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在連云港“中國海鮮電商第一鎮”，世界冠軍“重啟人生”

世界冠軍李園園沒有想到，2018年底在家鄉贛榆區海頭鎮的一次偶然直播，讓她在人生最低處重新開了場。

13歲，一場車禍奪走了她的左小腿。16歲，她入選江蘇省殘疾人自行車隊。17歲，首次代表國家隊出征捷克世錦賽，以43秒的成績打破500米項目世界紀錄。2005年，又在荷蘭世界公開賽上以41秒的成績，再次刷新自己保持的世界紀錄。

11年運動生涯，3枚國際金牌、7枚全國金牌、46枚獎牌。退役后，她賣過電瓶車，虧了十幾萬。做過銷售，還當過服務員，老板發現她腿腳不便后，把她辭退了。

2018年底，走投無路的李園園拿起手機，開始在朋友圈賣海鮮。2019年，她注冊了抖音賬號“不火的冠軍”，第一條視頻播放量近千萬。

世界冠軍李園園在家鄉連云港靠電商直播“重啟人生”。受訪者供圖

而這個讓她重啟人生的地方，正是她的家鄉海頭鎮。這里不產海鮮，卻是“中國海鮮電商第一鎮”，全世界的海鮮都在這里中轉。

厄瓜多爾的蝦、印度的蟹、遼寧的帶魚，涌進海頭鎮的直播間，再通過冷鏈車發往全國。日均20萬件海鮮快遞從這里發出，全鎮3000多戶從事海鮮電商。2018年，海頭鎮以165億次點擊量登頂快手全國第一鎮；2019年，電商銷售額突破50億元，如今已超過100億元。

在那一方小小的直播間里，她重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冠軍的第二次競賽

“我好像在生活里看到了一束光。”6月26日，李園園向澎湃新聞講述了自己在家鄉“重啟人生”的故事。

李園園11年運動生涯，拿到了3枚國際金牌、7枚全國金牌，共計46枚獎牌。受訪者供圖

“退役之后，我做過很多嘗試。”李園園說。她開過電瓶車店，虧了十幾萬。做過銷售，當過服務員，但老板發現她腿腳不便后，把她辭退了。兒子早產患上視網膜病變，丈夫失業，家里欠下30多萬元債務。最難的時候，一家三口一個月只花70多塊錢。

2018年底，走投無路的李園園看到嫂子在朋友圈賣海鮮，“一天能發幾十個包裹”。她心動了，不需要資金，不需要門店，只需要一部手機，她也開始在朋友圈轉發海鮮信息。

“那時候我發朋友圈，一天能接幾十單。”她說。“因為是熟人，我就把零頭抹了”。那年過年20天，掙了不到一萬塊錢。

2019年6月1日，李園園注冊了賬號“不火的冠軍”，掛上了第一個小黃車。那天晚上，直播間來了100多人，她接了兩三百單，一單掙十幾二十塊錢。“第一天晚上就掙了幾千塊錢，我覺得特別好。”她說。

從世界冠軍到海鮮主播，李園園重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受訪者供圖

但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不懂售后規則，大量客戶投訴沒人處理，小黃車被下架了。她這才意識到，電商不只是打包發貨那么簡單。

轉折發生在2019年國慶節。李園園抱著自己的46枚獎牌，跑到海邊的漁船上唱了首歌，同步發在5個賬號上。

“5個賬號全部火了。”她說，粉絲數一下子達到20萬，評論區涌進來無數問題：“你這獎牌哪來的？”“你是做什么的？”她意識到，自己的故事本身就是流量。“我就想拍我的故事。”李園園說。

火了之后，很多退役的隊友找到她，也想做直播。“我說你們做直播沒有貨源，很難的。如果真想干，我們可以組成一個團隊，一起賣海鮮”李園園拿出不到20萬，帶著三位冠軍隊友，承擔了他們的吃住，手把手教他們做賬號。“以前我是一個人站在領獎臺上，后來我想帶著他們一起站上生活的領獎臺。”

在當地政府的幫助下，她還在重慶開了贛榆海鮮前置倉。“政府前期全部出資，也給了很多資源支持。”李園園說，她想把家鄉的海鮮帶到重慶，在其他地方拓展市場。

談到未來，李園園說自己還會在電商這個領域里做。“我現在想結合實體去做，在家鄉找一些高質量的產品，比如三文魚等，用線上引流、線下體驗的模式。”她說，以前光做線上，流量怎么來的不知道，怎么走的也不知道。”

2026年4月，李園園榮獲江蘇省勞動模范榮譽稱號。受訪者供圖

從世界冠軍到海鮮主播，李園園沒打算退，一直在堅持。“以前我是自行車世界冠軍，以后我也想成為生活里的冠軍。”

“買全球、賣全國”

贛榆區地處連云港北部，盛產梭子蟹、中國對蝦、紫菜、牡蠣等10多種海珍品，擁有國家地理標志產品贛榆梭子蟹、國家地理標志商標8個。

贛榆區也是江蘇近海親海第一區，擁有江蘇最適宜建港的岸線，這里的蘇魯海產品綜合批發市場是全省唯一“部省共建”國家級農產品產地市場，也是蘇北魯南地區最大的海鮮市場。贛榆區的對蝦、帶魚、海參等產品的網上銷售量位居全國第一。

除了世界冠軍李園園外，很多人通過贛榆海鮮討到了生活。

養殖戶顏廷中他做了二十多年水產。早些年，自己養，從魚苗投下去開始，天天守著，喂料、調水、防病，一年到頭看天吃飯。“那會兒市場行情說不準，魚養出來了，價錢可能跌得你心疼。”

后來，他開始做暫養，主要賣皮皮蝦和八爪魚。“哪個季節便宜，我就收過來，放到池子里養一陣，等行情好了再賣。”收購、暫養、出貨，一條流水走下來。忙的時候，一天往上海、福建、無錫發四五車貨，多的時候二十車。

在無錫，他還開了一個檔口，交給兒子打理，“我在這個行當里扎了二十多年，上游有碼頭資源，下游有市場門路，生意就這樣慢慢做起來了。”

但他也察覺到了變化，這行越來越卷了。“以前信息不流通，好做。現在超市、電商、微商全涌進來了，中間那一層被擠得很薄。”

這種變化背后，是贛榆海洋產業近十年的深刻轉身。

贛榆農發廠區內的三文魚智能養殖車間。連云港贛榆區委宣傳部 供圖

連云港市贛榆農發海洋產業發展集團有限公司（簡稱：贛榆農發），養殖技術部經理徐利永學水產養殖出身，從一線飼料銷售干到國企技術管理，在連云港扎了十多年。“能吃苦的那一代人慢慢退出了，年輕人又不愿干，這個行業從業者越來越少了。”

“沒有好的品種，行情說變就變。”他覺得，海洋養殖要發展得更好，就必須往上走，工廠化、標準化、智能化。”

贛榆農發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集團成立于2020年，注冊資本10億元，統籌運營6.98萬畝海域、2150畝設施漁業基地。2025年，集團入選江蘇省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

在贛榆設施漁業集中區，總投資約15億元，占地2150畝，規劃建設102棟現代化循環水養殖車間，總養殖水體達18萬立方米，園區配套原水區、尾水生態處理區、供熱站，形成“統一供熱、供水、污水處理”的一體化運行體系。

全球首艘10萬噸級三文魚養殖工船“蘇海1號”已經投產，由連云港打造。連云港贛榆區委宣傳部 供圖

加快特色苗種繁育，贛榆農發聯合黑龍江水產研究所等科研院所協同攻關，啟動鮭鱒魚類繁育基地項目建設，項目計劃分批引進虹鱒親本950尾、發眼卵55萬粒，達產后可實現年產虹鱒魚卵2800萬粒、優質商品魚苗40萬尾。

更遠的深藍處，全球首艘10萬噸級三文魚養殖工船“蘇海1號”已經投產。這艘船由連云港市海洋集團、贛榆農發海洋集團與大百匯集團聯袂打造，年養殖量可達6000至8000噸，年產值約5億元。

贛榆區水產養殖面積、水產品產量、在冊漁船數長年位于全省第一。2025年，贛榆區水產品產量49.5萬噸，全江蘇省縣級排名第一，贛榆也是江蘇省內水產品總產量唯一突破40萬噸的縣區。

在贛榆，李園園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當直播間成為新的賽場時，她和這座小鎮一樣，都在這片海里，重新握住了自己的人生。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