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郭英志山水畫：筆墨承關東正脈 意境發中和新機

文：何永忠 中華五千年動畫文化工程促進會副秘書長

當代中國山水畫壇，承古開新之途多歧：或逐形式而輕根脈，或守陳法而乏新機。能沉潛文脈、植根地域、守正而出新者，殊為可貴。沈陽畫家郭英志，植根魯迅美術學院學術統緒，師承孫恩同等關東畫派名家，數十年沉潛筆墨，以 “外師造化” 為宗，融青綠水墨于一爐，成蒼潤相濟、中正平和之貌，于北派山水的當代傳承中，自具一份扎實的學術分量。

畫家郭英志

一、師承有源：接續關東畫脈，恪守 “師造化” 古訓

清人方薰《山靜居畫論》云：“畫有師承，而后有門戶，有門戶而后有宗派。” 郭英志的山水正途，始于對傳統文脈的接續與師承法度的淬煉。他少年時以《芥子園畫傳》筑基，遍臨宋元諸家范本，于樹石皴法間初識傳統堂奧;入魯美深造后，受業于關東畫派創始人孫恩同先生，自此入于正脈。

張璪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一語，為千古山水之綱領，亦是孫恩同教學與創作的核心準則。孫氏承傅抱石、錢松嵒余緒，力倡 “藝術源于生活”，提出 “可游、可居、可親” 的創作理念，將東北鄉土山川納入山水審美視野。郭英志侍立師門，既系統習得樹石、章法的完整技法體系，更將 “師造化” 落于實處 —— 常年深入長白山、遼東丘陵、太行山脈寫生，以自然肌理校正筆墨程式，以山川氣韻涵養胸中丘壑。

除孫恩同外，他復問學于劉秉亮、李顯深、馬云喬等遼沈名家，轉益多師，不拘一格。董其昌論南北宗，北宗尚骨法、重氣勢，南宗尚墨韻、重意趣。郭英志跳出門戶之限，用筆承北宗之雄強剛正，用墨取南宗之氤氳溫潤，形成 “南北兼取、剛柔相濟” 的筆墨底色。退役軍人的經歷賦予其行筆爽利之氣，基層生活的閱歷賦予其作品樸素之質，恰合 “畫如其人” 的古訓。

從畫學譜系看，郭英志屬關東畫派二代向三代過渡的關鍵傳承者。前輩王盛烈、郭西河開其宗，孫恩同等第二代成其法，至郭英志一輩，創作重心已從 “地域風貌再現” 轉向 “筆墨本體建構”。他不機械復刻前輩圖式，于雄渾氣象中注入細膩情感與豐富色層，正是 “師其意而不師其跡” 的傳承正道。

二、筆墨有法：色墨互融，合疏密虛實之度

荊浩《筆法記》立 “氣、韻、思、景、筆、墨” 六要，將筆墨視為山水核心載體。郭英志深耕筆墨數十年，最突出的成就，是構建了 “墨骨色韻、蒼潤相濟” 的成熟語言系統，暗合謝赫 “骨法用筆”“隨類賦彩” 之古訓。

傳統山水自宋以降，水墨與青綠兩脈并行：水墨為文人所尚，重氣韻意趣;青綠為院體所長，尚工致華麗。元明以降水墨獨盛，青綠漸微，近世色墨互滲遂成創新要途。郭英志沿此路徑深耕，確立 “墨底立骨、青綠賦韻、層疊互滲、色不礙墨” 的設色法則。

其筆墨根基，深契黃賓虹 “五筆七墨” 之理。用筆以中鋒為主，側鋒相輔，勾勒頓挫有致，線條圓渾厚重，得宋人 “以線造型” 之精髓。皴法融斧劈之剛勁與披麻之柔韌，輔以短條子皴、雨點皴，隨山石結構自然生發，無生硬拼接之跡。用墨以積墨為核心，由淡入濃、由潤入枯，濃淡干濕焦五墨齊備;復以破墨法相輔，干濕相生，肌理豐富。遠山以淡墨濕筆層層暈染，漸遠漸淡，虛實相生，深得郭熙 “三遠法” 之旨趣。

水墨骨架之上，以小青綠設色賦神。其不取大青綠之濃艷厚重，循淺絳基底上的小青綠路徑：淡彩輕敷，多層罩染，求色墨層疊的透明質感。山石陽面敷淡赭石，承淺絳之溫潤;陰面罩石綠，顯山體之陰涼;水天空蒙處暈花青、石青，統畫面之基調;草木點葉以汁綠、藤黃分染，傳四季之生機。色墨互滲，墨因色而愈沉，色因墨而愈雅，既免水墨枯寂，又消青綠俗麗。其《太行早春》一作，峰巒墨骨立形，石隙點染青綠，坡腳覆赭，飛瀑留白，云霧淡染，墨色交融間春山生機宛然，是 “隨類賦彩” 的當代實踐。

與墨色互為表里的，是疏密虛實的精妙經營。笪重光《畫筌》云：“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郭英志布局極重節奏：近景林木山石刻畫細密，繁而不亂;中景山巒層層遞進，皴點相間;遠景淡墨一掃，空靈悠遠。大面積云水留白與密實丘壑形成反差，虛處愈虛，實處愈實，畫面呼吸感自生。其寫北方林木尤見匠心：白樺勁挺，松檜蒼虬，疏密錯落的林群，恰成畫面節奏節點，引觀者視線游走于山水之間。

三、造境有道：以實顯虛，接續 “可游可居” 之林泉理想

宗炳《畫山水序》倡 “澄懷味象”“臥以游之”，將山水視為安頓心靈的精神載體;郭熙《林泉高致》則言 “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將山水人文價值落于實處。郭英志山水的核心追求，可概括為 “以實顯虛、由境生意”，正是對傳統林泉理想的當代接續。

當代畫壇常有兩失：或重境輕意，徒具山川形貌而無精神內核，淪為地理圖式;或重意輕境，脫離物象空談筆墨，陷入符號游戲。郭英志 “以實造境”，恰是對此二偏的校正 —— 不凌空蹈虛談意境，而以扎實物象為根基，令觀者于實景品讀中自生悠遠之思，暗合石濤 “搜盡奇峰打草稿” 的提煉之道。

所謂 “實”，有三重內涵：一曰物理之實，筆下山川草木皆合自然生長之理，太行斷崖、長白松樺、遼東丘陵，皆源自寫生觀察，造型嚴謹而不刻板，達至 “不似之似” 的藝術真實;二曰筆墨之實，勾勒皴染皆扎實到位，山石結構清晰，水流脈絡分明，無炫技之態，有沉潛之功;三曰人文之實，村居、亭臺、漁舟、行者等點景，皆取自生活實景，無故作清高的隱逸符號，自有樸素煙火氣。

由實入虛、以實生韻，是其造境的核心邏輯。飛瀑奔涌，觀者似聞其聲，是聽覺之虛;云霧流轉，觀者似感其氣，是觸覺之虛;遠山隱于煙嵐，觀者似生遠思，是想象之虛。點景人物著墨無多，卻能激活全幅人文意趣：村居暗含安居之樂，漁舟承載江湖之思，策杖行者寄托林泉之志，恰如詩眼一點，全幅山水意境俱活。

統觀其作，整體呈平和中正的 “中和之美”。不尚奇險構圖，不抒激烈情緒，于平正中見氣象，于溫潤中見精神。此品格既源于軍旅生涯鍛造的沉穩心性，亦得自傳統文化的浸潤，暗合儒家中庸之道 —— 陰陽調和，剛柔相濟。在快節奏的當代，這份中正平和的山水氣質，恰契合世人尋求心靈安頓的精神需求，展卷品讀，漸入佳境，得沉靜悠遠之樂。

四、地域品格：關東山川的筆墨轉譯與文化外延

郭英志的創作深植東北大地，藝術基因中自帶北方山川的精神密碼。東北山川自有體貌：長白雄渾，遼河坦蕩，千山靈秀，遼東綿延，既異于江南之清潤，亦別于太行之蒼涼。郭英志以筆墨為媒，完成了關東地域風貌向審美語言的轉化，形成 “雄、厚、潤” 三位一體的品格。

一曰 “雄” 的氣象。北方山水以氣勢勝，其作無論尺幅大小，皆具開張格局。善用全景式構圖，融郭熙三遠之法，主峰巍然，遠峰呼應，氣勢飽滿，無局促小氣之態。山石造型方硬厚重，行筆果斷爽利，透出陽剛之氣，正是關東地域精神的自然投射。

二曰 “厚” 的質感。黑土地的深厚孕育了樸厚的地域性格，也塑造了其筆墨取向。其墨色沉實，積墨而成的體積感與重量感十足;丘壑結構穩妥扎實，山有體量，樹有生機，摒棄輕薄浮滑之趣，追求 “力透紙背” 的筆力與 “墨氣淋漓” 的墨韻，是山川特質與畫家心性的雙重外化。

三曰 “潤” 的韻致。其難能之處，在于打破北方山水粗硬干澀的刻板印象，實現雄中見秀、厚中見潤。云霧以淡墨濕筆層層渲染，舒卷流動，山體半隱半現，剛硬中見靈動;飛瀑平湖或以留白虛寫，或以淡墨輕染，水氣氤氳，潤澤山川。雄而不野、厚而不板，審美品格自高。

從文化視野看，其作品還承載著跨文化傳播價值。據公開資料，其作品曾在國家級展覽中被外國使節收藏，參與 “一帶一路” 藝術交流，成為中國北派山水對外傳播的具象樣本。以筆墨為橋，傳遞東方山水精神，也賦予其創作更深遠的社會意義。

余論

統觀郭英志的山水創作，其價值不在標新立異，而在守正篤實。在當代畫壇普遍求新求變、筆墨日趨荒率的風氣下，他仍恪守傳統筆墨法度，扎根地域生活經驗，以扎實的功力接續關東畫派的現實主義脈絡，以平和的審美回應當代人的林泉訴求。這種不趨時、不慕名的創作態度，本身就是對傳統畫學精神的踐行。

山水畫本是畢生修為的藝術。郭英志數十年臨池不輟、沉心求索，始終以審慎從容的姿態推進創作。隨著人生閱歷與藝術學養的持續積淀，其筆墨品格與個人風貌，亦必將隨歲月一同走向更淳厚通透的境地。

作者簡介：何永忠，筆名任柯，文化學者、藝術評論人，中國秦文研究會研究員，長期專注于中國傳統藝術與現代藝術的融合研究。曾任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產業文化藝術委員會副會長、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核心價值觀委員會第一屆、第二屆理事會副會長兼秘書長?，F任中華五千年動畫文化工程促進會副秘書長、中國秦文研究會溯古通今書法工程專委會副會長、中國民族醫藥協會健康文化工作委員會理事。

責任編輯：韓璐(EN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