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的父母與受虐的孩子之間，是沒被聽見的哭聲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老師。

*本期督導內容來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彌聯合心理咨詢師內部團督，經過改編，隱去了來訪者的個人信息，督導文章主要用來交流與學習。歡迎投遞簡歷加入有彌聯合心理，參與我們的內部督導。

也許很多人依然認為，心理咨詢的工作方式是來訪者提出問題，咨詢師來解決問題。即使是在動力學咨詢的場域里，或許很多人也認為，對潛意識的探索本身也是一種問題解決的邏輯。

這些問題解決導向的觀點，往往忽略了精神分析動力學咨詢里最重要的一點：咨詢關系的建立。

Jeanne老師說，在治療過程里，有一部分的任務是思考咨詢師和來訪者之間的關系，兩人的對話正在建立著怎樣的關系，目前的關系是否是有效的，對來訪者有幫助的。同時，還要思考咨詢師如何與來訪者建立情感連接，讓來訪者能夠跟咨詢師一起思考自己的內在生活。

咨詢師和來訪者建立關系的過程里，重要的是感受、認同來訪者，幫助來訪者感受自己被以一種深入的方式在理解著。也就是，真正重要的是交流的過程，而不是語言、表面的內容本身。咨詢師真正試圖幫助的，是來訪者這個人，而不是呈現出來的那些“問題”，這也意味著幫助來訪者發現自己真實的聲音，并且讓來訪者意識到自己真實的聲音是有價值的。

為什么咨詢師和來訪者之間的關系如此重要？為什么不是把重點放在如何幫助來訪者解決問題或者降低焦慮與沖突程度上？

圖為Jeanne老師在給公司咨詢師做內部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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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看看來訪者遭遇的困境之一。事實上，這類困境實在是太常見了，那就是對孩子的不滿。無論是孩子有行為問題，還是成績不夠好，還是總是無法讓自己滿意。尤其是多子女家庭，有的孩子表現優秀，被分配了“好孩子”腳本，而有的孩子接收了被分配的“壞孩子”腳本，成為家庭內的“問題”。

有時，對有孩子的來訪者而言，孩子的良好表現成為讓自己感受不錯的方式之一。比如孩子能應對人際關系里的情感，能在學校與同學和老師相處不錯，學業也能完成得很好，這成為來訪者獲得好感受的途徑。但如果，孩子的這些表現開始變化，朝失控的方向發展，來訪者感到自己正在被孩子的行為迫害時，就會很難認同自己的孩子，也很難體察孩子的感受。

如果來訪者把孩子的問題帶到咨詢中，咨詢師應該怎么思考這個問題？是幫助來訪者一起評估孩子的問題出在哪里了，以教育專家的立場為來訪者提供建議嗎？還是告訴來訪者，這些問題需要引入專業的第三方來幫助孩子？又或者盡可能安撫來訪者，讓來訪者改變對孩子的看法？

但其實，我們首先需要思考的，也許是為什么。為什么孩子的行為會被來訪者感知為一種迫害，或者被威脅？為什么孩子會遇到無論是學業還是人際關系的困難？以及為什么來訪者在這個時刻，這個階段，甚至這一節，談到孩子的問題。有很多的為什么，更值得思考，并且需要把咨詢里呈現出來的議題放在相對完整的情境里來理解。

回顧歷史，來訪者的內心深處住著一個有很多很多需要的小孩。但來訪者似乎總感覺別人擁有更多資源、情感，擁有更多能力、優勢，而自己是什么都沒有的人。來訪者內在有很多嫉妒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正在破壞來訪者和他人的關系。

同時，來訪者對自己擁有的資源是無法欣賞，也無法感激的。無論是獲得的情感還是憑借自己努力取得的成就，這些被獲得的資源無法讓來訪者擁有好感受。

Jeanne老師談到，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會把自身的不同部分放到周圍人身上，問題在于我們是否有能力把投射出去的部分重新收回，因為只有這樣，這種投射游戲才不會真的破壞我們與他人的關系。曾奇峰老師也曾說過，無投射不關系，投射，甚至是移情，并不是洪水猛獸，它們也是關系里的一部分，我們需要做的是有空間回收自己的投射，有空間思考自己的移情。

然而，在來訪者的身上，也許目前的困難是無法回收這些被投射出去的部分。并且，內在的匱乏、嫉妒、不被滿足的需要等等感受，給來訪者內在的小孩帶來許多憤怒的感覺，來訪者也感到或許沒有人能忍受自己受傷以及憤怒的感覺。

至此，我們展開了一幅情境，當我們從整體情境再來理解來訪者與孩子之間的關系時，似乎更重要的就不再是幫助來訪者“解決”孩子，而是以理解的姿態先看見來訪者在經歷什么，吸收了什么，呈現了什么，這一切是如何影響來訪者與孩子的關系，又是如何影響來訪者看待孩子的方式的。重心，最終會回到來訪者的內在，那些被投射出去的部分，如何幫助來訪者一起看見，并重新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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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為什么咨詢師要不斷嘗試與來訪者之間建立可靠、有效的關系？不僅僅是因為治療聯盟需要信任，需要穩固的基礎，更重要的是要創造出分析性和治療性的空間，來容納那些被來訪者不斷投射出去的沖突和情感。

咨詢師和來訪者之間建立起來的關系，是一處安全空間，來訪者內在的憤怒如果能在咨詢關系里安放、靠近、理解，能在咨詢關系中找到應對的途徑，也許就不會再被大量地投射到其他重要的關系里，最終破壞那些關系。

比如，來訪者十分依賴用孩子來滿足自己的需要，依賴通過孩子使自己獲得好的感受，對此，我們希望做的是讓來訪者發展出認同孩子的能力，能夠理解孩子所處的立場。此外，也希望來訪者有更多能力可以思考自己與自己那些情感需要之間的關系。而這一切，需要在咨詢的關系中去觸及。如果咨詢師深入的理解讓來訪者感受到，自己內在的沖突、憤怒、需要是能夠被看見的，也能夠被承接，或許來訪者可以逐漸靠近內在的自己，重新點亮那些被塵封的黑暗區域。

另外，如果咨詢師發現家庭中有孩子，孩子正在被心理狀態十分糟糕的養育者照顧和對待時，咨詢師會思考當前對養育者的個體治療也許是不夠的，還需要另外一位咨詢師能夠與家庭中的父母一起工作，來幫助孩子應對家庭內部困難的情感氣氛。

尤其是當咨詢師發現，孩子正在遭受來自父母的情感層面的虐待，并且虐待的程度過于嚴重時，咨詢師會意識到僅僅在個體治療中幫助其中一位養育者是遠遠不夠的。

Jeanne老師認為，她會先傾聽，然后在合適的節點提出上述聯合工作的建議，邀請來訪者一起去看作為父母，兩個人應該如何協作，如何共同去思考孩子需要的是什么，孩子的情緒和情感是怎樣的。這是父母要一起承擔的職責。無論是父母工作還是家庭治療，目的是讓夫妻倆能協作起來做一些工作，因為孩子正處在風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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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嬰室里的幽魂》里有位媽媽說：“直到我聽見自己的哭聲，我才能聽見我孩子的哭聲。”

案例中的來訪者正在陷入崩潰，面對崩潰的養育者，孩子正在被情感虐待。盡管考慮更多方面的治療是非常有必要的，但咨詢師依然需要專注面對眼前的來訪者，理解來訪者的困境，支持這位崩潰的來訪者度過眼前的危機。當來訪者內在的情感需要能夠被理解，能夠被安放在治療中，來訪者就能夠有空間去聽見孩子的哭聲。

更重要的是，只有當孩子和父母之間受損、破碎的情感連接能夠被修復，孩子們才能去使用自己的能力。

如何理解發生在父母與孩子之間的崩潰？回溯此前的歷史，有一種可能是來訪者在用這樣的方式，通過孩子，來嘗試滿足自己的情感需要。這并不是一句指責，而是看見行為背后的動力。事實上，在來訪者和咨詢師之間也彌漫著一種憤怒的氣氛，也許來訪者在生咨詢師的氣，但來訪者的憤怒似乎并沒有指向咨詢師，而是指向了一直跟在身邊的孩子。孩子成為了憤怒的接收方。

因此，咨詢師意識到不應該讓孩子去滿足來訪者的需要，而是咨詢師自己來滿足來訪者的需要，兩個人一起思考來訪者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們能看到的是，來訪者需要咨詢師和自己一起去照顧那個不開心、憤怒的內在小孩，這個小孩此刻需要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咨詢師嘗試把這些憤怒和受傷的感受放在咨詢空間里，放在自己身上，讓來訪者的憤怒不再指向身邊的孩子。咨詢師跟來訪者談論每節咨詢帶來的分離，分離帶來的忍耐和無助。尤其是在咨詢時間之外發生的狀況，不能立刻找到咨詢師求助，這種被獨自仍在困境里的感受會帶來委屈和憤怒。

再回來看崩潰本身，就像輔導孩子寫作業那樣，孩子在無法滿足期待時父母容易失控和崩潰，這種無法滿足會把來訪者逼入忍耐的極限。似乎無法取得成就的孩子會使來訪者的自尊被摧毀。而我們需要聚焦的，并不是如何從現實層面改變這個處境，依舊是來訪者自己的議題是什么，在來訪者的生活中需要被滿足的是什么。

在失控的那一刻，來訪者的情緒淹沒了理性，淹沒了自己的孩子需要被如何對待的理性覺察。這種失控是令人非常驚恐也很痛苦的。一個人的心智被強烈的不滿淹沒時，會驚慌失措，這是咨詢師需要幫助來訪者應對的感受。在這個時刻，來訪者需要的不是伴侶，也不是其他人，而是咨詢師，需要在咨詢師的幫助下，把自己凝聚起來應對這一切。在這個過程里，持續思考和理解來訪者的情感需要依然是核心工作。

最后，Jeanne老師談到，縱觀所有的個體治療，她的工作方式是從象征層面去看來訪者是如何呈現自己成年人的部分，又如何呈現兒童或者嬰兒化的部分。咨詢師的任務，是幫助來訪者身上成年的自己，去理解兒童的自己，讓成年的自己能夠帶著愛、理解和照顧，去擁抱那個兒童的自己。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 Magagna博士

• 嬰兒觀察與兒童心理專家 、塔維斯托克模式傳承者

• 倫敦塔維斯托克診所三重認證治療師（兒童青少年/家庭/成人心理治療，博士級）

• 塔維斯托克培訓體系創始團隊核心成員、副主席、聯合協調員

• 前倫敦大奧蒙德街兒童醫院（GOSH）心理治療服務部主任

• 曾任教于英國、歐洲多國，擁有豐富的幼兒園、學校及醫院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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