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九年，一個叫曾勝卿的農民決定去死

文/劉棠希

乾隆十九年（1754年），江西撫州廣昌縣一個叫曾勝卿的老農決定去死。

清代農民的日子并不好過，而曾勝卿拖著病軀熬了很多年，生活一團糟，尋死也不算突兀。

可曾勝卿強行為自己的死亡賦予意義，他認為自己是在為宗族了卻一樁麻煩事，算是死得其所。

事情起于雞毛蒜皮。

曾勝卿身體一直不好，家里種了一些地，卻疏于看管。

某天，曾勝卿難得外出巡視田地，意外發現一個叫吳汝元的人正在剝取自家粟米地里的粟葉。

曾勝卿認識吳汝元，姓吳的家里有塘，養了不少魚，沒事就要出來給魚打草喂食。

見莊稼被糟蹋，曾勝卿哪里能忍，你打草就打草，怎么摘我家田里的粟葉。

曾勝卿氣不過，“上前向奪，被吳汝元推跌歸家”。畢竟年紀大了，還是一副病體，雖然占著理人卻吃了虧，這是倒了哪門子邪霉。

更要命的是，曾勝卿這一跤摔得不輕，回家之后，他“遍身疼痛，臥床不起”。

這口氣曾勝卿咽不下。

又一日，同族晚輩曾從先到曾勝卿家附近巡視田地，曾勝卿聽聞后讓兒子把他請來，將自己被吳汝元欺負一事告知對方。（據案卷，曾勝卿對曾從先發號施令，應該是輩分年齒較高）

曾勝卿命令曾從先到吳汝元家去，也不哭也不鬧，就嚇唬嚇唬對方，說“官府會差人捉拿、要花錢治病、官府必定嚴懲、萬一曾勝卿重傷病死，鬧出人命案子會牽連你全家” 這類話。

曾勝卿其實就是想出口氣，讓你吳汝元也擔驚受怕一場。

可他哪里知道，這吳汝元心理素質極差，聽完這番話竟然想不開，自縊而死。

按說仇人自殺，曾勝卿心里該痛快才是，但他卻也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原因很簡單：吳汝元為報復曾勝卿，終止訴訟，將自殺地點選在曾勝卿家屋后。

曾勝卿原本想擺對方一道，沒想到吳汝元更狠，為了吳家不被牽連，竟以死亡為代價轉嫁危機，這下曾勝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因古代法制并不健全，普通人特別害怕打官司，更別說人命官司。

曾勝卿與吳汝元有過矛盾，而且還派晚輩去嚇唬，吳汝元死了，曾勝卿就算能免于刑罰，錢袋子也得大出血。

官府要錢，吳家人要錢，雜七雜八算起來，不知道得花多少。而且晚輩曾從先也牽涉其中，一旦事情鬧大，他也脫不開關系。

曾勝卿沒辦法了，只能決定以眼還眼，以命抵命，這便是他尋死的直接原因。

只要自己死了，吳家人找不了麻煩，事情不就了了？

但是，在怎么死這個問題上，曾勝卿犯了一個大錯。

可能是因為事態緊急，曾勝卿來不及多想，他竟直接找來曾從先，“亦欲伊等致死相抵”，讓曾從先殺了自己，以命相抵。

曾從先哪里敢允，認為老爺子說胡話，趕緊奪門而出。

曾勝卿死意已決，又招來曾從先。這次他沒有開門見山，而是說了一堆嚇唬曾從先的話。大概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殺了我，我們的族人包括你在內都會被連累。

沒錯啊，當初是曾從先去死者家里傳話的，算是幫兇，事情真鬧大了他脫不了干系。

曾從先猶豫了。他想起之前還往本地鄉保那里說過此事，吳家那邊也是自己跑腿去的，現在吳汝元死了，第一個抓的就會是自己，到時候不全完了嗎？

曾從先反復思量，終于答應幫曾勝卿自殺。為此，他又找來同族一個叫曾協萬的后生，打算兩人一起動手。

曾協萬跟這事兒毫無關系，他也不敢答應。

但曾從先曉以利害，都是老曾家的人，真要出事兒“彼此受害”。

曾協萬腦子發熱，竟答應了。

曾從先讓曾協萬解下褲腰帶，套住躺在床上的曾勝卿，謀殺正式開始。

曾勝卿一心尋死，自然不會有什么反抗，兩人各執腰帶一端，又各騰出一只手扶住曾勝卿，然后“一齊勒緊”，曾勝卿立時殞命。

事后，曾從先趕緊報官，稱曾勝卿病死在家。他的設想，不管曾勝卿是原告還是被告，人死賬消，官府便不會追究。

但是，這些人沒見過世面，不懂律法。吳、曾二人矛盾人盡皆知，如今雙雙斃命，誰都會起疑。

吳汝元是自縊而亡，這能確定。但曾勝卿脖子上那么明顯的勒痕擺那兒，哪個仵作敢說他是病死的。

不費吹灰之力，案子告破，曾從先連同幫手的曾協萬鋃鐺入獄。

江西巡撫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主犯曾從先斬監侯，從犯曾協萬流放。

后來刑部認為江西巡撫對從犯曾協萬量刑畸輕，又打回重審。最終，江西巡撫加判曾協萬絞監候。

乾隆十九年（1754年）十月，乾隆帝同意江西巡撫的判決，二人一個斬監候，一個絞監候，“著秋后處決”。

荒唐的動機，愚昧的思想，最終極有可能帶走四條人命。

本文資料來源：《刑部駁案匯鈔》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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