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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的意義并不只是延長生命,更是在有限的時間里減輕痛苦、守護尊嚴,讓患者重新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
來源 | 醫脈通
作者 | 晝辭
“120嗎?救救我……”
電話那頭,許先生的聲音微弱而嘶啞,幾乎難以辨認。由于頸部腫大的淋巴結壓迫喉返神經,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顯得異常費力。
急救人員趕到現場時,眼前的一幕令人揪心。
不到40歲的許先生蜷縮在沙發上,雙眼浮腫得幾乎睜不開,四肢腫脹明顯,呼吸急促,只能大口喘著粗氣。正當醫護人員準備將他轉移到平車上時,家屬卻急忙上前制止:“等等,不能這樣搬!”
原來,半年前,許先生因左側股骨頸骨折一直無法正常行走。長期臥床、久坐,使他的臀部和坐骨部形成了嚴重壓瘡,創面不斷滲出血性、膿性分泌物,稍一翻身便疼痛難忍。
浮腫、骨折、壓瘡……這些通常出現在高齡、長期臥床患者身上的問題,卻集中發生在一位不到40歲的年輕人身上。
究竟是什么,讓他在短短半年時間里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01
一次意外摔倒,揭開了晚期肺癌的真相
經過艱難轉運,許先生終于抵達醫院。
一路陪同的父親滿臉疲憊,談起兒子的病情時滿是無奈,“上個月就勸他住院治療,可他一直不愿意,說治也治不好,非要回家。”
原來真正將許先生推向深淵的,并不是這次呼吸困難,而是一場早已悄然進展的惡性腫瘤。
半年前,許先生只是覺得腰背部持續酸痛,由于長期工作勞累,他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腰肌勞損,并沒有太在意。然而,就在前往醫院就診當天,一個看似普通的意外,卻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剛走到醫院門口,他突然摔倒在地,隨后左髖部劇烈疼痛,無法站立,檢查提示左側股骨頸骨折。
對于一名不到40歲的青壯年來說,一次普通跌倒便發生股骨頸骨折,本身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進一步完善檢查后,真正的病因終于浮出水面——肺部惡性腫瘤,并已發生骨轉移。
這并非普通骨折,而是一例典型的病理性骨折。
所謂病理性骨折,是指骨骼因腫瘤、感染或代謝性疾病等原因導致骨質遭到破壞,即使輕微外力,甚至沒有明顯外傷,也可能發生骨折。其本質并不是“摔得太重”,而是骨骼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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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許先生而言,那次摔倒并不是疾病的起點,而是晚期肺癌第一次以一種殘酷的方式暴露在人們面前。遺憾的是,面對已經發生骨轉移的肺癌,現實給了這個家庭沉重一擊。
由于經濟條件有限,加之外院評估患者已屬惡性腫瘤晚期,預后較差,許先生最終放棄了進一步放化療,收拾好行李,在父母陪伴下回到了家鄉。
他原本以為,剩下的時間,只需要靜靜等待生命走到終點。
02
比腫瘤更棘手的,是接踵而至的并發癥
回到家鄉后,許先生并沒有等來病情的“穩定”,反而一步步滑向更危險的境地。
起初,他只是覺得眼瞼有些浮腫,以為是休息不好,并未在意。可沒過多久,浮腫便迅速蔓延至四肢,雙腿越來越沉,雙手也腫得握不緊東西。到了后來,全身腫脹得像“發面饅頭”,連原本還能勉強完成的日常活動,也變得異常困難。與此同時,呼吸也越來越吃力。
他無法平臥,只能整夜半靠在床頭,大口喘著粗氣。即便如此,胸悶、憋氣依然沒有緩解。而半年前那場病理性骨折,也讓他的生活徹底失去了自理能力。
由于一直沒有接受手術治療,左側股骨頸骨折遲遲未能愈合。長期臥床和久坐,使臀部、坐骨及大腿根部逐漸形成了嚴重壓瘡,創面不斷滲出血性、膿性分泌物,稍一翻身便疼痛難忍。疾病不斷侵蝕著他的身體,也一點點擊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父母幾次提出陪他去醫院治療,都被他拒絕了。
在他看來,既然已經被判定為肺癌晚期,再去醫院不過是徒增痛苦和經濟負擔。直到那天傍晚,持續加重的呼吸困難終于讓他難以忍受,他第一次向家人流露出輕生的念頭。
面對兒子的絕望,年邁的父母既心疼又無助,反復勸說卻始終無果。最終,還是許先生自己改變了主意,撥通了120急救電話。這一次,他不是為了治愈疾病,而是希望能夠緩解眼前幾乎令人窒息的痛苦。
來到急診后,胸部CT很快給出了答案。檢查顯示,患者右側胸腔存在大量胸腔積液,而這一側正是肺部腫瘤所在的位置。大量胸水壓迫肺組織,成為導致其呼吸困難不斷加重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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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作者提供
醫療團隊立即為患者留置胸腔閉式引流管。隨著引流管置入,大量淡黃色澄清液體緩緩流出,胸腔壓力開始逐漸下降,患者的呼吸困難也隨之得到一定緩解。
然而,胸腔積液只是冰山一角。
擺在醫生面前的,是一個幾乎每一個問題都足以影響患者預后的復雜局面:肺癌多發轉移、癌性淋巴管炎、胸腔積液、全身重度水腫、長期臥床導致的壓瘡,以及患者早已喪失治療信心、極低的治療依從性……
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逐一破解這些難題,成為擺在醫療團隊面前最大的考驗。
03
先救命,再治病:多重難題下的臨床抉擇
面對許先生復雜的病情,醫療團隊首先思考的并不是如何抗腫瘤,而是如何盡快穩定生命體征。因為此時,真正威脅患者生命的,已經不只是腫瘤本身。
首要任務,是改善呼吸困難。
結合影像學檢查,醫生分析認為,患者氣促并非由單一因素所致,而是多種病理改變共同作用的結果:大量胸腔積液壓迫肺組織、肺內多發轉移灶占據有效通氣空間,以及癌性淋巴管炎進一步影響肺部氣體交換。因此,僅靠吸氧遠遠不夠。
在胸腔閉式引流持續減輕肺組織受壓的同時,醫療團隊給予“甲潑尼龍”抗炎、持續泵入“氨茶堿”平喘,并聯合經鼻高流量氧療,以最大程度改善患者的肺通氣和氧合功能。
與此同時,全身重度水腫同樣不容忽視。
醫生完善檢查后發現,患者BNP輕度升高,提示長期容量負荷過重已對心肺功能造成一定影響。于是,醫療團隊制定了強化利尿方案,并留置導尿管,實時監測尿量及液體出入量變化,希望在改善循環負荷的同時,逐步緩解全身水腫。
然而,對于呼吸科醫生而言,還有一個更加危險的問題始終懸在心頭——血栓。
長期臥床、惡性腫瘤活動期、病理性骨折,再加上感染,這幾項因素幾乎全部命中了靜脈血栓栓塞癥(VTE)的高危因素。一旦下肢靜脈形成血栓并脫落,極有可能導致肺血栓栓塞,后果不堪設想。
雖然患者左側股骨頸骨折已發生半年,但由于始終未接受規范治療,骨折端愈合不佳,稍有活動便疼痛明顯。幸運的是,患肢神經和血運情況尚可。醫生一方面鼓勵患者在耐受范圍內活動踝關節、膝關節;另一方面給予“低分子肝素”抗凝治療,并配合每日兩次氣壓泵治療,以降低血栓形成風險。
治療方案已經明確,但真正的困難,卻來自患者本身。由于長期飽受病痛折磨,許先生早已對治療失去了信心。
氣壓泵剛開始使用沒多久,他便不耐煩地說道:“這些根本沒用,我還是喘得這么厲害。”
一旁的母親忍不住紅了眼眶,“我們怎么勸他都不聽,他難受,我們心里更難受……”
病房里,一時間陷入沉默。醫生并沒有急于說服患者,而是耐心向他解釋每一項治療的目的,也告訴他,很多改善并不會立刻顯現,需要一點一點積累。
或許是看到母親偷偷擦拭眼淚的那一刻,許先生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那……我配合。”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終于讓整個治療重新走上了正軌。
隨后,醫療團隊繼續給予抗感染、經鼻高流量氧療、營養支持等綜合治療,并針對嚴重壓瘡堅持每日規范換藥,局部涂抹“生長因子凝膠”促進創面愈合。
對于許先生而言,每一項治療看似都只是細微的改變,但正是這些一點一滴的改善,為后續病情穩定爭取到了寶貴的機會。
04
身體在恢復,心靈也同樣需要被治愈
經過一段時間的綜合治療,許先生的病情終于出現了轉機。
入院時,他全身高度水腫,雙眼幾乎無法睜開,如今隨著利尿、營養支持及綜合治療的推進,水腫逐漸消退,視物能力明顯改善,呼吸困難也較前緩解。然而,對于一名晚期肺癌患者而言,病情穩定并不意味著治療結束。
就在恢復過程中,許先生再次出現咯血。結合既往病史及影像學表現,醫療團隊考慮,這很可能與肺部腫瘤侵犯氣道或腫瘤組織壞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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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作者提供
此時,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醫生面前。長期臥床、惡性腫瘤、病理性骨折等因素,使許先生屬于VTE的高危人群,需要繼續抗凝預防血栓,但活動性咯血又增加了出血風險。抗凝與止血,如何平衡?
經過反復權衡,醫療團隊最終決定在嚴密監測出血風險的基礎上,以抗凝治療預防血栓形成,同時輔以“腎上腺素色棕片”等止血藥物進行干預。隨著治療推進,患者咯血逐漸減輕并最終得到控制。
但隨著身體逐漸恢復,醫生發現,真正困住許先生的,不只是疾病本身。
自確診肺癌晚期后,他一直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希望,也成為家人的負擔。因此,他曾拒絕治療,甚至一度產生放棄生命的想法。對于晚期腫瘤患者而言,心理上的絕望,往往和身體上的痛苦同樣難以承受。
治療過程中,醫療團隊沒有只關注檢查指標和治療方案,而是主動與許先生溝通,傾聽他的恐懼、遺憾和內心需求。在醫生的鼓勵下,他說出了一個埋藏已久的愿望——希望能夠見一見已經分居的妻子,以及遠在外地的弟弟妹妹。
在家人的努力下,這個愿望最終實現。
親人的陪伴,讓曾經一心等待生命終點的許先生重新感受到生活的意義。他開始主動配合康復訓練,從臥床休息,到獨立坐起,再到拄拐站立,一點點找回失去的生活能力。最終,經過綜合評估,許先生順利出院,回到家中繼續調養。
隨訪時,他的聲音依舊嘶啞,但語氣已經不再像入院時那般絕望。他說,自己知道疾病不會消失,未來也無法預測,但現在有家人的陪伴,每一天都值得珍惜,“能多過一天,就是賺一天”。
對于晚期腫瘤患者而言,醫學的意義并不只是延長生命,更是在有限的時間里減輕痛苦、守護尊嚴,讓患者重新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
許先生的經歷也提醒我們:有時,一次及時的救治、一場耐心的溝通、一份來自家人的陪伴,改變的不只是疾病過程,更可能是患者面對生命最后一程的方式。
責編|Zelda
封面圖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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