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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某個關于突發災難性巨變的預言過了時效,最顯眼的結果往往是,許多曾經相信它的人很快又去尋找下一個預言。不過,信眾的數量,以及末日預言在公眾想象中所占的比重,確實會隨著時間起伏變化。而眼下,新一輪“末日熱”似乎又在醞釀。
畢竟,在委內瑞拉,幸存者正在收拾生活殘局,準備緩慢恢復常態。相比之下,末日信念的核心前提是:常態將永遠不會回來。末日意味著給一切熟悉事物畫上句號;如果還有人活著見證其后果,他們所處的世界也將與被毀滅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而現實世界中并不會發生如此徹底的毀滅,這一事實并沒有削弱信徒的堅定信念:他們依然相信,這種事很快就會降臨到所有人頭上。
以美國的“生存主義者”運動為例。這是一個復雜現象,多數批評者并未真正理解它。一端,是一些相對理性的人:他們看到州和聯邦機構在近年自然災害中的應對極其笨拙,于是認為把食物和其他必需品儲存在安全地點,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另一端,則是徹底接受末日意識形態的人:他們堅稱這一次,敵基督或其他可怕人物一定會出現,給熱血美國人帶來期待已久的機會,讓他們端起自動武器大開殺戒。當然,在這兩個極端之間,還有許多不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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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以何種形式出現,生存主義圈子都會滋生并強化某種對政府的懷疑,但它對政治的直接影響并不大。它的間接影響卻相當可觀。生存主義者網絡經常成為政治觀念的非正式傳遞渠道,傳遞的內容既包括奶粉儲存規則和干豆食譜,也包括政治想法。
不過,末日信念的重要性還不止于此。它與其他那些偏離社會共識現實的信念一樣,具有另一層意義。借用查爾斯·麥凱那本名著的書名來說,非同尋常的大眾迷信與群體瘋狂,是社會壓力的敏感指標。只要留意奇異信念在何處、何時、在哪些人群中獲得了相當穩固的立足點,就有機會判斷哪些地方的壓力正在逼近危機。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古代帝國時期會設立專門機構追蹤“征兆”,并要求地方官員上報民間一切異常事件。這樣一來,中央政府就能通過一條“后門渠道”,觀察哪怕最偏遠省份民眾的集體思想和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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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信念和謠言恐慌在動蕩爆發前預警不安的能力,到現代也沒有減弱。比如,20世紀70年代,美國鄉村地區曾爆發“牲畜異常死亡”的謠言恐慌;而同樣這些地區,在10年或20年后又成了對公共權力不滿情緒的溫床。這絕非偶然。“牲畜異常死亡”恐慌后來演變成一連串相互競爭的陰謀論核心:究竟是政府特工在美國西部鄉村神秘傷害牲畜,還是撒旦崇拜者在作惡,又或者是乘坐飛碟而來的外星人所為?缺乏單一焦點,并不會削弱這一信號的重要性。
當陰謀論盛行時,不論人們是否就所謂陰謀的性質達成一致,細心觀察者都能從中看出:大量民眾已經對統治他們的政府失去信任。等到陰謀論出現時,再靠宣傳或壓制言論自由來解決問題,通常已經太晚了。政府必須在公眾壓力下調整政策,而且往往還需要懲罰少數高層“替罪羊”。末日信念傳遞的是另一種信息,但同樣具有爆炸性。人們之所以把信念寄托于一個迫在眉睫的世界終結,是因為現實社會無法滿足他們的需要,也沒有給他們留下對更好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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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想一想:要處于怎樣一種心理狀態,才會覺得,蜷縮在燒毀的地下室里,運氣好時抓老鼠充饑,都比明天早晨醒來繼續過今天這樣的生活更不那么可怕。確實有很多人已經到了這種狀態。固然,他們當中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如果夢想中的崩塌真的發生,生活會是什么樣子;但這種幻想的普遍存在,本身就說明,他們對社會正在走向的未來幾乎沒有信心。
而這種疏離感,也不會一直安全地停留在邊緣信念的領域中。值得提醒的是,在美國殖民地,18世紀40年代“大覺醒”掀起第一波大規模末日狂熱后,沒過多久,美國革命就爆發了。第二波則在1844年所謂的“大失望”中達到高潮,當時數以萬計的美國人徒勞地站在山頂等待耶穌顯現;而在那之后更短時間內,美國內戰便爆發了。英國讀者也可以從本國歷史中看到類似教訓。17世紀上半葉,清教徒的末日信念推動了政治和宗教激情不斷升級,最終使新模范軍橫掃英國各地,并把查理一世送上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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