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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一半車型,也砍掉一半過去。
文|劉欣怡 編輯|冒詩陽
汽車像素(ID:autopix)原創
走進沃爾夫斯堡那間會議室之前,大眾汽車CEO奧利弗·奧博穆手里的方案,可能是公司89年歷史上最激進的一份。
在已經商定的近5萬個崗位削減之外,再砍最多5萬人;同時關閉四座德國工廠,并把大眾乘用車和零部件業務拆成更獨立的實體。
會議開始前,德國金屬工業工會(IG Metall)在全國約20個大眾工廠組織了抗議,其中一張橫幅表達“你們的利潤,我們在背負”。
北京時間7月10日凌晨,會議散場,外界看到的是另一個版本。
沒有宣布關廠,也沒有確認10萬人裁員。大眾官方說,管理董事會向監事會提交了12項措施和2030目標圖景,最終公布的方案幾乎全部指向業務層的收縮。
把旗下約150條車型線,砍掉最多一半,產能同步縮減;產品配置的復雜度最多減少75%。
大眾曾經無所不在,但它有能力用復雜去填滿每一種需求的時代要結束了。至于四座工廠的處置計劃,只能從消息人士披露的內部設想中拼出信號。茨維考和埃姆登兩座工廠的生產可能在若干年內,隨著產品縮減而“逐步淘汰”,漢諾威工廠2032年跟進,奧迪工廠2034年。
結果沒有傳聞中那么激進,但對大眾而言,能夠公開承認公司需要永久變小,本身已經跨過了一道過去幾十年,五任CEO都沒能,或沒敢跨過的門檻。
從減人,到處理工廠
2024年12月,大眾經歷了歷史上最長的一場談判。
70個小時、5輪,一直談到圣誕前夕,管理層和工會終于達成協議。到2030年,德國崗位削減超過3.5萬個,年產能永久減少73.4萬輛,但不強制裁員,就業保障維持到2030年,人員自然淘汰,主要靠提前退休、部分退休、自愿離職和崗位不再補充來完成。
2025年大眾的人員費用占營收比例為15.2%,而豐田不到10%,連龐雜的Stellantis都只有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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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夫斯堡的大眾工廠
處理辦法雖然溫和,也確實起了作用。
奧博穆今年6月披露,到2026年底德國員工將累計減少約1.9萬人,超過2.8萬個崗位削減已經形成有約束力的安排,大眾德國工廠的成本較此前下降超過20%。奧迪、保時捷、CARIAD也在各自減員,加起來集團已公布的崗位調整接近4.8萬。
但據媒體此前披露,奧博穆送進這次監事會的新一輪方案,可能會把矛頭指向關閉德國本土的大眾工廠。
大眾的漢諾威、埃姆登、茨維考,以及奧迪的內卡蘇爾姆。四座工廠加起來,有超過4.5萬名員工。再加上2024年已經敲定的4.8萬人,是上一輪媒體報道中那“10萬人裁員”的由來。
裁員不是目標,奧博穆要的是瘦身,減產線、減工廠、減組織,消滅固定成本。
大眾德國工廠的產能利用率,預計2026年為81%,到2030年會滑到73%。而這份方案要動的,正是空轉的產能。除了關廠,投資預算還要在未來五年砍掉約15%,降到略高于1300億歐元。
四座工廠的命運并不相同。茨維考是大眾第一座完全改造成純電生產的工廠,投了約12億歐元,如今造ID.系列、奧迪Q4 e-tron和一部分豪華品牌車身,約8000名員工,2026年利用率還有88%,但到2030年可能跌到42%。
它眼下不缺產品,但現有車型退役之后,缺接續的新車型。而且它和奧迪內卡蘇爾姆一樣,不受《大眾法》的關廠條款保護,管理層理論上不需要拿到監事會三分之二多數的許可就能動它。
埃姆登和漢諾威則不同。兩座廠都在下薩克森州,受《大眾法》更強的保護,關廠需要監事會三分之二多數,而監事會的20個席位,勞方占一半,他們反對下幾乎無法通過。
漢諾威更復雜,它是商用車、零部件和鑄造業務的混合基地,整體關掉,要處理多條業務鏈。
因此比關廠更可能的,是一種更慢、也更符合大眾處境的處理。現有車型繼續生產,后續車型轉走;工廠尋找中國開發的車型、第三方合作或新用途;找不到的,再逐漸走向事實上的停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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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這場監事會后公布的結果,幾乎就落在這個位置上。
官方發布的方案概括來有四條,車型線最多削減50%,只保留最有吸引力的細分市場;可選配置的復雜度,最多削減75%;全球產能從當前的約1000萬輛(名義產能一度是1200萬)進一步壓到900萬;最后,精簡管理層級、技術和投資組合。
前兩條,車型和配置,是純粹的內部動作。它們不觸碰《大眾法》的任何一根神經,所以能夠順利生效,能給出精確到個位數的百分比。
后兩條則不同。產能真要降到900萬,意味著要騰退相當于百萬輛的產線,繞不開關廠;而精簡技術和投資組合,往深處走,就是那個懸而未決的分拆,把大眾品牌和零部件業務拆成獨立實體。
這兩樣,恰好都落在工會和下薩克森州否決權的覆蓋之下。于是它們以“目標”和“框架”的形式出現,公布了方向,回避了路徑。
散會當晚,CFO安特利茨在聲明里說,現有的裁員和產能削減,在當前的經濟和政策環境下還不夠。
這句話,他2024年說過,2025年說過,2026年又說了一遍。
奧博穆三年降本,才走到關廠
奧博穆不是帶著裁員的目的上任的。
2022年9月接替迪斯時,他先給大眾做了一次體檢。他后來說,自己梳理了約75個行動領域,壓縮成十個優先事項,涵蓋財務、中國、北美、產品、軟件、平臺。他把大眾比作一棟需要翻修的房子,強調地基仍然牢固,只是需要重新整理結構。
那一年他的主要精力花在了調整CARIAD的路線、強化品牌CEO的經營責任、重新劃分集團和品牌之間的權力。
2023年6月,大眾品牌推出“Road to 6.5”績效計劃,目標是在2026年前改善約100億歐元收益,把銷售利潤率提到6.5%。
奧博穆做了一個重要的轉換。前任CEO迪斯時期,內部的關鍵詞是電動化、軟件、特斯拉、未來平臺;奧博穆把它換成了每個品牌賺多少錢、每款車能不能盈利、投資能不能形成現金流。經營原則被概括為“價值高于規模”(Value over Vol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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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
沒有利潤指標,所有品牌、車型、工廠都能證明自己“具有戰略價值”;有了利潤指標,管理層才有了具體的考核方式。
2023年底,第一批具體措施落地。大眾品牌計劃把行政人員成本削減20%,主要靠提前退休和自然減員,而不是解雇。
軟件公司CARIAD也開始裁員,計劃削減約2000個崗位。這一步更符合大眾的傳統,先處理容易識別的行政崗位,靠自然縮減阻力最小。
但可見的肥肉削完,問題并沒有解決。
2024年一季度,大眾集團營業利潤同比下降20%。到年中,大眾品牌的利潤率不是向6.5%的目標靠攏,而是掉到了約2.3%,那份100億歐元的計劃,距離當年的節省目標還有20多億的缺口。
就在這時,奧迪開始研究關閉布魯塞爾工廠,一座已經改造成純電生產的工廠,因為高端純電SUV需求不足。說明把燃油車工廠改成電動車工廠,已經無法改變產能過剩。
2024年9月,奧博穆做了迪斯當年做過、并為之付出代價的事,他終止了1994年以來的就業保障協議,把關閉德國工廠正式擺上桌。大眾第一次公開承認,它沒有足夠的需求,去填滿現有的工廠、人員和技術體系。
這是一次認知上的變化。問題不再是行政成本,無法靠優化流程來解決,必須減少工廠、車型和組織。
然而,經過勞資交鋒,2024年12月的協議,比管理層的初始立場溫和得多。
減3.5萬人、減73.4萬輛產能,但不正式關閉任何一座德國工廠。德累斯頓停止整車生產但保留園區,奧斯納布呂克在現有車型結束后尋找其他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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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狼堡產線上的甲殼蟲
到2025年,危機從大眾品牌擴散到整個集團。奧迪宣布到2029年削減最多7500個崗位,保時捷涉及約3900個,CARIAD約1600個。
美國關稅、保時捷的減值、中國的競爭,一起把集團營業利潤率壓到了2.8%。而奧博穆手里,這時已經有了一份實打實的成績單,工廠成本降了超過20%。
這讓他在內部推動更深層重組時,有了更強的說服力。于是2026年,方案從減員和流程優化,升級成了瘦身。
奧博穆連續打開了幾扇門,效率、行政人員、自然減員,嘗試調整生產線和車型分配,最后才走到這一步。他能挖到的深度,等于內部各方能妥協的深度。
被結構保護的“胖公司”
大眾的臃腫,不是新能源時代的產物。
1993年,有“大眾教父”之稱的費迪南德·皮耶希接手瀕臨破產的大眾,他同樣面對冗余員工,至少3萬人。
為了繞過裁員,他和工會談成了每周四天工作制,讓全體員工少上一天班、少拿一份薪水,把3萬人的裁員攤薄成所有人共擔的減時減薪。
皮耶希賭的是周期,只要熬過低谷,銷量會回來。他賭贏了,在他的帶領下,大眾進入最輝煌的年代,此后一路擴張成全球銷冠,那3萬人在增長的浪潮里被重新吸收。
皮耶希親手挑選的繼任者貝恩德·皮舍茨里德,是第一個明確要動人力成本的人。他推出名為ForMotion的重組計劃,很快和工會激化了矛盾。
退居監事會主席、卻仍在垂簾聽政的皮耶希對他愈發不滿,2006年以一次約2500萬歐元的年度虧損為由,決意廢黜他,換上自己更信任的文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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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耶希
文德恩做的,恰恰是反方向的事。他立下“2018年成為全球第一”的目標,瘋狂擴產能、擴品牌、擴人員,三年內銷量超越豐田登頂。
今天奧博穆要砍的這身贅肉,很大一部分正是文德恩時代為了那個目標堆出來的。然后,2015年,這個龐然大物撞上了排放門,一場耗資約300億歐元的災難。
排放門之后的CEO穆勒忙于滅火,無暇動結構。直到2016年,赫伯特·迪斯執掌大眾品牌,他主導的一份未來協議提出,到2025年在德國減少2.3萬個傳統崗位,全球口徑約3萬個,同時新增9000個數字化崗位。
2021年,迪斯開始用裁員來推動轉型,他告訴監事會,如果電動化轉型太慢,可能要裁3萬人。第二年,他被迫離開了。
大眾的臃腫,放到豐田旁邊,會看得格外清楚。兩家公司體量相近,2025年豐田賣出約1000萬輛,大眾約900萬輛。但豐田用了約39萬名員工;大眾用了約66萬。
多出來的近27萬人,一部分能用口徑解釋。大眾體內裝著一個十萬人規模的卡車集團,還把更多零部件的生產留在了內部,而豐田把這些人放在了電裝、愛信這些獨立供應商那里。
中國合資口徑、商用車業務和零部件內制程度,大致可以解釋15萬至20萬人的差距。即使按最寬松的20萬扣除,大眾仍然比豐田多出約7萬人。
迪斯是皮舍茨里德之后,第二個明確要切除臃腫的人,也是第二個被這套體系排斥出去的人。
這不是偶然。大眾是德國下薩克森州的支柱,州政府握有關鍵投票權,還有專門的《大眾法》兜底,他們天然傾向于穩定就業;共同決定制下,工會和職工代表占據監事會一半席位。
這個結構,決定了大眾會系統性地獎勵和保護“臃腫”,養人在這里不被視為負擔,更像是一種社會責任。
于是臃腫在大眾,從來不是一個沒人注意到的疏忽,而是一個被結構性地獎勵、被反復保護、還被道德化的結果。
當中國市場的利潤從52億歐元一路掉到不足10億,大眾的利潤率跌到2.8%,問題才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刻。
當大眾不再無所不在
奧博穆這一次之能比前任走得更遠,不只是因為危機更深,也因為他積累了足夠的內部公信力,以及一套相對更穩固的權力基礎,這是他和迪斯最本質的區別。
大眾的權力來自四個方向。控制53.3%投票權的保時捷和皮耶希家族,持有17%投票權、長期保持低調并跟隨家族的卡塔爾;握有《大眾法》保護和兩個監事會席位的下薩克森州,以及占據監事會一半席位的工會。
前三方,這次大體都能站到管理層這邊。奧博穆在保時捷執掌十年,與家族關系深厚;今年又卸下保時捷CEO一職,剛剛獲得大眾集團CEO任期延長至20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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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家族自己也希望止血。通過控股公司保時捷SE,家族這幾年的賬面財富被大幅蒸發。保時捷SE的市值五年內從300億歐元下降到87億。他們身上還有為保時捷IPO所欠下的50億歐元凈債務要還。
另外,奧博穆是大眾總部所在地沃爾夫斯堡本地人,懂得和州政府打交道。他的兩位前任迪斯和皮舍茨里德,都因為內外部沖突而被迫辭職。
這也解釋了奧博穆的穩健。他被認為是一個共識締造者,能夠平衡利益相關方,基于最大公約數來推進管理層目標。
唯一無法搞定的是工會。
受《大眾法》保護的工廠,關廠需要三分之二多數,勞方占據監事會10席;而更大的結構性變革,需要股東大會超過80%的贊成,下薩克森州的20%,足以否決任何削弱自身和勞方權力的方案。
今年6月,20人監事會中,一位資方代表辭職,19個席位里,勞方的10比9占了多數。這個局面中,如果奧博穆強推關廠,可能很難通過,反而計劃矛盾,不利于繼續凝聚共識。
7月9日走的,正是那條既不叫妥協、也不叫強推的第三條路。不批關廠,改砍車型;不說關閉,逐步淘汰。留下窗口,給工廠留一條找新活的口子。
下薩克森州此前已主動提出,可以把中國開發的車型引入德國生產,來填補閑置的產能。
把矛盾用一個模糊的中間態包裝起來,往后拖。只是這一次,工會表現依然強硬。散會當天,大眾頭號勞工代表、職工委員會主席卡瓦洛給奧博穆下了“最后通牒”,讓他在7月10日之前當面向員工說明。
7月9日監事會給出的結果,更像是一場可能比2024年更艱難的博弈,剛剛拉開序幕。
除了瘦身的難題,這套最新的大眾2030目標圖景同樣沒有清晰回答,縮小之后,未來的收入從哪里增長。工會和一部分股東對最新方案的核心質疑也恰恰是這個。
車型和配置的繁多,當然是大眾今天成本過高的來源之一,卻也曾是它輝煌時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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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迪威龍
高爾夫、帕薩特、途觀、甲殼蟲,從大眾到奧迪、保時捷、賓利、布加迪,斯柯達、西亞特,復雜度一度不是負擔。如今,當一半車型和四分之三的配置即將被削去,大眾曾經無所不在的那個時代正在結束。
這些都是減法,也是7月9日那張會議桌上擺著的核心議題。而當它把最核心的軟件和電子架構交給小鵬、交給Rivian之后,一輛2030年后的大眾,還剩下什么是獨屬于自己的?
歷任CEO都沒能處理大眾的臃腫,奧博穆有機會。但他要面對的,或許還有一個更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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