、4450萬人受災,尤以長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的西江災情最為嚴重。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興修水利,防洪抗旱”被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寫入了《共同綱領》。
此后的水利建設進入了快車道,伴隨著“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等偉大號召,1949年至1957年間,全國新建大中小水庫1079座,新建成的大、中型水庫已遠超建國之前,而這還只是開始。1958年至1965年,水庫建設出現“井噴”,8年間新建45410座,六藍水庫便誕生于此時。至1976年底,全國水庫已達85400多座,是建國前的70倍。
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無論是水庫的類型、數量及高壩數量,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徹底扭轉了舊中國水利基礎薄弱的局面。根據2023年全國水利發展統計公報,我國已建成各類水庫94877座,應該說,建國前三十年的建設奠定了中國水利工程體系的基礎格局。
![]()
![]()
位于安徽省霍山縣佛子嶺鎮境內的佛子嶺水庫連拱壩,被稱為“新中國第一壩”。荔枝新聞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龐大的水庫家族中,我們耳熟能詳的大型水利工程其實只占很少的數量比重。在1976年之前建成的八萬五千多座水庫中,小型水庫占比超過九成,大型水庫占比不足1%。小型水庫雖然單體庫容小,但遍布全國鄉村,在攔蓄洪水、農業灌溉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根基性作用,許多至今仍是農業穩產的重要保障。
然而,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工程,更何況是五六十年前的產物。這些水利遺產在持續發揮效益的同時,其風險與隱患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
沉重的代價:成就伴隨的失敗與教訓
在1958至1965年的水利建設“井噴期”,中國水利工程的建設速度可謂史無前例。八年時間里,全國修建了45410座水庫,僅大型水庫就達到了210座,其中包括著名的密云水庫、新安江水庫等工程。這樣的成就理應載入史冊,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速度也和“大躍進”等時代背景不無關系。受特定歷史條件影響,不少工程存在規劃不合理、施工不達標的問題,甚至出現“邊勘測、邊設計、邊施工”的“三邊”做法。這些倉促上馬的工程,在后來的運行中也付出了沉重代價。
以當下人們關注的廣西水利為例,1958年興建的昭平水電工程,在河流規劃尚未完成時便急于動工。但工程規劃設計存在嚴重問題,尤其是淹沒損失過大,包括陽朔、平樂兩座縣城,全國聞名的風景區陽朔也在其中。該工程于1961年停建下馬,造成經濟損失2300多萬元。
再如下橋水電站,其失敗教訓更具時代特色,在特殊年代采取了“邊勘測、邊設計、邊施工”的辦法,最終施工受困于巖溶滲漏等地質問題,被迫于1972年停工,后將高壩方案改為低壩,造成經濟損失1700萬元。類似的失敗案例不只出現在廣西,當時最廣為人知的當屬三門峽水庫。
作為治理黃河的重點工程,當時的決策過于信賴蘇聯專家的意見,忽視了基于黃河泥沙規律提出的反對意見。水庫蓄水后,泥沙迅速淤積,渭河河床抬高形成“懸河”,造成嚴重生態后果。三門峽工程被迫于上世紀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進行兩次改建,成為新中國水利史上代價沉重的一課。
![]()
資料圖:三門峽水利樞紐(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李安 攝
如果以上這些案例還主要是經濟與環境層面的損失,關乎人命的災難也并非沒有。最為慘痛的是1975年8月河南“75·8”特大暴雨潰壩事件。在國際編號7503,即1975年太平洋第3號臺風的影響下,駐馬店地區3天的降雨量達1605.3毫米,6小時降雨830.1毫米,1小時最大降水量189.5毫米,最后一個數據直到2021年7月20日才被鄭州特大暴雨刷新。
作為這場災難的關鍵節點,潰壩的板橋水庫是上世紀50年代治淮工程的樣板。在講究“人定勝天”的年代,這座大壩被寄予眾望,有“鐵殼壩”的說法。但客觀規律并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板橋水庫設計最大庫容4.92億立方米,而承受的洪水總量達7.012億立方米。8月8日凌晨,未及泄洪的板橋水庫垮壩,7億立方米洪水傾瀉而下。短短數小時內,板橋、石漫灘兩座大型水庫及數十座中小水庫相繼垮壩,釀成了新中國水利史上最慘痛的事故,也是損失最大的事故。
![]()
從歷史到當下:隱患猶存,人為施策必不可少
每當重大水災發生,常有人追問:那些“百年一遇”“五十年一遇”標準的大壩,為何沒能守住?比如廣西六藍水庫,據傳已經完成了“百年一遇”標準的修復,但如今依然出現了重大險情。
這里有必要澄清“百年一遇”的科學含義。它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百年才發生一次”,而是指在任何一年中,發生達到或超過該標準洪水的概率為1%,按照概率計算,100年內至少發生一次的概率為63.4%,發生兩次的概率也有18.5%。
而且,“百年一遇”的標準本就是持續變化的,氣候變化正在改變極端天氣的發生頻率,過去“百年一遇”的極端事件,如今可能變為“五十年一遇”甚至更頻繁。諸如2021年河南“7·20”暴雨中,鄭州1小時201.9毫米的降雨量,以及此次廣西六藍水庫庫區490毫米的累計雨量,都遠超當地的“百年一遇”標準。
值得一提的是,新聞往往給人們造成認知錯覺。我國地域廣闊,流域眾多,各地的水文環境不同、災害標準也不同。在新聞報道中,只要一個地方發生了“百年一遇”洪水,就會給人一種“百年一遇又來了”的感覺;類似新聞多了,自然就產生了“百年一遇年年有”的錯覺。
或許人們還有疑問,既然“百年一遇”不保險,為什么不能提高到“千年一遇”?需要客觀承認的是,水利工程終究是要衡量經濟性的。提高標準自然更有利于減災,但也意味著巨大的成本投入。在安全與成本之間,任何工程都只能防御某個合理級別的洪水。
具體到我國的現狀,需要考慮的不只有新建更高等級的大壩,而是如何維護數以萬計的“老壩”。當前我國約80%的水庫建于1980年以前,許多已進入“高齡”階段。受限于當年的建設條件,“重建輕管”現象普遍,大壩監測設施不完善。許多水庫存在壩體滲漏、設備老化、防洪標準偏低等問題。特別是數量最多的小型水庫,多由鄉鎮、村組管理,普遍存在管護機制不順、技術力量薄弱、經費不足等痛點。水庫超汛限水位運行、違規調度等問題也時有發生。
針對這些問題,國家已采取系統性措施。比如水利部與國家發改委聯合印發《全國病險水庫除險加固實施方案(2025—2027年)》,計劃三年內對200余座大中型和4800余座小型水庫實施除險加固。但大眾也需要清醒認識到,即便所有水庫都完成加固,危險也仍然存在。一方面,防洪是一個系統工程,一條堤防再堅固,如果某個薄弱環節出問題,整個防線都可能崩潰。面對數以萬計的水庫“遺產”,除險加固是一個長期且艱巨的過程,需要持續的技術創新和大量的資金投入。
另一方面,即便得到加固,水庫也無法完全避免超標準洪水的沖擊。以此次潰壩的六藍水庫為例,這座以灌溉和供水為主要功能的水庫,遭遇了遠超設計極值的洪水。
![]()
廣西洪災,多方救援,中國安能集團通過動力舟橋轉移師生。中新網 陳浪 攝
在“工程措施”無法覆蓋的極端情形下,人為因素便成為決定性防線。相較于不可控制的臺風,人為預防與應對顯得更有意義。在1975年板橋水庫的災難中,預警信號未能有效傳達、群眾未能及時疏散等問題加劇了損失。而此次六藍水庫潰壩前,大部分群眾或是得到了警告,或是得以疏散轉移,有效降低了損失。
時至今日,氣象預測、通訊指揮等技術手段已今非昔比。我們完全有能力在災害來臨前做出更及時、更科學的研判與決策。六藍水庫的潰口,既是對老舊工程的一次警示,也是對人為應對能力的一次檢驗。
面對未知的天災,倘若能更早做出預判,無論是下泄庫容還是疏散群眾、專業財產,都能夠做得更好。從被動搶險走向主動防控,從依賴工程設防走向預測和消解災害損失,或許這才是應對數以萬計水庫“遺產”挑戰的理性之路。
![]()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