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庫論見丨工業旅游的消費轉型、現實瓶頸與未來趨勢

圖片來源/新華社

■ 張祖群

　　長期以來，工業遺產活化難、資源城市轉型難、工業遺產旅游關聯效應小。在旅游持續升溫加熱下，人們對工業遺產旅游認知和消費正在重塑。2026年5月，七部委《關于弘揚工業文化保護工業遺產發展工業旅游的通知》對工業遺產保護、工業文化挖掘、工業旅游提質增效等進行部署。2026年7月7日，文化和旅游部發布《旅游強國建設“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發展工業旅游”，要求完善工業遺產展示場景，推動老廠區功能轉換與業態升級。當政策設計為工業旅游錨定航向、工業旅游業態全面應對全方位消費轉型、工業旅游在克服現實瓶頸之后，具有極大發展潛力。

一、工業旅游制約瓶頸

　　（一）整體消費格局：高速擴容與未成主流的二元特征

　　當前，我國工業旅游整體處于高速擴容、提質升級階段，但尚未成為文旅消費主流板塊，呈現“熱度攀升、穩步增長、未成主流”的二元格局。一方面，市場熱度與供給規模持續提升，全國已建成三批次共132家國家工業旅游示范基地，行業年均增速約18%，2024年—2029年市場規模有望突破3000億元。北京首鋼園2025年客流量達1438萬人次，成都東郊記憶集聚330余家商企并常年舉辦千場文化活動，標桿項目展現出強勁消費吸引力。另一方面，與發達國家差距顯著：歐美成熟市場超15%的大中型工業企業開展工業旅游，產值占旅游總收入均值達10%—15%，而我國兩項指標分別不足3%和5%。我國工業旅游仍處于從小眾向大眾過渡的初期，存量資源與消費潛力有待系統性挖掘。

　　（二）制約工業旅游消費釋放的四大核心痛點

　　綜合行業實踐，當前制約市場拓展的痛點集中于供給、運營、服務、文化四個層面，形成相互關聯的阻滯體系。

　　1.供給側：層級結構失衡與產品同質化。這是行業根本矛盾。行業呈現明顯兩極分化：頭部項目已完成全業態升級，絕大多數中小項目仍固守“廠房參觀+展廳講解”的淺層觀光模式，缺乏沉浸式互動與多元文創供給。“低端供給過剩、優質供給不足”的結構性錯配，導致游客停留時間短、二次消費占比低，難以形成完整消費閉環，大量項目陷入一次性打卡困境。

　　2.運營端：工業思維主導與市場化能力不足。我國工業旅游運營主體多為制造企業，其主業遵循標準化、安全性、保密性邏輯，與文旅產業個性化、體驗化、高周轉的運營邏輯存在本質差異。由此產生兩大偏差：一是將工業旅游視為品牌宣傳附屬業務，資源投入與業態深耕不足；二是過度依賴政府補貼，缺乏自主造血能力。柳州工業博物館、成都東郊記憶等采用專業化運營的項目，通過系統IP開發、場景設計與活動策劃，成功將資源轉化為經濟效益，印證了非市場化運營是資源變現的核心障礙。

　　3.服務端：配套體系不完善與開放機制受限。服務短板是制約大眾消費的隱性門檻。硬件上，多數工業園區適旅化改造滯后，餐飲、休憩、停車、公共交通等基礎配套不足，難以滿足散客自由行需求。軟件上，受安全生產與保密制度約束，工廠開放區域有限、時段固定、預約煩瑣，接待重心偏向團體，對散客友好度低。此外，專業研學導師與文化講解員匱乏，導致講解內容流于表面，削弱了工業旅游的教育與文化價值。

　　4.文化端：歷史挖掘不足與IP價值薄弱。這是消費黏性與復購率偏低的根本原因。多數項目“重硬件改造、輕文化挖掘”，僅作設備陳列與流程展示，未能深入闡釋地方工業史、企業創業故事與工匠精神，缺乏核心文化IP與記憶點。對比伊利健康谷的科技互動體驗、柳州工業博物館的沉浸式導覽劇，缺乏文化內核的項目其文創產品普遍同質化，難以引發情感共鳴，無法培育忠誠客群，制約長效發展。

二、工業旅游消費轉型：四類原生項目與六大融合業態

　　擺脫粗放發展模式，我國工業旅游正通過工業遺產盤活、制造企業開放、數字技術賦能三大路徑轉型升級。綜合市場表現突出的項目，可歸納為四類植根于工業本底價值的原生產品類型，并衍生出六大成熟的“工業旅游+”融合業態，精準匹配不同消費群體需求。

　　（一）錨定核心價值的四類原生項目

　　其一，工業遺產活化型項目，核心價值為歷史根脈。這類項目以近現代工業遺存為核心競爭力，稀缺的歷史屬性可構建強大情感連接。具備完整歷史敘事的工業遺產景區，用戶黏性與復購率往往呈現高度正相關。北京首鋼園、重慶816地下核工程、山東棗莊中興煤礦，分別代表城市記憶重塑、特殊歷史探秘、民族工業溯源三種活化路徑，覆蓋50歲以上懷舊群體與18歲—35歲追求廢墟美學的青年群體。

　　其二，現代化智能制造觀光工廠，核心價值為現代制造科技。親子家庭是工業旅游核心客源，占比約六成，體現科普教育與休閑融合的剛性需求。青島啤酒博物館、伊利智慧乳業園等食品輕工項目，以及上海發那科、小米汽車北京工廠等高端裝備項目，通過生產可視化、流程互動化，將企業科技實力轉化為可感知的旅游產品，深得親子市場喜歡。

　　其三，傳統手工藝類工業旅游項目，核心價值為非遺技藝傳承。這類項目將白酒釀造、手工制瓷等傳統輕工業，轉化為集觀賞、體驗、消費于一體的文旅產品。郎酒莊園串聯釀造全流程并提供勾調體驗，景德鎮陶瓷園區開放生產全環節并設立手作工坊，其體驗深度與人均消費顯著高于普通觀光項目，形成差異化優勢。

　　其四，數字賦能智慧沉浸式工業項目，核心價值為人機交互體驗。為適配Z世代消費偏好，前沿數字技術被廣泛應用，18-28歲年輕群體在數字化項目中的消費占比超七成。上海寶鋼VR煉鋼、沈陽機床數字互動游戲、石家莊織音1953夜間光影秀等，通過數字化盤活閑置空間、革新游覽形式，在細分品類中頗有人氣。

　　（二）打通跨界消費鏈路的六大融合業態

　　單一觀光模式無法支撐深度消費，成功項目均采用“工業旅游+”跨界融合模式，構建全場景消費生態。

　　“+研學教育”是政策驅動的穩定客流來源。對接中小學勞動教育必修課與高校實訓需求，首鋼園冶金研學、開灤煤礦井下安全實訓等，為行業提供了最具韌性的客流基礎。

　　“+沉浸式文娛演藝”是激活夜間經濟的核心。青島啤酒博物館實景劇本游、首鋼園工業主題夜演等，可將游客停留時長提升120%，二次消費增幅達67%。

　　“+文創零售”是核心盈利配套。成熟項目的文創收入可占總營收1/4以上，青島啤酒、茅臺、景德鎮陶瓷等IP通過開發兼具紀念性與實用性的周邊，既提升盈利水平，又強化品牌影響力。

　　“+戶外休閑露營”與“+主題餐飲住宿”是延長停留時間、實現從一日游向多日度假轉型的關鍵。首鋼園高爐工業風營地、水泥廠改造的設計酒店等，通過差異化體驗有效解決了過夜率低的問題。

　　“+品牌展銷”實現產旅雙向賦能。游客在原產地購買奶制品、原廠酒水等產品，既滿足消費需求，也為制造企業開辟了低成本直銷渠道。

　　上述模式的根本邏輯，是響應七部門工業旅游政策內核：以工業文化為魂，將工業資源轉化為可觀賞、可體驗、可消費、可持續的文旅場景，實現從工業邏輯到消費邏輯的價值重塑。

三、工業旅游未來潛力

　　（一）消費趨勢的五大迭代方向

　　趨勢一：業態從“單一觀光”向“沉浸復合”轉變，構建全場景消費生態。體驗經濟的滲透宣告靜態陳列式旅游的淘汰，未來“工業旅游+文創、科技、研學、夜經濟”等融合業態將全面普及，通過劇本游、光影秀、元宇宙體驗、cosplay重塑消費鏈條，解決二次消費不足問題，形成覆蓋晝夜、融合物質與精神消費的復合型生態。

　　趨勢二：需求從“邊緣衍生”向“核心支柱”轉變，研學教育成為消費基底。工業旅游的知識性與教育性，在“雙減”與勞動教育必修的背景下具有不可替代的剛需屬性。研學教育將從衍生產品升級為核心支柱，中小學科普、職業院校實訓、企事業單位團建，將構成需求矩陣中最穩定的基本盤。

　　趨勢三：技術賦能從“表層展示”向“深度交互”轉變，推動體驗高端化。數字技術是破解安全限制、涉密壁壘與觀賞性不足的關鍵。隨著VR/AR、數字孿生、人工智能的普及，傳統圖文解說將被沉浸式數字展演與智能交互取代，數字化將從示范工程變為行業標配，驅動消費體驗向高品質躍升。

　　趨勢四：文化內核從“景觀消費”向“價值認同”轉變，升華國貨IP與工業精神。未來行業競爭將超越物理場景，轉向文化IP挖掘與品牌價值傳遞。在國貨復興浪潮下，深挖地域工業史、老字號匠心與現代創新基因，打造特色文化名片，將成為核心競爭力。消費過程將從“觀工業”深化為“品文化、購國貨、傳精神”，大幅提升消費附加值與民族工業品牌認同感。

　　趨勢五：空間格局從“小眾零散”向“大眾集群”轉變，成為常態化文旅選擇。在政策推動下，工業旅游將加速融入主流文旅版圖。通過資源整合串聯跨區域精品線路，完善公共設施與服務標準，將降低大眾參與門檻，使工業旅游徹底擺脫“小眾”標簽，成為全民常態化消費選擇。

　　（二）萬億級市場空間的結構性預測

　　我國工業旅游正處于需求釋放初期，有望形成萬億級產業規模。首先是存量激活的基本盤：全國對外開放廠區不足3%，與歐美15%的滲透率存在巨大供給缺口，這是萬億級潛在市場的堅實基礎。其次是需求增量的三大核心引擎：研學教育是確定性最強的賽道，全國1.8億在校中小學生對應數億人次校外實踐需求，而工業研學滲透率不足8%，中長期潛在市場超3000億元；親子休閑與青年潮流是擴容雙引擎，親子短途微度假與Z世代國潮、夜經濟消費，分別從周末與夜間維度拓展消費時空，預計未來五年親子賽道增速保持20%以上；銀發懷舊與B端團建則提供結構性補充，填補工作日與淡季客流空缺。

　　（三）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進階路徑

　　為將潛在需求轉化為現實增量，提出以下發展路徑：供給側以文化挖掘為核心、數字化為手段，分級分類推動產品迭代，頭部項目引領業態創新，中小項目優先補齊內容短板，從打造核心IP、沉浸式劇本或精品研學課程入手破局同質化；運營端推動市場化、專業化變革，鼓勵引入專業文旅團隊或成立合資公司，扭轉工業思維，建立適配文旅規律的運營機制；服務端政企協同，加快園區適旅化改造，完善基礎設施，在保障安全保密的前提下優化散客預約機制，加強工業文化講解員、研學導師等專業人才培養與認證，全面提升服務質量。

　　總而言之，中國工業旅游正處于政策、市場、技術三重紅利疊加的機遇期。只有深刻把握從“生產空間”到“消費場景”的范式轉換邏輯，系統性破解供給、運營、服務與文化四大痛點，才能真正激活萬億級市場潛力，讓冰冷的鋼鐵水泥機器廠房講述溫暖的中國工業故事，使工業旅游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制造與消費、遺產與創新、國家記憶與個人體驗的重要橋梁。

　　（作者系北京理工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高工、國家工業遺產評審專家）

總 監 制丨楊玉洋 車海剛

監 制丨陳 波 王 彧

主 編丨毛晶慧 編 輯丨蔣 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