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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新經典
家里的親戚關系全靠父母撐著,假設父母不在了,親戚關系也就斷掉了。這似乎已經是現代人的普遍共識了,親戚關系似乎已經成為當今最無用的東西之一。過去,人們會通過親緣關系來介紹工作、安排學業、找對象等等,而如今,親戚更像是一群打探隱私、暗自攀比、傳遞焦慮、下了餐桌就形同陌路的人。
即使在餐桌上,和親戚吃飯也特別累。沒話找話,肚皮撐破,面子撐住。但這不是東亞獨有的家庭氛圍。早在刊登于2001年《紐約客》雜志的短篇小說《家庭陳設》中,加拿大作家艾麗絲·門羅就將那些微妙的家庭氛圍、生活細節、親戚之間的對話描寫得惟妙惟肖,替我們精準地表達出了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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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絲·門羅于201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比如家庭聚餐,餐桌上的話題:
食物必須多到吃不完,餐桌上的大部分話題也都圍繞著食物展開,客人們會稱贊食物美味,然后被勸著再多吃一些,他們會說吃不下了,已經撐得不行了,接著姑父們會軟下心來再多吃一些,姑姑們也會再吃一點兒,還會說自己不該繼續吃了,肚子都快撐破了。 但是還有甜品沒上。 幾乎沒人會想著認真聊點什么,實際上,大家都覺得,如果談話超出了某些默認的界限,就可能會變成一種破壞、一種顯擺。
比如聊天時,說話的那種刻意感:
如果提到了大家共同認識的人,就一定得再說點什么,說點有意思的。你覺得哈利是注定要當一輩子單身漢呢,還是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人?長輩會用尷尬的語氣說:“他自個兒好像過得也挺好的。”但要是親戚們不在場,他可能會說“他自己”。
比如聊天的內容,最好是談點家長里短,和自身切近的事:
餐桌上的這些人其實相當健談。在廚房刷洗和擦干餐具時,姑姑們會聊起誰長了腫瘤,誰喉嚨感染化了膿,或是誰渾身長滿了癤子。她們會詳細描述自己的消化系統、腎臟和神經功能的運行狀況。與雜志內容或新聞不同,聊聊私密的身體問題沒什么不合適的,也不會惹人猜想——不知怎的,但凡不是近在咫尺的事,去關注它們似乎總有些不妥。
比如親戚群像,和自家情況似乎也一一對應:
姑父的觀點簡短且固執,對公眾人物,尤其是對所有的外國人,都懷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而姑姑們似乎得意于自己的無知,以及有這么多無須她們關注的事;母親看待一切都帶著個人偏見,大英帝國和王室在她心中地位崇高,其他則一概被輕視;祖母耳聾,沒人說得清她了解多少事,也不知道她對任何事有什么看法。但她有時會突然插話,表明自己其實一直都在留意大家的談話……
門羅具有非凡的洞察力,寥寥幾筆就能引人共鳴。《家庭陳設》是短篇小說集《熊從山那邊來》中最精彩、最震撼人心的作品之一,入選了《歐·亨利獎故事2002年選》和《2002年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集》。小說聚焦“我”父親的表妹,即我的表姑阿爾弗里達身上,故事充滿了錯綜復雜的人性光輝,同時探討了不同人生階段的我們如何講述人生故事,對記憶可靠性的見解,以及成為作家的精神慰藉和情感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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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姑阿爾弗里達是小鎮報社的撰稿人,一位見多識廣的職業女性,和其他所有親戚都不一樣,她來我家是為了聊天,為了讓其他人也開口暢談。她不談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是聊政治人物、名人、王室家族的故事,還總給俄羅斯人起滑稽的外號。她的嘴總張得很大,不是說話就是大笑,父親說她很有活力。有她在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仿佛變成了截然不同的人。十五六歲時,得虧她,我生平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抽起了煙。后來我去上了大學,想要成為作家,遠離了那些曾經認識的人。阿爾弗里達也在我的生活里失去了所有重要性。
阿爾弗里達看上去自由、鋒芒畢露,但其實她長大的過程說不上幸福。她的母親死于油燈爆炸導致的燒傷,很早就過世了,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年,電燈開始在她家路上普及。她的父親再婚了,家里有很多孩子。但阿爾弗里達是一個心里有愛的人,她仍然保留著父母的家具,那些比生命龐大且無法丟棄,代表過去重量的家庭陳設;她還告訴我她母親臨終的故事:我祖母勸她不要去見她母親,不想她記住自己母親嚴重燒傷、奄奄一息的樣子,但她說“她會想見我的,她會想見我的”,她希望母親能從自己的陪伴中獲得慰藉。
“她會想見我的”。當我聽到阿爾弗里達講述這一刻時,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像一個機關啪的合了起來,把那些話鎖在了我的腦海里。多年后我成為作家,寫出了包含這句話的故事,那個故事里有爆炸的油燈、裹著尸衣般繃帶的母親,還有那個堅決的、痛失親人的孩子。這導致我和阿爾弗里達產生了巨大的嫌隙,也影響了她和我父親本來親近的關系。
在小說結尾,門羅用一個突然出現的全新的陌生人視角,顛覆了整個故事。
后來,我父親葬禮上來了一位不曾見過的女士。她是終身未婚的阿爾弗里達的親生女兒。原來,阿爾弗里達在十六七歲時未婚生子,這個女士的父親其實正是我父親。阿爾弗里達放棄了她早年生下的孩子。或許,阿爾弗里達之前想要與我建立親密關系,是想以此來彌補她放棄孩子的遺憾,而我后來卻寫了一篇那樣的故事,深深傷害了她。
門羅用這個極具張力和令人無限回味的故事,振聾發聵地提問:對于作家來說,使用他人的故事是否正確?使用他人的生活究竟是具有啟發意義的,是必要的,還是殘忍的,侵犯了他人的隱私權,背叛了信任?如果“我”知曉這個意義重大且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秘密,還會以同樣的方式使用阿爾弗里達的故事嗎?“我”寫下她的故事時,是否真的理解了個體的生命、境遇或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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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門羅的許多故事,真正要緊的秘密不會被任何人講出,更不會被敘述者講出來,因此對于“葬禮上出現的女士是‘我’父親和阿爾弗里達的孩子,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妹”,門羅并沒有直接點出,而是讓讀者自行解讀字里行間的含義。她想提醒所有人,故事可能會在我們眼前停留太久,以至于我們對關鍵細節做出一些草率的假設。漸漸地,我們可能對這些假設深信不疑,甚至覺得它們就是事實。但是當一個新視角出現后,整個局面會徹底改變。不要掉進先入為主的觀念陷阱。
這也是閱讀門羅最大的樂趣之一。她推進故事的方式與我們的生活如出一轍:時而停頓,時而啟動,時而回溯,時而揭示真相,各種意想不到的轉折讓我們偏離既定的路線。小說家托馬斯·沃頓總結道:“閱讀艾麗絲·門羅的作品會讓人悄然意識到,在那些宏大的理念和總是急于概括‘整個社會’的鴻篇巨著中,最終經歷生死的,始終是孤獨的、觀察著卻最終不可知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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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陳設》是門羅的自傳體故事,“我”的母親“四肢一個月比一個月遲緩僵硬”,患病而終,我拿到獎學金去上了大學,后來成為了作家,這些都和門羅本人的經歷如出一轍。2014年門羅出版了自選集《Family Furnishings》,收錄了她近20年來最杰出的24篇標志性短篇小說,作品集便是以《家庭陳設》一篇命名(中譯本書名為《傳家之物》)。而這篇小說最早收錄于2001年出版的小說集《熊從山那邊來》中,此時門羅已經70歲,正處于創作的純熟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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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訪時,記者提到在這本書中“人物都會重溫過去的某個事件”,門羅回應道:“我對記憶非常感興趣,因為我覺得我們都會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既會講給別人聽,也會講給自己聽。我感興趣的是這些故事是如何構建的——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哪些內容會被添加進去,哪些內容會被省略,以及你如何利用這些故事來審視自己,或者有時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容易忍受。似乎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一樁又一樁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本書收尾的壓軸篇目《熊從山那邊來》,正是以“記憶”為主題。小說講述了一段長達四十四年婚姻的最后階段——妻子菲奧娜出現癡呆癥狀并被送進養老院,她愛上了別人,這是對丈夫年輕時出軌的報復嗎?一個人的身份可以通過愛人的記憶得以保存,但若記憶喪失,他們如何重新定義愛?2006年,該篇小說被改編為金球獎獲獎電影《柳暗花明》,并于2024年被《衛報》評選為“門羅五部最佳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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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暗花明》由莎拉·波利執導
7月10日是門羅的生日,讓我們記得門羅曾帶給全世界讀者的感動,珍藏那些頓悟時刻和文學記憶。不妨就從短篇小說集《熊從山那邊來》開始吧!《逃離》之前,門羅的第十部作品集,九個故事,九個命運的決定性瞬間。逃離、交易、妥協、反抗……書寫生活的每一種可能性;遺忘、背叛、輕松的同情、轉瞬的激情……精準描繪人心的復雜欲念,在門羅的故事里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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