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美“面和心不和”，印度應重拾戰略清醒

錢 峰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印關系一直頂著所謂“21世紀決定性伙伴”的光環：高層互訪頻繁，聯合聲明層層堆疊合作愿景……從經貿、防務到科技與“印太”架構，幾乎每個領域都被包裝成“天然盟友”的注腳。因此部分國際觀察者曾斷言，這段跨洋伙伴關系“牢不可破”。然而近期，這份看似穩固的關系卻以超乎預期的速度降溫，“面和心不和”的現實正撕開溫情脈脈的合作表象，暴露出雙方的矛盾本質。

回望近兩年美印關系，裂痕幾乎從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局就已埋下。2025年2月，莫迪作為首批外國領導人訪美，兩人以“老友”相稱，并定下2030年雙邊貿易突破5000億美元的宏大目標。彼時外界以為美印可能將迎來又一個蜜月期，但不到半年，美國先是對印度輸美商品加征高額懲罰性關稅，隨后在美巴關系、伊朗戰事等問題上連續觸碰印度的外交紅線。雖然今年5月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頂著近50攝氏度的高溫訪印，還公開盛贊印度是“值得信賴的戰略伙伴”，卻未能帶來實質性回暖——關稅爭端難解，簽證政策未松，雙方在多個核心議題上的分歧依舊尖銳，過去數十年積累的戰略信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耗散。

美印關系之所以走到這一步，本質上是特朗普政府“美國優先”交易型外交邏輯的必然結果。所謂“戰略伙伴”，從一開始就是華盛頓實現自身利益的工具，而非平等合作的框架。特朗普將交易主義外交，貫徹到對印政策每一處細節，即便后續雙方達成協議，印度也須滿足擴大對美商品采購，部分開放農業、服務業和數字貿易等苛刻條件。

更令印度難以接受的是，特朗普在伊朗局勢與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中，完全無視印度的核心利益。印度近四成石油和九成液化石油氣進口依賴霍爾木茲海峽，而美國對伊朗的強硬政策不僅推高能源成本，更在偷襲伊朗“德納”號護衛艦、襲擊印度商船等事件中，嚴重損害新德里“印度洋凈安全提供者”的聲譽。而華盛頓自始至終沒有提供實質性幫助，甚至連基本的利益協調都未曾嘗試。與此同時，美國還繞過印度，主動拉近與巴基斯坦的關系，高度認可伊斯蘭堡“調解人”身份，在印度看來無異于“背刺”。這一系列操作再次印證冷冰冰的現實：在利益分歧面前，“戰略伙伴”不過是美國隨時可以取舍的棋子。

也應看到，過去二十年美印戰略合作積累的深厚存量，尤其是軍事與科技領域合作的較強慣性，決定了雙邊關系很難在短期內走向完全破裂。依托“關鍵和新興技術倡議”（iCET），兩國在半導體、人工智能、太空探索等前沿領域搭建起多層合作機制。印度至今仍是美國防務裝備的重要買家，大量美制武器的后續維護與升級深度依賴美國。這些盤根錯節的紐帶，充當了雙邊關系不至于徹底脫軌的“保險繩”。但隨著戰略信任持續流失，這些存量合作的推進節奏會否放慢，美國會否對核心技術共享附加更苛刻條件，印度能否借此實現國防工業升級，均有待觀察。

美印之間持續擴大的外交裂痕，疊加特朗普余下任期的不確定性，已漸成南亞地緣政治的新常態，也在倒逼印度重新調整外交布局。過去過度向美國傾斜的思路，正被越來越多印方人士反思。近段時期，莫迪政府明顯加快外交多元化步伐：在對華關系上主動釋放善意，尋求改善雙邊經貿與政治氛圍，以對沖美國外交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莫迪本人頻繁出訪東盟、南太、歐洲多國，力圖通過強化區域多邊合作，降低對美國的單邊依賴。這種調整，恰恰是印度外交回歸務實理性的開始。

回望美印關系這一輪起伏，新德里的決策者應從中得到深刻啟示：在大國博弈的棋局中，將自身發展希望過多寄托于某一大國的“青睞”，最終只會在對方的利益優先邏輯中喪失主動權。對印度這樣的新興大國而言，真正符合長遠利益的道路，從來不是依附任何一方，而是始終以自身核心利益為錨，走真正的“戰略自主”路線。唯有不依附、不盲從，在各大國之間保持獨立清醒的判斷與平衡，方能在風云變幻的全球格局中真正掌握并主導自己的命運。（作者是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