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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演好《志群接鞭》這場大戲,李興亞必須到農村去體驗生活。他雖然從小就是農村的娃,但養(yǎng)牛、喂牛、使喚牛倒還是一知半解。
在農村生活,有苦也有樂。李興亞在深入牛棚體驗生活時,結識了純樸善良的飼養(yǎng)員徐大伯。
“六十年代的農村生活是清苦的,”徐大伯說,“苦是苦了點,那比解放前好多了。那時過的是什么日子,日本鬼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鬼子投降后,國民黨又來刮民,今天征這個稅,明天要那個糧。這還不算,土匪、惡霸到處都有。現(xiàn)在多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大家都享受著盛世的太平和安寧。”
除了鍘草、喂牛、清理牛糞,一有空閑,徐大伯就會炸上幾鞭消遣。當鞭聲清脆響亮時,徐大伯總會樂悠悠地笑起來。
當徐大伯聽說李興亞想把打場號子、打夯號子,還有耕地時催促牲口的號子學會揉進戲里邊時,便把他會唱的各種號子都教給了他。李興亞一遍遍認真地學,大伯就會一遍遍地教,不厭其煩。這時李興亞又想到《志群接鞭》戲里的唱腔,柳琴戲里的洋腔是比較高亢的曲調,把號子揉進洋腔里邊去,既像號子又不失柳琴戲的特色,再結合發(fā)揮自己嗓子高亢響亮的特長,設計出具有濃重鄉(xiāng)土氣息的洋腔號子,觀眾聽了,既振奮又滿足,又適合楊志群的人物思想感情。
他一遍遍地練,反復琢磨,朝著自己設計目標去努力,終于達到了預想的效果。
一個演員要想演好戲,要一學二悟三實踐,才能成功地演好一個角色。
世上只有佛家的話最為玄妙,甚至妙不可言。那些禪機讖語有些深奧莫測,多是能悟而不能解,真是千解不如一悟,倒是萬言不如一默。
春花秋月無限意,個中只有自己知。
佛家的話本是隨機而悟,隨心而解的。
李興亞明白,成功,不是隨心所欲,而是要腳踏實地的下功夫。沒有一蹴而就的藝術,沒有一蹴而就的角。
寒凝大地的一個晚上,徐大伯把他的那床被子放到李興亞床上,對他說:“你是城里的娃,經不起冷,多蓋上一床被會暖和的。”
李興亞問他:“那你怎么睡?”
他說:“我自有辦法。”
李興亞不解了。他也不忙著睡覺,只是閉目養(yǎng)神,倒要看看徐大伯是怎樣去睡覺的。
徐大伯覺得李興亞是睡著了,便穿著整身的衣服鉆進鍘好的麥草里。
李興亞不明白大伯為什么要這么樣個睡法,便也拱進草里,只把頭露在草的外邊。
原來,徐大伯怕夜里睡熟了,誤了給牛加草料。徐大伯對李興亞說:“由于在草里比被窩里冷一些,老是會醒來,這樣就不會耽誤了牛吃夜草。俗話說‘馬不吃夜草不肥。牛驢也是一樣的。’”
那一夜,李興亞也沒睡個安穩(wěn)覺。他后來回到劇團里對同事們說:“你們整天嘀咕學戲難,唱戲更難。不如回家種地去!真的能把地種好了,那也不易呀!在這里我給你們說一些徐大伯讓我破謎底的事。比如老人家考我說:‘一物生得彎,尾巴翹上天,自己不會走,要用鞭子趕。’我猜了老長時間都未猜出。老人呵呵一笑:‘那不就是耕地的犁嗎?’還有,他指著耩耬說:叫它走!它就扭。叫它歇,它就撅。對著挑水的扁擔,又說起了順口溜:小時圓,大了扁,閑時直,忙了彎。真是妙趣橫生,忙里有樂,苦中有興。這就是老農民的淳樸。”
老人看到李興亞對農村里所產生的謎語雖猜不出,但又很興奮,便笑著對他說:“那我給你出一個你能猜得到的謎語好不好?”看到他很想往,便說:“日行千里不出房,有文有武有君王,親生兒子不同姓,恩愛夫妻不同床。”李興亞聽了,苦思冥想著,還不時用手輕輕敲打著腦袋。那眼神又像是向老人求教似的。徐大伯望著他那忍俊不禁的模樣,朗朗笑出了聲,像是提醒似的反問他:“小李子,你是干什么的?”這一句點題,倒使李興亞茅塞頓開,笑著埋怨著:“哎呀,我是唱戲的出身,怎么猜不到唱戲這個謎語了呢!中國的謎語真的是文化底蘊深厚、博大精深啊!”
徐大伯還有一件事讓李興亞很是感慨。
有一天,徐大伯從自己家里拿來二斤多豆子,放在水盆里泡著,留著磨豆?jié){喂牲口。
這一次,李興亞就更不明白了,又不是自家糧食吃不完,徐大伯你這樣做,老婆孩子能愿意嗎?
徐大伯給李興亞解釋說:“這是良心帳。前些天,不是你幫我給牛驢鍘草嘛!把鍘好的草運進草屋子時,地上還剩下二斤多小麥。我尋思小麥給牲口吃,不如豆子有油水能添膘,所以我給它們調換一下。當然,這不是應當給它們安排的飼料,給它們吃也行,不給它們吃也行。牲口料本來就不足,咱可不能從它口中奪糧哇!要是從它們口中奪糧,它們會去告狀的喲!”
“牛還會告狀?”李興亞有些不明白地問,“它們向誰告狀?”
徐大伯見李興亞不明白,便笑呵呵地給他講了一個真實的事。
“1957年,陳樓鄉(xiāng)農民張友榮發(fā)現(xiàn)飼養(yǎng)員把喂牛的糧食偷偷地拿回了家中,心想:如何才能把這事巧妙地反映出來呢?那個年代,邳縣的農民畫風糜全國,還受到了敬愛的周總理的關注和喜愛。文化界的人都記得:邳縣農民畫以自有的夸張手法、斑斕的色彩,農村特有的大躍進時期的特有風貌,以及濃厚的鄉(xiāng)土氣息,贏得了人們的喜愛。張友榮嘀咕:人家能畫畫,我為什么不能畫!當天晚上便在家里的油燈下畫了一個草圖,幾經修改,覺得很滿意。翌日早飯后,他便把這幅畫重新畫到生產隊隊部的墻上。取名叫‘老黃牛告狀’,老黃牛瘦骨嶙峋,雙膝跪在社長面前,并題了幾句詞在上邊。
老牛淚汪汪,
找社長來告狀,
發(fā)我的飼料糧,
飼養(yǎng)員全扣光。
飼養(yǎng)員呀飼養(yǎng)員,
你是多么狠的心腸!
這幅畫在干部社員中震動很大。縣長李清溪組織生產隊的隊長們到陳樓鄉(xiāng)參觀去看那幅畫,會后進行討論,并以此畫為鑒。”
聽了徐大伯講的這個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李興亞很有感慨。
這些天來的耳濡目染,李興亞不僅知道了舞臺上應該怎樣表演,更知道了人生之路應該怎樣走才會愈走愈長,愈走愈寬。
這次深入生活學習,他學會了炸牛鞭,學會了唱各種號子的技巧,同時他還學會了如何養(yǎng)牛、喂牛、使用牛。牛是人類的朋友,在使用牛時更應該保護愛護牛,更重要的一點,他學到了徐大伯的高貴品質,為他演好《志群接鞭》這出戲打下了基礎。
他從鄉(xiāng)下回到劇團里,同事們也發(fā)現(xiàn)李興亞變了。細細品味,他是從內往外變的。如果不是內在的力量,在舞臺上他絕不會發(fā)出如此富有神采的光澤,他只有從自身靈性中滲透出來的青春活力,才能如此活躍,才能這樣的內涵深邃,神妙莫測。
想想也是,那震撼人心的三鞭不僅開啟了楊志群的人生之路,更開啟了李興亞的人生之路。
再反過來想想:人生路漫漫,又何止那三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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