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棉線,拴住了兩個睡不安穩(wěn)的人。
夜里,只要床上那個人一動,線頭就會扯醒李玉枝。她睜眼、起身、摸藥、喊人,動作不能慢。
那個人叫麥賢得。
一九七二年六月一日,她二十四歲,嫁給了這位戰(zhàn)斗英雄。很多人只看見“英雄”兩個字,卻沒看見婚床旁邊還有另一件東西:外傷性癲癇,語言受損,記憶受損,右側(cè)肢體萎縮。
她沒有退。
一九七一年夏天,李玉枝第一次見麥賢得,是在軍營里的一場乒乓球賽旁。
她坐在場邊,看那個高個子男人走動、揮拍、停頓。旁人告訴她,這就是麥賢得,六年前在海上負過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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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普通傷員。
一九六五年八月六日凌晨,東山島附近海面炮聲震天。麥賢得是六一一艇機電兵,戰(zhàn)斗中搶修主機時,彈片擊中右前額,傷到腦部。
血糊住眼睛,他仍回到機艙。
機器不能停。
那場海戰(zhàn)里,他在重傷狀態(tài)下堅持戰(zhàn)斗三個多小時,直到戰(zhàn)斗勝利。后來,國防部授予他“戰(zhàn)斗英雄”稱號,他的事跡寫進課本,畫像貼上街頭,許多年輕人都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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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榮譽不能替他吃飯,也不能替他熬過深夜。
手術(shù)之后,麥賢得活了下來。可腦部重創(chuàng)留下的東西,一樣樣壓到生活里:說話費勁,記憶受損,情緒有時難以控制,還會突然發(fā)病。
很多人敬仰英雄。
真要走近病床,又是另一回事。
李玉枝是海豐縣公平公社的婦聯(lián)干部。部隊和地方領(lǐng)導找到她時,沒有只講光榮,也講了麥賢得的病情。
她回去和父母商量,又親眼看過麥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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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點了頭。
婚禮沒有多熱鬧。那天,她唱了《智取威虎山》里的詞:“共產(chǎn)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專揀重擔挑在肩。”
這句話,她后來真按一輩子去做。
剛結(jié)婚不久,麥賢得一次情緒失控,突然扭住她的胳膊,喝了一聲:“你往哪里跑?”
胳膊上很快青了一塊。
等麥賢得清醒過來,看見妻子掉淚,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這樣的委屈,不止一次。
更嚇人的,是夜里。
有一回深夜,麥賢得突發(fā)癲癇,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李玉枝從床上驚醒,顧不上害怕,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請軍醫(yī)。
人穩(wěn)下來后,她又彎腰清理被褥和衣服。
她不敢睡。
困得撐不住時,她用清涼油擦眼皮。眼睛一辣,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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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每晚睡前,她都拿一根棉線,一頭系在自己手上,一頭系在麥賢得手腕上。
線不粗。
卻夠救命。
只要麥賢得稍有動靜,她就能醒來。醒來后,她得判斷他是不是要發(fā)病,藥在哪里,軍醫(yī)要不要請,被褥要不要換。
有人說她傻。
她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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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眼里,麥賢得不是“拖累”。他是為國家受過傷的人,是從炮火和機艙里撿回一條命的人。她后來把話說得很直:她堅信老麥是真英雄,要用一生守護他。
日子往后走,棉線沒有馬上消失。
李玉枝開始記錄麥賢得每天的情緒和身體變化,自學藥理、護理,買來筆墨紙硯,讓他練字、作畫。她還要在孩子和父親之間解釋。
麥賢得有時控制不好情緒,孩子會害怕,會委屈。
李玉枝就一遍遍給兒女講父親的海戰(zhàn),講他的傷,講他不是不愛家,只是病痛有時拉住了他。
這個家,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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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麥賢得能說簡單的話,能寫字,能畫畫。多年后,他的癲癇病長期未再發(fā)作。
再見到他們時,已經(jīng)不是當年那間讓人徹夜不敢閉眼的病房。
汕頭家中,麥賢得坐在茶桌旁,提壺、倒水、溫杯。李玉枝在旁邊看著,見有人拍照,又起身替他理頭發(fā)、整衣服。
那根棉線早已不在手腕上。
可它拴過的兩個人,還是坐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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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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