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大壩有可能報廢？淤泥堆積超18億噸，到底應該如何治理？

宜昌江段的水面上，巨型船舶往來如織，水位悄然下落，一場看不見的＂水下清潔＂正在悄悄進行。一邊是奔流不息的長江水，一邊是悄無聲息沉積的泥沙。

三峽大壩運行二十多年來，關于＂會不會被泥沙堵死＂的爭論從未停止。最新的數據和動作，或許能給這場曠日持久的爭論一個相對清晰的答案。

一場沖刷給出最新答卷

把時間撥到不久前。依據水利部長江水利委員會的通知要求，三峽水庫近期開展了兩次庫尾減淤調度工作，庫尾河段累計沖刷泥沙量達195萬立方米，其中防洪庫容內沖刷泥沙量147萬立方米，為三峽水庫長期穩定運行和防洪安全提供保障。

這條不長的消息，看似只是常規水利新聞，實際上卻是觀察三峽大壩健康狀況最直觀的窗口。到底什么是＂庫尾減淤調度＂？

通俗講就是給水庫做一次＂水力大掃除＂。水庫庫尾也就是水庫蓄水的末尾段，也稱回水區。

三峽水庫庫尾減淤調度主要通過增加下泄流量、加大庫尾河段水流速度，促進庫尾走沙，將侵占防洪庫容的泥沙拉動到死庫容內，從而改善水庫淤積分布。說白了，就是趁著庫水位低、流速快的窗口期，讓洶涌的江水把＂礙事＂的泥沙沖到不影響蓄水的深處去。

這次操作的節奏卡得很精準。

4月8日至14日調度期間，三峽水庫日均出庫流量加大至10300立方米每秒左右，水位日均降幅0.43米左右；5月15日至20日調度期間，三峽水庫日均出庫流量加大至12000立方米每秒左右，三峽水庫日均降幅0.52米左右。

實測數據表明，減淤調度有效恢復了水庫防洪庫容。一前一后兩次出手，泥沙被水流＂趕＂到了該去的地方，騰出的防洪庫容又能多扛一份汛期壓力。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種調度并非心血來潮，而是一套已經成熟的常規動作。自2010年起，三峽水庫就開始消落期庫尾減淤調度的研究與實踐工作。

根據來水情況及減淤條件，三峽水庫于2012年、2013年、2015年、2019年、2022年、2024年和今年開展減淤調度，有效減輕庫尾河段淤積，保護防洪庫容，保障三峽水庫安全運行和防洪興利效益充分發揮。

十多年時間里多次實戰檢驗，從摸索到熟練，這套＂組合拳＂正越來越得心應手。這次調度還有一個細節值得品味。

三峽集團流域管理中心提前組織測量調度前庫尾河段水下地形，調度后第一時間組織地形測量，通過對比調度前后的測量結果，深入分析調度期間庫區沖淤變化情況，全面評估此次減淤調度成效。

每一次沖刷都有＂體檢報告＂作為支撐，這種＂邊干邊看、邊看邊調＂的方式，讓水庫管理不再是粗放經驗，而是變成了可以量化的科學動作。那么問題來了，既然水庫本身能自我調節，那讓公眾揪心多年的＂18億噸泥沙＂究竟是什么概念？

數字背后藏著多重玄機

＂18億噸＂這個數字在網絡流傳已久，幾乎成了三峽泥沙問題的代名詞。但翻開學術界的實測數據，事情遠比一句口號要復雜。

三峽水庫蓄水以來，在不考慮區間來沙的情況下，三峽水庫共淤積泥沙20.484億噸，近似年均淤積1.102億噸，水庫排沙比為23.6%，水庫年均淤積量為原論證預測值的33%。注意這里的關鍵詞——＂原論證預測值的33%＂。

也就是說，實際淤積量只有當年專家預估的三分之一左右。這不是大壩表現差，恰恰是它＂超額完成任務＂的有力證據。

為什么實際情況比預測好這么多？答案藏在長江上游。

2002年10月，國務院批準由三峽總公司承建長江上游干流金沙江上的烏東德、白鶴灘、溪洛渡和向家壩等四座巨型水電站，其建設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分擔三峽庫區的泥沙淤積，減緩三峽庫區的泥沙淤積速度。

如今金沙江下游的四座大型水電站早已建成投運，它們就像四道＂前置濾網＂，把大量泥沙攔在了三峽水庫的上游之外。再加上長江流域多年來推行的退耕還林、水土保持工程，從源頭上削減了入江泥沙總量。

這才是數據遠低于預測的根本原因。更關鍵的是淤積分布。

庫區干流段累計淤積泥沙17.835億立方米（變動回水區沖刷0.694億立方米；常年回水區淤積18.529億立方米），淤積在水庫防洪庫容內的泥沙為1.648億立方米（干、支流分別淤積1.517億立方米和0.131億立方米），占水庫防洪庫容的0.74%。

0.74%是什么概念？相當于一個能裝滿100杯水的大桶，泥沙只占了不到一杯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看，所謂＂被泥沙塞滿即將報廢＂的說法，更多是一種公眾想象，而非工程現實。再來看一個曾讓無數人憂心的預測——＂重慶港會被泥沙堵死＂。

當年這是反對建壩者最常引用的論據之一，但二十多年的實測數據給出了相反的結果。變動回水區不僅沒有出現嚴重淤積，反而呈現沖刷態勢，重慶港的航運能力非但沒下降，反而隨著配套航道改造穩步提升。

當然，水利人并沒有沾沾自喜。淤積分布不均的現象確實存在。

三峽工程的泥沙爭論由來已久，但從目前的實際情況看，三峽水庫泥沙淤積分布極不均勻，表現出典型的點狀淤積或局部集中，在僅占庫區干流總長1/6的河道，淤積了超過總量70%的泥沙，對航道影響特別嚴重。

點狀集中是個客觀難題，特別是在彎曲河段、支流河口、江心島分汊處，泥沙特別＂愛賴著不走＂。正因如此，前文提到的庫尾減淤調度才會成為常態化操作。

發電效益同樣可以說明問題。2020年全年累計發電量1，118億千瓦時，超過南美洲伊泰普水電站于2016年的1，030.98億千瓦時，創造了單座水電站年發電量的世界紀錄。

如果泥沙真的嚴重威脅機組安全，發電量怎么可能屢創新高？事實擺在那兒，那些＂大壩快報廢＂的傳言，更多停留在鍵盤上，而非現實中。

防洪表現同樣不容忽視。截至目前，三峽水庫累計攔洪近70次，成功應對3次入庫最大洪峰超7萬立方米每秒的洪水，攔洪總量超2200億立方米，有力保障了大江安瀾，為長江中下游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營造了良好環境。

在2024年汛期那場驚心動魄的洞庭湖團洲垸搶險中，三峽水庫就發揮了關鍵作用，通過精準調控出庫流量，給下游應急處險爭取了寶貴時間。數據是冷的，但數據背后保住的城市、農田、人命是滾燙的。

理解了這一層，再回頭看＂18億噸＂這個數字，就會發現它遠不是一個負面信號，反而是中國水利人交出的一份硬核成績單。

智慧治沙凝聚中國方案

面對泥沙問題，中國走出了一條獨具特色的路。其中最核心的方法論，是被業內反復驗證的＂蓄清排渾＂。

長江的含沙量有季節性差異，汛期江水中的含沙比例比枯水期大，因此三峽水電站可以采用＂蓄清排渾＂的方法來應對，即在汛期時加大排水量使渾水出庫，在枯水季節大量蓄積清水，便可以減少泥沙在水庫內的淤積。

這套辦法聽上去樸素，卻凝聚著中國水利人幾十年的智慧積淀。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套方法的設計思路非常＂長遠＂。

在三峽蓄水的初期，排沙比例只有30%至40%，將發生輕度淤積，但主要是填充死庫容，影響不大，隨著水庫運行時間的增長，排沙比例會逐漸提高，在80至100年后，將基本達到平衡，不再出現新的淤積，舊有淤積也可以通過由臨時船閘改建的泄沙通道和加強浚等方法清理。

那時水庫將依然保持90%左右的庫容。換句話說，三峽的＂生命周期＂被設計成了一個動態平衡系統，不是用十年二十年衡量，而是按百年尺度規劃。

近年來，治沙工作又疊加了科技這把＂利劍＂。數字孿生技術開始大規模介入三峽管理。

在2024年長江第2號洪水演進過程中，長江委水文局采用＂數字孿生三峽庫區淹沒分析＂功能，動態預演不同調度場景下的洪水演進過程及其影響范圍，助力水工程科學調度決策，成功化解復雜難題。

簡單理解，就是在電腦里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虛擬三峽＂，每一次水位升降、每一次開閘放水都先在虛擬世界里跑一遍，等推演出最佳方案再到現實中執行。這種＂先彩排后表演＂的模式，讓調度精度上了一個臺階。

水利部對未來的規劃同樣清晰。下一步，將根據數字孿生三峽先行先試建設方案，重點完善三峽大壩自動化系統建設，初步建成數字孿生三峽L3級數據底板，力爭在防洪精準調度、三峽樞紐工程安全管理、三峽水庫運行安全管理等重點業務應用層面實現突破。

從被動應對到主動預測，從經驗決策到數據決策，三峽大壩的＂大腦＂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科研投入也在持續加碼。

三峽集團已經啟動了消落帶生態保育的系列科研項目，聚焦當前較為缺乏基于生態系統完整性原則對整體消落帶進行科學劃分、缺乏高效的生態保育模式兩個問題，闡明消落帶兩個關鍵生態要素——土壤、植被的時空演變特征，結合多維視角提出三峽水庫消落帶功能區劃方案。

這意味著泥沙治理不再是孤立的工程問題，而是被納入了生態系統的整體考量。土壤、植被、泥沙、污染物，被作為一個完整生態鏈條來研究。

至于公眾常問的＂為什么不直接用挖泥船把淤泥挖走＂，行業內早有清醒認識。機械疏浚成本高、效率低，且會破壞水底生態，攪動起的細顆粒泥沙含有大量營養物質，一旦進入下游可能引發水華。

相比之下，借助自然水流來＂以水代挖＂，既節約成本又順應自然規律，是更聰明的選擇。惠及民生的層面，三峽后續工作同樣亮點頻頻。

在三峽后續工作資金的支持下，云陽城鄉供水一體化建設迎來了春天。近年來，云陽縣累計使用三峽后續專項資金13.39億元，建設了5座小Ⅰ型水庫，推動全縣城鄉供水水質提升。

從水里到岸上，從工程到民生，三峽大壩早已不只是一座發電的鋼筋混凝土巨構，而是帶動整個長江流域協同發展的＂綜合樞紐＂。回到最初那個問題——三峽大壩真的會因為淤泥堆積而報廢嗎？

答案已經寫在那條195萬立方米的沖刷數據里，寫在累計攔洪近70次的防洪成績里，寫在年發電量突破千億千瓦時的世界紀錄里，更寫在每一位水利人持之以恒的鉆研里。所謂＂報廢說＂，不過是缺乏數據支撐的網絡猜測。

三峽大壩不僅活得很好，而且會在科學治沙的護航下，越活越精神。

結語

巨型工程之所以偉大，不只是因為它本身的體量，更在于駕馭它的智慧。三峽大壩的泥沙之爭，從爭論之初到運行至今，每一步都在被實測數據回應。

中國水利人沒有給出空洞的口號，而是用一次次精準調度、一組組真實數據、一項項科技突破，證明了這座國之重器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江水奔流不息，大壩靜靜守望，那18億噸泥沙的故事遠沒結束，但它已不再是陰影，而是中國水利智慧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