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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手機和社交媒體,許多人以為自己根本無法忍受1小時。“90后”博士生楊淏卻不愿意相信這一點,為此,他提前安排好學業,發了條宣布退網的朋友圈。
“Hello all,從明天開始,我將脫離互聯網與現代通信幾個月,一切與數字網絡有關的聯系方式都將停用(包括電話)。期間如果有任何問題請發至郵箱……”
2023年末,他從老家山西太原出發,在接下來的4個多月里,隨機游覽中國城市,每兩三天換一個地方,保持遷徙的姿態。他沒有導航,沒有列車時刻表,沒有打車、訂酒店的APP。靠著大致的方向感,他從山西游至廣東、湖南等地的南方小鎮,又只身來到甘肅、新疆,期間沒給家人發一次消息、打一次電話。想念親人時,他就像古人一樣,用毛筆寫家書,等待郵差寄到家。
從骨子上來說,楊淏承認,自己是一個迷戀“老”的東西的人。他本科學的是書法,長期對歷史、古建筑感興趣。他喜歡聽黑膠音樂,用來拍紀錄片的也是老式攝影機。他很早就開始反思,如果說象征現代的手機和APP是為了幫助人們更高效地生活,“可是為什么我每天還會耗費近7小時在手機上?”
2026年,他將旅途的見聞整理成書籍《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出版。有人形容他,這是一次脫網版的“文化苦旅”。很多人評論道:“我是通過手機才看到你”“正常社會人必須適應時代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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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將旅途的見聞整理成書籍《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
楊淏看到后,唯一想辯解的是:“我知道自己是社會化的人,一個人無法改變系統,人最終還是得回到這套系統里來。”環游中國結束后,他重新拿起手機,但這次徹徹底底的“逃離網絡”試驗,足夠幫他厘清過往堆積在心的困惑。
比如,互聯網系統究竟如何運行、如何影響著中國大地上的人們?又或者,脫離手機和互聯網回歸線下生活后,人體會到的幸福感,能否大于互聯網帶給人的便捷和爽感?
“時間變慢了”
2023年11月28日,楊淏把手機、電腦關了機。帶上了旅行必要物品,一摞現金、兩冊地圖、兩臺相機、三本書、筆和紙,他開啟了“斷網”環游中國計劃。
臨行前,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數人無法理解的事情。父母聽說他將不帶手機游中國,不僅給他準備了餃子宴,二人還不舍地送他到了火車站——這是他此前出國讀書時都沒經歷過的儀式。提前在網上買地圖時,快遞小哥看到他拆了數次中國地圖的快遞,好奇地問他:“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沒有手機最直接的影響是,楊淏無法準確計劃下一站的出發時間以及目的地。第一站,他選擇去山西唯一沒去過的城市:臨汾,交通工具是耗時5個多小時的綠皮火車。在空蕩蕩的硬臥車廂,他與列車員聊了一路,聽聞對方年輕時做背包客的經歷,沒有感到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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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的楊淏
但是,抵達新城市后,沒有手機的不適感很快出現。他在亞朵酒店前臺,竟無法直接預訂酒店。這類憑借互聯網出圈的酒店早已習慣了客人使用手機預訂,沒有備選方案。他只能讓亞朵酒店員工推薦新酒店。
新的問題很快又出現了:他沒有導航,只能靠著他人的手繪地圖或口頭描述,尋找新的目的地。
不便利的感受貫穿了他脫離互聯網后的生活。進博物館通常需要手機預約,沒預約碼的人可能被拒之門外。沒有手機APP,他因此總是錯過列車出發時間,也沒法打網約車。去到一個新城市,他也不知道知名景點是什么。久而久之,楊淏養成了一個習慣,抵達陌生地方時,他會隨意搭乘一輛公交,帶他前往任意角落。
這反而讓楊淏有了未曾想到的感受:“時間變慢了。”他在斷網第11天的日記里寫,“11天于我,感覺像過去了1個月。以往不知道去哪兒的時間,慢慢地回到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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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的部分摘抄
楊淏很早就開始警惕過度依賴手機的現象。他回憶,約是在2017年,短視頻平臺剛剛興起,微博、臉書等社交媒體如日中天時,他就感到人們似乎越來越活在手機里。哪怕是在認識的人之間,“大家在線上聊天的欲望都更蓬勃”。人們的認知和快樂,漸由互聯網平臺所左右。
印象深刻的一次,他剛到英國留學時,朋友圈和群聊都在轉發一條消息:倫敦市中心某地有恐怖襲擊,呼吁大家不要前往該地,在附近人士及時尋找地方躲避。“但沒有任何人拍下一張照片,或者說得清楚這場恐襲具體是怎么回事”,這條消息就已經在倫敦留學圈傳遍了。
事實的走向證明了他的懷疑,當晚,倫敦沒有任何地方發生恐襲。“這就是現場版的‘狼來了’的故事。”
接下來的幾年,他在大平臺上看到的假新聞越來越多,接收的信息趨同。“一個事件發生了之后,幾乎所有媒體都在報道,報道的角度和聲音也非常同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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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外時的楊淏
他開始感到,“互聯網上發生的很多東西都讓我有些反感”,滋生了與之保持距離的想法。2021年,新冠疫情期間,他第一次嘗試從上海驅車前往浙江天臺山,四天三晚,不帶手機。一路,他沒有健康碼,上高速、住酒店面臨著諸多不方便,但這次試驗最終成功完成。
“四天三晚”的試驗沒能止住他的探索欲。兩年間,他在心里醞釀了一個時間跨度更長、地域跨度更大的“關機”計劃。他想環游中國,用游走的方式,“探索數字互聯網對不同人的影響,以及這套數字互聯網系統怎么作用在人身上的”。
他早早和家人、朋友宣布了自己的斷網旅行計劃,還給自己立了個規矩:“這期間我必須不斷保持遷徙。”
因為,只有在遷徙中,人才能感受到摩擦與沖擊。“我想知道,脫離手機之后,我會遇到什么樣的困難以及意外狀況。”
“小紅書”博主
獨自環游中國時,楊淏有感到失望的部分。在武漢、臨汾等城市中心,他感到趣味性的喪失。城市長著相似的高鐵站,市中心位置都有萬達廣場,店鋪都是連鎖的。酒店前臺推薦的旅游打卡指南里,幾乎都會給景點加上“網紅”標簽。眾多攻略的目的就是讓人打卡、拍照,出最好看的照片,最后在社交媒體分享。
識破城市的無聊后,楊淏轉頭向更小的、離中心更遠的縣城、鄉鎮出發。出發前,他去了唯一一條想“打卡”的路線——致敬讓他魂牽夢縈的文字,重走沈從文筆下的湘西縣城。
《湘行散記》里,90多年前,沈從文坐船重返湘西,在不同縣市一路游歷,一邊給思念的家人寫信。
“初快到常德時,船只與水面情形,小船多載日用貨,集中于碼頭,大船多揚帆搖櫓,并歌呼而前。”沈從文寫道。
楊淏也因此從南昌抵達常德,按圖索驥,對照古今,從常德乘小船逆流而上。
現代化的進程對地方的重塑卻超乎他的想象。在常德,沅江沿途已經修建了各種水庫、大壩,水路客運已經無法通行。當地人都對這位外地人感到詫異,“現在都坐車啦,公路那么發達,為什么要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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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的部分摘抄
類似的疑惑很多。有人不解他為何像無頭蒼蠅般,尋找沈從文游覽過的地方,為何無法使用微信支付。有地方郵局沒有售賣郵票,聽到楊淏寄家書的請求,該郵局員工仿佛第一次遇到寄信的人。
甚至,在東北,一名汽車售票員在聽到他無法用手機時,喊道,“你肯定是個間諜”。因為,“只有間諜不想讓人知道他在哪,只有間諜不想讓別人找到他。除了這個理由,你還有啥原因不用手機?”
沒有手機,四處游走,讓楊淏在整個社會中顯得格格不入。脫離網絡意味著與高效的生活脫離,每當去往下一個城市,他會在地圖上查看兩地之間是否有鐵路連通,如果沒有,那就去客運汽車站找車坐。抵達火車站時,他時常錯過了列車,只能等到第二天出發。這時,他可能會在候車大廳找個連排空座,拿書包做枕頭,度過漫長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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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的楊淏
“我獲得的所有新體驗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如何有趣地打發時間。”斷網第50天時,楊淏在筆記本里寫道。因為沒有網絡,他的旅途有大把需要等待的時間,因此,“如何等待,成為一門藝術”。
楊淏養成了很多新習慣。每去一個城市,他必定會前往當地博物館參觀。旅途每隔三四天,他會專門空出一天,在筆記本上手寫自己的見聞和感悟。他還會去當地書店,尋找與當地文化歷史有關的書。徹底斷網后,他的閱讀速度變得出奇地快,平均一兩天完成一本書的閱讀。
閱讀也給了他更多體驗。2024年,他抵達中國西北地區,從天水出發,一路向西游覽甘肅、青海和新疆。越往西走,人煙越稀薄,歷史卻越來越厚重。
楊淏發現,他的背包越來越沉,書漸漸將他的包塞滿了。西部的文化令他癡迷,也曾讓一批西方探險家在百年前不顧性命,跨越無人區,多次前來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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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的部分摘抄
喜歡歷史的他打算效仿探險家,環繞塔克拉瑪干沙漠行走,看看“他們曾走過的地方現在如何了”。“普爾熱瓦爾斯基、斯文·赫定和斯坦因,成為我最重要的‘小紅書’博主。”他在書里寫道。
2024年1月24日,臨近春節,他在寄回山西的家書中寫:“對不起爸媽,沒能在過年前回去幫你們貼春聯……我在書里看著百年前考古學家的經歷尤為崇敬,我也想趁自己尚年輕,盡量多做些事。”
被卷入的人
脫離網絡后,令楊淏都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沒有感到無聊。2023年12月,他寫下日記:“我失去了太多我認為重要的生活,但我并沒有覺得這些天過得貧乏無趣。”
從南方到西北地區,中途回山西過年,再去東北,再往西到內蒙古……越到后期,楊淏越習慣手邊沒有手機的狀態。比起關心世界大事,他的視野收回到了眼前的書籍、地方特有的文化,以及,一個個不同地方的人。
他在列車上遇到過很幸福的山東男人,因為修鐵路來到新疆,遇到了心愛的人后喜結連理。他告訴楊淏,如果不是因為這條鐵路,他如今不會成為那么幸福的人。他也遇到過一名貨運火車司機。后者描述自己的日常時,告訴他,“這份工作鍛煉的是,如何在永無止境的漫長時間中,不至于對生命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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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
在環游中國的行走中,楊淏也在觀察不同地區的人使用互聯網的習慣。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城市化進程更落后的農村地區,互聯網和短視頻的滲入反而更深。他在青海的一個廢品站,遇到靠賣廢品維生的老人。除了收廢品的工作時間,他一天剩下的時間都在坐著刷手機。
“鄉村不是有些人想象的田園牧歌。他們在數字化進程中,反而與互聯網綁定得更深。”楊淏說。
他把這歸因為算法的力量,普通人很難抵抗這樣的系統和大平臺。“互聯網算法某種程度上已經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了,可以精準地去推送人想要的東西。”
這更讓他相信,如美國哲學家、哈佛大學教授肖莎娜·祖博夫在2019年提出的概念“監控資本主義”所說,“當一個平臺掌握到你足夠多的信息和數據時,某種程度就在實行一種監控。因為它會更加了解你,對你進行精確計算。”
而在通常情況下,無法抵擋算法與平臺的人,都是更忙于生存壓力、對大平臺沒有警惕的人。如馬斯克在受訪時說的,“未來,只有特權階層才能進行數字戒斷。而80%的底層,將被零工經濟綁定在智能手機上。”
楊淏在《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中寫道:,“它(指互聯網)越是充滿吸引力,其中越是大有可為,我便對它越是充滿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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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寫的字和自己的簽名
在這趟斷網的旅途中,他在新疆境內遇見了令他印象深刻的旅行者,河南人小唐墩。他只身一人騎行西藏,連續穿越了兩個無人區,來到青海的茫崖。在11個月里,他就靠著一輛自行車穿行,每天風餐露宿,累了就找橋洞睡覺,獨自走完了全中國一半以上的地域。
小唐墩和楊淏一樣,對短視頻直播感到警惕。在旅途中,他見證了很多人一邊徒步,一邊做網絡直播。有些直播鏡頭前是一個人在徒步,但在鏡頭之外則有一輛越野車和一個團隊在做補給支持。
一次,小唐墩遇到了一個名叫美美的河南女孩。她有一輛漂亮的、粉紅色的手拉改裝車,平日一邊拉著車徒步,一邊直播。她在互聯網平臺上有十幾萬粉絲。
沒想到兩天后,一則警方通報稱,一名在可可西里徒步的女孩,因改裝的助力車失控,將自己碾倒在馬路牙子邊,死了。新聞畫面里,出現了那輛熟悉的粉紅色鐵皮車。
小唐墩在講述她的結局時,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和碗,語氣卻很平靜,“當時她正在直播,給所有觀眾現場直播了她的死亡。”
從此,小唐墩停止了徒步直播。
我們與算法的距離
2024年4月9日,楊淏的環游中國之行即將結束。斷網出走的第134天,楊淏回到了太原的家。但是,當手機和電腦重新擺在他面前時,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欲望觸碰它們。
直到在家悠閑地待了一周多后,他才鼓起勇氣正式開機,直面積壓了四個多月的未讀信息,與現代社會重新連接。
2026年,他把在旅途中寫下的20多萬字集結出版后,很多讀者給了他反饋。許多人羨慕他的瀟灑與自由,也有不少人評論他說,“人類必須適應時代的發展,正如你的文章也是在依靠手機傳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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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
某種程度上,楊淏被更多人看到,的確歸功于互聯網。2025年,楊淏想把文稿做成書,向兩家出版社投了稿,均未獲回音。后來,他聽了朋友的話,將20多萬字精選成1萬字的文章發表。該文隨后被一個知名公眾號轉發。
這篇文章的傳播量很廣,不久,多個出版社編輯聯系他,希望把他的經歷整理成書。“在所謂的爆款文章出現之前,沒有人愿意搭理我,后來這篇文章有流量了,它突然間就可行了。”楊淏在一次受訪時回憶,“(這本書)最后的出版還是通過這套我所對抗的系統,這太悖論了。”
但他想說的是,他并不反對使用手機和互聯網。他現在每天平均有3-4小時的手機使用時長。而他也相信,并非經過流量驗證過的內容,就一定是好內容,還有大量的好內容和產品被互聯網算法和推薦系統埋沒。在這套系統面前,獨立思考變得重要。
“一切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的關系,任何事情都是很復雜的。”楊淏說,“互聯網(平臺)肯定帶來好的一面,它的便利性已經被創造它的人說得天花亂墜。但社交平臺帶給個體的暴力似乎并沒有被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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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寫的字和自己的簽名
這趟為期134天的出走,更多時候是在解答他自己的困惑。2024年至今,他處在“半斷網”的狀態,只在工作室和家中使用Wi-Fi。他的手機沒買流量包,除非遇到出差。多數時候,只要離開工作室,他又處在網絡聯系不上的狀態,可以不受打擾地跑步、散步、聽音樂。
他對數字技術和平臺始終保持著批判,意圖捍衛自己獨立思考、活在當下的權利。在書的結尾,他重申自己并非反技術主義者。“我擁抱其他技術,是因為那些技術處于被人掌控的范疇,技術是為了提高我們的生活質量和開拓眼界的存在。但數字媒介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個人可控的范圍……這不是人類在利用技術,而是技術在控制你。”
這次橫跨中國的實驗,還讓楊淏養成了一個新習慣——去旅行前不做任何攻略。“如果錯過了好的風景,那就錯過吧。人總要留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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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
比起擔心錯過千篇一律的、被平臺營銷的景點和網紅餐廳,他更想要保護自己對旅途的未知。“旅途里一些隨機性的、未知的事情,遇見的人以及與他們的交流,這些反而才是我最珍視的部分。”
2025年起,他又給自己定了新規。意識到許多互聯網平臺算法的設計,都是出于消費主義的邏輯,于是他要求自己,未來1年內,不再購買新衣物和鞋子。
“現在這個習慣已經堅持1年多了。算法再給我推薦喜歡的物品,我也什么都不買了。”
文中配圖來源于受訪者供圖
作者 |朱秋雨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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