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演習前的夜里，我被何鵬堵在倉庫墻角。
他掐著我脖子把我按在墻上，掌心像鐵鉗：“小子，偷東西？”我本能甩出一招“攔手”，擋開他的胳膊。
他眼神一沉，松開了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縮脖子求饒：“長官饒命，我就是餓了出來找吃的，真是慫?！彼淅涠⒘宋胰耄瑏G下一句：“演習見?！蔽姨踊厮奚幔承娜抢浜埂?/p>
完了，藏了十年的東西，好像蓋不住了。
01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聽著呂宏文的呼嚕聲，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何鵬看我時那個眼神，像獵人盯上獵物。
這十年，我過得小心翼翼。
每天起得比誰都早，打掃廁所、幫戰友洗衣服、搶著干臟活。
什么都干，就是不敢露功夫。
連長罵我，我低著頭；戰友笑我，我陪著笑。
可誰都不知道，我拳頭里攥著的是什么。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我那張破舊床鋪上。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爺爺的照片，黑白的，皺巴巴的。
爺爺叫肖國強，村里人都叫他肖老拳師。
小時候，他教我練拳時總板著臉，可我知道他疼我。
“高義，”爺爺說過，“這雙手不是用來爭強斗狠的。是用來護著該護的人?！?/p>
那時候我不懂。后來他告訴我他年輕時的事，我才明白這句話有多重。
爺爺年輕時仗著功夫好，愛替人出頭。
有一次，鄰村幾個地痞欺負人，他看不下去，出手把人打傷了。
結果那家人不依不饒，找了一幫人來報復。
那天晚上，他爹娘被人堵在屋里，他新婚不久的媳婦受了驚嚇，孩子沒保住。
一家人的命，差點就斷在他那雙手上。
從那以后，爺爺再沒動過手。他把自己關在院子里，每天除了練拳就是發呆。村頭有人打架，他也不管。有人罵他是縮頭烏龜，他也不吭聲。
我娘走得早，爹在外面打工，很少回來。我從小跟著爺爺長大。他教我練拳，也教我做人的道理。他常說的就是：“有本事的，更要學會藏著。”
可現實是，藏久了，別人就把你當成真慫了。
當兵第一年，新兵連考核，我故意放水，打靶打了個不及格。
班長罵我：“肖高義，你他媽是不是女人托生的？”我笑嘻嘻地說：“是啊班長，下次我努力?！?/p>
第二次考核，我打了個及格。班長又說：“瞧你這慫樣，就這點出息了。”
后來我被分到這個團，一待就是快十年。
這十年，我眼看著一個個戰友提干、轉業、退伍。
眼瞅著跟我一起分來的呂宏文都當了班長，我還是個大頭兵。
連長張志強從我來了就當連長，現在還是連長。
每次開會都點名批評我：“肖高義，你要是有你那份勁兒的一半，也不至于混成這樣！”
我永遠低著頭，不辯解，不反駁。
但那天晚上，我翻出爺爺留下的那本拳譜，手有點抖。
我練了二十年，從五歲開始扎馬步，到十二歲能打完整套小念頭，再到十八歲掌碎青磚。
我的功夫從來沒有退步，只是這十年，我一次都沒用過。
真的沒用過嗎？
也有。
有一次連隊搞實戰訓練，我被三個兵按在地上，我差點就崩了。
可我想起爺爺的話，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結果被他們揍了一頓，臉上掛彩，去醫務室抹藥。
從那以后，我更低調了。偶爾晚上自己一個人偷偷練，躲在倉庫后面，對著空氣揮拳。打的再快、再猛，也沒人看見。
可那天晚上，何鵬掐住我脖子的一瞬間，我那個“攔手”是本能反應。
我根本沒多想，手就出去了。
他摸到我的勁兒了。
我趕緊收，可他已經感覺到了。
我整晚沒睡著。呂宏文早上起來看見我眼睛通紅，問我：“你小子怎么了？沒睡好？”
我搖搖頭：“訓練太累，腿酸。”
“你他媽哪天不腿酸？”他嗤笑一聲，“慫就慫，還找個理由?！?/p>
我沒回話。
早操時間，連長張志強站在隊列前訓話。
“明天演習，你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這次是對抗特種大隊，人家是正規軍，咱們是陪練的，但別給我丟人！”
我站在隊伍后面，低著頭。
“肖高義！”連長突然喊我。
“到！”
“你給我滾前面來！”
我小跑到前面，站在他面前。他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廢品?！懊魈炷阖撠熝核秃笄谖镔Y，就待在后方，別往前湊?！?/p>
有人笑了。呂宏文在下面說：“連長，你這不是讓他去當后勤嘛，連槍都不用扛?！?/p>
連長大罵：“你閉嘴！肖高義這種慫貨能上戰場嗎？上去也是送人頭！”
我低著頭，不說話。心里想的是：算了吧，這樣挺好。讓我在后面呆著，我就不用暴露了。
可連長下一句話，讓我心里一沉。“特種大隊那邊派了個副隊長，叫何鵬，明天直接跟我們一起行動。聽說是個狠角色，你們都給老子小心點。”
何鵬。
我腦袋嗡了一下。
連長看我臉色變了，說：“怎么了？怕了？慫包果然慫包?！?/p>
我搖搖頭：“沒，沒有?！?/p>
但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那天上午，我去倉庫搬物資。
路過訓練場的時候，看見一大群人圍在那里。
我湊過去一看，是何鵬在表演徒手格斗。
他動作利索，三招兩式就把連隊的格斗教員放倒了。
周圍一群人鼓掌叫好。
何鵬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笑著說：“你們連隊就這點水平？”
旁邊有人解釋：“我們連有個最弱的，叫肖高義，連長讓他去押送物資了。他不來，不然肯定更菜?！?/p>
何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我真得見見。”
我趕緊縮回人群后面，轉身就走。
可我還是被他看見了。
那天下午，我去食堂吃飯。剛端著盤子坐下，對面就坐了一個人。我抬頭一看，是何鵬。他看著我，說：“就是你吧？”
我心臟跳得很快：“長官，您說什么？”
“我說，昨晚上那個慫貨?！彼麏A了一筷子菜放嘴里，“你那個手，練過的吧？”
我搖頭：“沒，沒有。我就是農村出來的，會點莊稼活兒?！?/p>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是嗎？那可能是我想多了?！?/p>
吃完飯他走了，我坐在那里，手有點抖。呂宏文走過來問我怎么了，我搖搖頭，說沒事。
可晚上回宿舍，我又翻出爺爺的照片，看了很久。
我對自己說：肖高義，你一定撐住。你有妹妹要養，有爺爺的遺言要守。你不能出事。
可我心里也清楚——明天演習，何鵬就在旁邊看著我。
他要是真的試探我，我該怎么接？
那一夜，我又沒睡好。
第1章完
02
天沒亮，演習就開始了。
我們連被拉到演習區，在一個廢棄倉庫周圍布防。連長張志強把我支到后方，負責看守那堆沒人要的后勤物資。
呂宏文走的時候拍拍我肩膀：“兄弟，好好守著，別讓人搶了?！?/p>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演習里后勤物資根本沒人搶，特種兵的目標是人，不是幾箱方便面。
我蹲在一堆軍需品后面，看著遠處槍聲響起。
演習用的是激光模擬器材，槍聲很大，但打中人身上會冒煙。
我聽到電臺里傳出一串呼叫：“三排被殲滅了！重復，三排被殲滅了！”
三排？這才剛開始半小時。
連長在頻道里罵：“都給老子頂住！特種大隊就那幾個人，你們怕什么！”
可誰也頂不住。不到兩小時，我們連就“傷亡”大半。電臺里到處是慘叫和罵聲，摻雜著激光槍的聲響。
“一排失去戰斗力！”
“二排剩下三個！”
“連長，我們被包圍了！”
我蹲在倉庫后面，聽著這一片混亂，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的不想看著戰友被人收拾，可我更不能出手。
呂宏文的頻道突然響了：“他媽的！七個人圍我一個！兄弟們我掛了！”
我忍著沒動。
連長在頻道里吼：“肖高義！你他媽在干什么！”
我拿起話筒：“連長，我在守倉庫?！?/p>
“守個屁！你快跑！他們的人來了！”
我抬頭一看，遠處果然有幾個影子摸過來了。特種兵穿著迷彩偽裝服，行動極快。我趕緊蹲下，腦子里根本沒想打，只想著躲。
我鉆進倉庫后面那個下水道。那是我去年幫工兵班修管道時發現的地方，位置隱蔽，通道也不深，但勉強能藏人。
我縮在里面，聽見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說話：“這邊有個人影，沖進去了！”
“別追了，那是個慫貨，估計躲起來了?！?/p>
“慫貨也是人，找出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要是找到我，我怎么辦？投降？不行，他們肯定會羞辱我。動手？更不行，那會暴露。
腳步聲在附近停了。我聽見有人翻動東西，還罵了一句：“媽的，這慫包躲哪去了？”
我憋住呼吸，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遠去了。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說去別的地方找樂子。
我從下水道里爬出來，渾身上下全是泥水。我蹲在倉庫墻根，大口喘氣。背上全是冷汗。
這時候，電臺里傳來連長的聲音：“各小組通報情況?！?/p>
“二排全軍覆沒?！?/p>
“三排全軍覆沒?！?/p>
“偵察班陣亡三人?！?/p>
“炊事班被端了?！?/p>
連長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有些?。骸八麐尩模@仗怎么打？”
我也想問他。特種大隊只有二十多人，我們連近百人，卻被打成這樣。不是人不夠多，是人家太強了。
我想起何鵬昨天表演格斗時的模樣，心里一陣發冷。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后：“小子，在發什么呆呢？”
我猛地轉身，看見一個人站在五米外，槍口正對著我。不是別人，正是何鵬。
我心臟差點跳出來。
“長官，我……”我張嘴想解釋。
“你別解釋?！焙矽i走過來，槍口頂在我胸口，“演習開始你就在這兒蹲著，現在小半個連都被收拾了，你還活著。這不是本事大，就是你小子太慫，連特種兵都懶得打你?！?/p>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說：“但你昨晚上那一下，不是慫貨能有的。”
我趕緊搖頭：“長官，我真不會功夫，我就是個普通人。”
“是嗎？”他笑了，“那我們試試。”
話音剛落，他收起槍，一個箭步沖上來，右手抓向我肩膀。
我本能往左閃了一步，躲開他那一抓，順勢后退兩步。
何鵬站住了。臉上的笑冷了下來：“你躲得很熟練?！?/p>
“我，我就是反應快?！?/p>
“反應快？”他眼神一沉，又動了。
這一次動作更快，直接一個鞭腿橫掃過來，帶著風聲。這一腳我是真的躲不過去，硬生生接住，被踢得后退好幾步。
“不會功夫的人，不會這么硬扛。”何鵬看著我，一字一頓，“你練過形意還是詠春？”
我咬著牙，不敢回答。
“不說是吧？”他掏出對講機，“兄弟們，給我圍住這個倉庫。”
沒一會兒，四面八方涌過來十二個人，加上何鵬自己，總共十三個。他們一個個都裝備齊全，一看就是特種兵里的好手。
何鵬看著我：“小子，我給你兩個選擇：要么你說實話，老子欣賞你，咱們好好打一場；要么你繼續裝慫，但接下來你撐不住。”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腦子里想起爺爺的話，想起妹妹的病，想起曾江河的資助。可我也想起何鵬那股不依不饒的勁兒。
“長官，我……”
話沒說完，有人已經動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特種兵從側面撲過來，想按住我。我本能地往下一蹲，繞開他的撲擊，一個掃堂腿把他絆倒。
“喲，有兩下子。”
其他人笑了，覺得我在掙扎?？晌抑溃已b不了了。
何鵬看著我：“肖高義，我知道你是誰。你爺爺是誰，我也知道。你要是再裝下去，我只能把你綁起來送到旅部去，你自己看著辦?！?/p>
我愣住了。
他知道我爺爺？
我看著他，問：“你認識我爺爺？”
“認識。”何鵬一字一頓，“你爺爺肖國強，曾經是我爸的戰友。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
我腦子嗡的一下。
爺爺從來不告訴我他當過兵。原來他是何鵬父親的戰友？那曾江河又是誰？爺爺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但來不及想那么多了。何鵬朝我走來，右手一揮：“弟兄們，抓活的?！?/p>
十三個特種兵圍上來了。
我攥緊拳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子里閃過這十年的每一個瞬間：連長的罵、戰友的嘲笑、我躲在倉庫后面練拳的夜晚、爺爺臨終時紅著眼睛的樣子。
再睜開眼時，我整個人已經變了。
“何長官，”我說，“你別后悔。”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放心，我不后悔?！?/p>
話音剛落，第一個人沖過來了。
第2章完
03
第一個人沖過來，我往左一閃。
他不會詠春，出手大開大合，想用力量壓制我。可詠春的門道就是近身短打，你越沖我越近。
我一個“問路手”拍在他手腕上，他手一抖。
緊接著我右手借勢往前一送，一掌拍在他胸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臥槽！”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剩下的人動作頓了頓。何鵬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滿意？
“還愣著干什么？上！”
第二個、第三個人同時撲過來。
他們想用包夾，一個主攻一個側襲。
可我站的位置正好是墻角，他們不能同時從兩面來。
我先迎著主攻那人的拳頭，側身讓開，然后一拳打在他肋下。
他嗷一聲，捂著肚子蹲下了。
側襲那人的拳頭也到了。我沒躲，反手架住他手臂，一記“膀手”彈開他的攻擊，緊接著一個“攤手”直擊面門。他鼻血當場噴出來，仰面倒下去。
“草！”
剩下的人都變了臉色。
何鵬沒動，他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詠春。”
我沒說話。手還保持著“問路手”的起手式。
“還他媽愣著？”何鵬罵了一句，“一起上！”
剩下的九個人都沒猶豫，一擁而上。
那一刻，我腦子里什么都不想了。
十年的壓抑、十年的憋屈，全在這一刻釋放出來。
我盯著最前面那個人，右拳一記“日字沖拳”，又快又狠，打在他下巴上，他整個人往后一倒。
緊接著我轉身對左邊的人一個“側身肘”，把他撞到墻上。
拳頭像雨點一樣往外打。
詠春的打法就是快、密、狠。
每一招都不大，但每一招都致命。
我不停地移動，每一拳都落在他們最脆弱的地方——下巴、肋下、膝蓋、腋下。
有個人想從背后抱住我，我一個“后蹬腿”踢在他膝蓋上，他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另一個人趁機沖過來，我一招“標指”戳在他喉結上，他捂住喉嚨，眼淚都出來了。
短短兩分鐘，地上已經躺了八個人。
還有四個站著，包括何鵬。
何鵬看著我，慢慢脫掉外套，挽起袖子：“好，該我了。”
他沒像其他人那樣沖上來，而是擺了一個格斗式。動作很穩，一看就是練家子。他慢慢朝我走，每一步都壓著重心，不給我破綻。
我也沒急著上。站住，調整呼吸。我看著他的眼睛，等他先動。
他突然加速，一個刺拳打過來。我側身避開，但他后手緊跟著砸過來。我抬手格擋，手被震得發麻。這個人力氣很大，而且速度也不慢。
我們打了四五招，誰都沒占到便宜。
何鵬退后兩步，笑了：“不錯，有勁。”
我沒笑。手已經有點發麻了，但不敢表現出來。
何鵬又說：“但你還沒盡全力。我聽說詠春有一種“標指”快如閃電，你剛才那下只是碰了我小弟一下，沒真打?！?/p>
我看著他：“那您真的要試試？”
“來吧?！?/p>
他不等我反應，又是一套組合拳打過來。
這次比剛才更快、更猛。
我擋了兩拳，第三拳沒擋住，被砸在臉上，整個人往后退了好幾步，嘴角滲出血來。
我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再看何鵬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我想起爺爺的話：“要是有一天，你面前有更多的人需要你護著，你就出山吧?！?/p>
面前這十三個人，不就是需要我護著的戰友嗎？他們把我當對手，但對我來說，他們只是擋住我去路的石墻。
我深吸一口氣，腳下一沉，扎了個二字鉗羊馬。右手握緊，目光鎖定何鵬。
“何長官，對不住了?！?/p>
何鵬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已經動了。
我整個人像箭一樣撲出去。何鵬想格擋，但我這一拳太快、太刁鉆。帶著十年的勁，結結實實地打在他下巴上。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整個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往后栽倒。
“噗通”一聲，他后腦勺著地，眼睛翻白，徹底暈了過去。
全場死寂。
剩下的三個人看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站直身子，抹掉嘴角的血。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十三個特種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帳篷。
帳篷外，站著一個人。
旅長周海濤。
他臉色鐵青，嘴巴張著，手里拿著那個還沒放下的對講機。我猜，他全程都聽到了。
他身后，一群參謀和警衛員也都傻愣愣地看著我，像是見了鬼。
我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砂石上，踩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面前時，我沒說話。
旅長也沒說話。
對講機里還響著連長張志強的吼聲：“肖高義！你他媽在哪？你那邊怎么了？怎么那么多特種兵的信號都滅了？”
我把對講機拿起來，按下通話鍵：“連長，是我。”
“你他媽沒事？”
“我沒事?！?/p>
“那些特種兵呢？他們人呢？”
我看了旅長一眼，旅長還是那張鐵青的臉。
我收回目光，對著對講機說：“他們……都躺下了?！?/p>
對講機里沉默了很久。
“你說什么？”
“他們十三個，都躺下了。”我說，“我一個人干的。”
對講機里，連長張志強發出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
旅長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進帳篷。帳篷里，十幾個參謀和軍官都看著我，目光復雜。
旅長坐下來，點了根煙，抽了一口。他看著我，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不解。
“肖高義，”他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旅長盯著我，又說：“那個何鵬，他爸是你爺爺的老戰友。他說你的事，我本來不信?，F在看來，你們爺孫倆，都藏得很深。”
我愣住了：“旅長，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甭瞄L吐了個煙圈，“你爺爺肖國強，是我們軍區情報處的功臣。十年前那場邊界沖突，他的情報讓我們少損失了整整一個班。但他一直不讓人知道他的身份?！?/p>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爺爺，是情報處的？
“你爺爺臨死前，讓何鵬的父親幫他照看你。何鵬的父親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兒子，何鵬一直在找你。這次他調到這個團當演習顧問，就是為了確認你的本事?！?/p>
我看著旅長，眼眶發酸。
原來，爺爺一直在保護我。他讓我藏，是想等我夠強了，才讓我出來。
“現在你暴露了?！甭瞄L把煙掐滅，“你的未來，已經不由你決定了?！?/p>
第3章完
04
我沒回連隊。
旅長讓我待在指揮部，說是“等上面的人下來”。我一個士兵，被十幾個軍官圍著，渾身不自在。
過了半小時，一輛軍車開進來。下來三個人，領頭的那個肩章很高，軍銜比旅長還大。我趕緊立正敬禮，他擺擺手，示意我別緊張。
“小肖，坐。”他指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去，背挺得筆直。
他打量了我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爺爺是老情報員了。他留下遺言，說你這雙手，只到該用的時候才用。”
我點頭：“爺爺生前教誨?！?/p>
“他說得對?！蹦侨苏f，“但你現在暴露了，就不能再做普通士兵了。我代表軍區情報處，正式征求你的意見，愿不愿意加入我們，執行特殊任務?！?/p>
我張大嘴巴，不知道怎么接話。
“你不用急著回答。”那人擺擺手，“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你也該回去看看你妹妹，有些話當面說了，心里踏實。”
我妹妹？董雨薇？
“她怎么了？”我一下子站起來。
那人遞給我一張紙條：“你妹妹前天住院了，就在縣人民醫院。她已經穩定了，但需要人照顧。你回去看看她吧?！?/p>
我拿著紙條，手開始抖。
旅長把紙條接過去看了一眼，抬頭問我：“你妹妹有腎病？”
“一直在透析?！蔽艺f，“我每個月大部分津貼都寄回去給她看病了?！?/p>
旅長點點頭，看向那個大人物：“排長，你看……”
“批了。”那人說，“給他三天假，讓他回去看看?！?/p>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小肖，回不回來你自己決定。但你記住——你爺爺當年在戰場上的時候，從沒退縮過?！?/p>
他轉身走了。
旅長看著我：“你走吧，三天后給我答復。”
我敬了個禮，轉身出了帳篷。
外面，連隊的人已經知道我干的事了。
他們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
呂宏文跑過來，一臉不可思議：“臥槽！兄弟！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你一個人干了十三個人？”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連長張志強也來了。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臉色復雜。半天他才開口：“肖高義，明天中午，你跟我去一趟團部。”
“干什么？”
“團里想見你?！彼f完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那腳要不是躲得快……算了，走吧。”
我沒多問，轉身去領假條。
當天下午，我坐上去縣城的大巴車。一路上，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田野，腦子里亂成一團。
爺爺是情報員？何鵬是專門來查我的？曾江河到底是誰？我又該不該接受那個任務？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理不清楚。
晚上八點多，大巴車到了縣城。我提著行李，直奔縣人民醫院。
在病房門口，我看見了董雨薇。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手背上掛著輸液管。她看見我，笑了：“哥，你怎么來了？”
“部隊給我放假了。”我走進去，坐在床邊，“你這回怎么又住院了？平時不是控制得挺好的嗎？”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說話?！?/p>
“醫生說，我可能要換腎?！彼穆曇艉苄。袷桥挛衣犚?。
我腦子里懵了一下：“什么？換腎？”
“醫生說，透析已經撐不了太久了。不換的話，最多就兩三年?！?/p>
我坐在那里，手撐著膝蓋。換腎，那得要多少錢？我這十年的積蓄，加起來也沒多少。就算加上曾江河的資助，離換腎的數字還差一大截。
可如果不換，妹妹就……
我咬著牙，沒讓眼淚流出來。
“哥，你別擔心?！倍贽背冻鲆唤z笑，“實在不行就算了，我現在也習慣了透析，每周兩次，不礙事的?！?/p>
“你閉嘴。”我說，“要換就換，哥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她搖搖頭，“你當兵那點錢，連你自己的生活都快不夠了?！?/p>
我沒說話。因為她說得對?？晌矣惺裁崔k法？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去找醫生，問換腎要多少錢。醫生說，光手術和一些要準備的，至少二十萬。而且還要找匹配的腎源，這個更難。
二十萬，我十年的津貼加起來，也才十萬出頭。加上爺爺留下的老宅子，也不過萬把塊。
我打電話給曾江河。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兩次，還是沒人接。
我心涼了半截。這人是不是聽說我暴露了，就不想管我了？
可轉念一想，曾江河是爺爺的老戰友，不應該這么不講情面。
我又打了一個，這次通了。
“喂，哪位？”
“曾叔，我是小肖?！?/p>
“哦，是你。”他的聲音有點遲疑，“我聽說了，你演習上的事。”
“曾叔，我……”
“你別說了。”曾江河打斷我，“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我一會兒讓人給你打三萬塊錢過去，先應急。至于后面怎么辦……”他頓了頓，“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人了，有些事，你自己得想明白?！?/p>
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愣在那里。
三萬塊，連換腎的五分之一都不夠。他是在打發我走嗎？
可我又能怎么辦？回去當普通兵，一個月幾千塊津貼，給妹妹續命都續不了幾年。可如果接那個任務，就能掙到錢，就能給妹妹換腎。
但那是什么任務？會不會有危險？
我在醫院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一上午。
下午，董雨薇睡著了，我坐在病床前，看著她蒼白的臉。她才二十三歲，跟所有人一樣，也想好好活著。可現在，連活下去都那么難。
我握著她的手，心里有了答案。
晚上，我撥通了旅長留給我的電話。
“旅長，我想好了?！?/p>
“說吧。”
“我接?！?/p>
那邊的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說，“我想活著，也想讓我妹妹活著。爺爺教我功夫，不是為了讓我一輩子上。”
“好?！甭瞄L說，“三天后歸隊，直接來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星空。爺爺，你當年在戰場上，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選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藏了。
第4章完
05
第三天，我回部隊了。
臨走前，董雨薇拉住我：“哥，你要去哪？”
“部隊有任務。”我沒多說，怕她擔心。
她看著我的眼睛：“哥，你變了?！?/p>
“變什么了？”
“以前你總耷拉著腦袋，現在不一樣了。”她笑了，“好像一下子挺起來了。”
我沒接話，抱了抱她：“好好養病，等我回來。”
轉身的時候，我不敢回頭看她。怕自己忍不住。
大巴車開了三個小時，到部隊時天快黑了。我提著包，直接去了旅長辦公室。
旅長周海濤正在看文件。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來了？坐。”
我坐下去，等他說。
“何鵬后天出院，他讓我轉告你——”旅長頓了頓，“他說，他服了。”
我搖搖頭：“是他讓著我。”
“你別謙虛。”旅長點了根煙，“他能找上你，說明你有那個本事?，F在你也知道，你爺爺是干什么的。這對你來說，既是機會，也是挑戰。”
“我知道。”
“那好。”旅長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這是你的新任命——正式調入軍區情報處，軍銜連升兩級，職務是特勤偵察員?！?/p>
我看著那份文件，手有點抖。
特勤偵察員，說白了就是干特種情報活的。說白了，就是上前線。
“軍銜連升兩級？那我現在的軍銜是……”
“上尉?！甭瞄L說，“比你連長還高一級。”
我愣住。十年，我連個班長都沒混上。現在，一紙任命，我就比連長高了？
“別高興太早?！甭瞄L打斷我，“你的任務是去邊境執行一次特殊任務。具體內容，到了那邊自然有人跟你對接?！?/p>
“我能帶槍嗎？”
“能。”旅長看著我，“但你更擅長的，應該是拳頭。”
我沒說話。
旅長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外是訓練場，一隊新兵在跑步，嘴里喊著口號。
“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執行過類似的任務。”旅長說，“他九死一生，活了下來。但后來他選擇了隱藏自己，不再接任何任務?！?/p>
“為什么？”
“因為他覺得，功夫不該是用來殺人的?！甭瞄L轉過身看著我，“你呢？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很久，才說：“功夫不該用來殺人，但可以用來保護人?！?/p>
旅長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說得對。”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你的第一筆任務津貼。五萬塊，歸你個人支配。”
五萬塊？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存折。我盯著上面的數字，手捏得更緊了。
五萬塊，加上曾江河打的三萬，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差不多快十萬了。雖然離二十萬還差一半，但我至少看到了希望。
“謝謝旅長?！?/p>
“別謝我。”旅長說，“這是你應得的。但你記住，干我們這一行，錢不是白拿的，是要拼命的?！?/p>
“我明白。”
“行了，去軍需處領裝備吧?！甭瞄L揮揮手，“明天凌晨五點，有車接你?！?/p>
我站起來，敬了個禮。
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碰到了連長張志強。他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我，愣了愣。
“肖高義？”
“連長。”我站住。
他上下打量我：“聽說你調走了？”
“嗯，去情報處?！?/p>
他點點頭，臉上表情復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行，好好干?！?/p>
“連長，以前……”
“別說了?！彼驍辔?，“你以前怎么藏的，那是你的事。現在你出來了，就別再縮回去了。”
“明白?！?/p>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鼻子有點酸。這十年，他雖然老罵我，可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是第一個沖上去的。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坐在倉庫后面，就是那天何鵬堵我的地方。抬頭看天，星星很亮。
我把爺爺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月光下看。爺爺笑得很慈祥。
“爺爺，我出山了。”
月亮靜靜的，沒回應我。但我好像聽見爺爺在說：“去吧，孩子。你長大了?！?/p>
凌晨四點，我去軍需處領裝備。背包、軍靴、匕首……都是我沒見過的好東西。
四點五十，我站在旅部門口等著。
遠處傳來車聲。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門口，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是?！?/p>
“上車?！?/p>
我拎著包，上了車。吉普車發動，駛出營區。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田野和遠山，腦子里平靜得不行。
第5章完
06
車開了大半天。
從柏油路到沙土路，再到沒路。最后在一排簡易營房前停下。
“到了。”開車的人說，“下來吧。”
我下車，看了看四周。周圍是山，山上是密林。營房很破，像蓋了十幾年沒翻新的。
營房門口站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瘦高個，穿著迷彩服，眼神很利。
“你就是肖高義？”那人走過來，伸出手，“我叫趙學仁，這邊負責人?！?/p>
“趙長官好?！?/p>
“別叫長官?！彼α?，“叫老趙就行。進來吧?！?/p>
我跟著他走進營房。里面很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臺老式收音機。墻上掛著一張地圖，上面畫滿了紅色箭頭。
老趙招呼我坐下：“任務很簡單，又很復雜?！?/p>
“怎么說？”
“簡單是因為，你的目標只有一個。復雜是因為，那個目標在邊境線那邊，而且周圍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著。”
“目標是誰？”
老趙盯著我看了幾秒，才說：“一個叫阮文雄的毒梟。他手里有一條從緬甸到中國的運毒通道，每年送進來上百公斤毒品。情報處那邊盯了他兩年了，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p>
“為什么找不到？”
“因為他身邊有十二個貼身保鏢，全是前特種兵，還有一個泰國來的格斗高手?！崩馅w攤攤手，“之前派了三個人進去，兩個失蹤，一個重傷?！?/p>
我沉默了。
老趙又說：“你的任務，就是潛伏進去，找到他的活動規律，判斷最佳行動時機。如果你能把他活著帶回來，更好；不行的話，就地解決也行。”
我點了點頭：“什么時候出發？”
“明天晚上。”老趙說，“我們有一支假扮毒販的偵查隊要過去接頭，你混在里面一起走。到了那邊，就看你的造化了?！?/p>
第二天，我花了一整天熟悉阮文雄的資料，研究他家宅院的布局圖，背下所有接頭暗號和路線。
晚上八點，老趙拿來一套緬甸邊民的衣服讓我換上。又遞給我一把匕首和一把短刀：“槍不給你帶，容易被搜出來。你就用這個。”
我接過來，試了試手感。
老趙看著我：“怕不怕？”
“不怕是假的?！蔽艺f，“但我沒退路了?！?/p>
他拍拍我肩膀：“你爺爺當年也是這么說。走了?！?/p>
我們摸黑出發，翻過一座山，到了邊境線。那邊已經有一小隊人在等著了，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臉上有疤，看起來不像善茬。
老趙走過去，跟他嘀咕了幾句。那人看了我一眼：“就是這個小子？”
“就是他?！崩馅w說，“帶過去，交到那邊的人手里。”
“行吧，跟我走?！?/p>
我跟著那隊人，翻過邊境線的鐵絲網。腳下是緬甸的土地。
走了一整夜，天亮時到了一座破寨子。那人讓我在寨子里等著，說下午會有人來接應。
寨子里的人都是邊境居民，穿得破破爛爛，看我的眼神很警惕。我找了個角落蹲下，不敢看他們太久。
下午，來了一輛破皮卡。開車的是個又黑又壯的矮個子，他看了看我：“你就是肖高義？”
“嗯?！?/p>
“上車，帶你去見大老板?！?/p>
我上了車。皮卡在土路上顛簸，灰塵漫天。開了兩個小時，進了一片全是熱帶樹木的區域。路的盡頭，是一棟大宅院。
我下了車，矮個子把我領進去。院子里站著四個人，每個人都腰里別著槍，用眼神刮我。
矮個子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中年男人。
他三十多歲，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鏈子。一開口，普通話很標準：“你就是那邊送來的人？”
“叫什么？”
“阿強?！?/p>
他笑了笑：“阿強，你當過兵？”
“嗯，在部隊待過兩年?！?/p>
“聽說你功夫不錯？之前有個泰拳高手，跟我們對練，沒撐住三個回合。你要不要試試？”
話音剛落，他身后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不到三十歲，精瘦，光著膀子，身上全是疤。他站在我面前，低著頭看我，眼珠子轉都不轉。
“來吧?！彼f。
我沒得選。
他沖上來了。速度很快，一個轉身鞭腿，帶著風聲。我往后退了一步，他順勢一個肘擊，直奔我太陽穴。
我抬手格擋，“砰”一聲悶響，手臂發麻。
這個人，確實很厲害。
可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沉下腰，扎了個二字鉗羊馬。他愣了一下，顯然沒認出這是什么拳法。但他動作沒停，又是一頓重拳砸過來。
我連擋了五拳，在第六拳時露出破綻。他以為抓住了機會，一拳砸向我胸口。我側身讓開，一個“問路手”拍在他手腕上，緊接著一拳直奔他腰腹。
那一拳，我用上了十成的勁。
他整個人彎成了蝦米，臉貼著地，半天沒緩過來。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花襯衫愣了足足十秒，然后哈哈大笑：“好！好！真有你的！來，進來喝杯茶，咱們好好談?！?/p>
我跟著他進了里屋。
里面擺著一張紅木茶幾，旁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他穿著緬甸傳統服裝，頭發花白，眼神卻像鷹一樣。
他就是阮文雄。
阮文雄看著我，笑了：“小伙子，你不錯。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能打贏阿猜的人?！?/p>
“第一個是誰？”
他笑了笑，沒回答。
他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我面前：“喝茶。”
我沒動。
“不放心？”他舉起茶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我阮文雄在道上混了二十年，從不背后下毒。”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聽說你想掙錢？”阮文雄放下杯子，“你要多少錢？”
“不多。”我說，“二十萬，給我妹妹換腎?！?/p>
“二十萬？”他笑了，“小錢。你幫我看一年，一年后我給你四十萬，外加你妹妹的手術費全包?！?/p>
我看著他，心里在想：要不要動手？
但理智告訴我，現在不是時候。周圍都是他的人，一動手，我走不出這個院子。
“謝謝老板?！蔽业皖^。
阮文雄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阿強，你今天就住下了。明天，我帶你去看看貨。”
我走出里屋，心跳很快。
阮文雄不知道，我身上帶著微型定位器。
他也不知道，我口袋里還藏著一枚竊聽芯片。
只要我在這待幾天，摸清他的活動路線和出貨規律，我就能完成任務。
可我不知道的是，有個人，正在遠處盯著我。
第6章完
07
第一個星期，我什么都沒干。
每天就是吃飯、睡覺、跟著阮文雄在院子里轉轉。他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主動，不多嘴。
阮文雄好像很滿意。他偶爾跟我聊幾句，問我家里還有什么人，問我在部隊干嘛。我都按照老趙給的假身份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星期天晚上，他讓我跟他去倉庫。
倉庫很大，堆滿了一袋袋白色的東西。阮文雄走到最里面，打開一個鐵柜，里面是幾十把手槍和彈藥。
“阿強。”他指著手槍，“你會用槍嗎？”
“會?！?/p>
“挑一把。”
我掃了一眼，挑了一把最普通的五四式。拉套筒、檢查彈匣，一氣呵成。阮文雄看了，點了點頭：“有底子?！?/p>
他從柜子最底層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塊拳頭大的東西，用保鮮膜包著。
“這就是你要守的貨?！比钗男郯涯菈K東西放在桌上，“這一塊值三十萬。下個月，我有一批大的要走，到時候，你帶人押送。”
我點頭：“老板放心。”
晚上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腦子里飛速運轉。
下個月有批大貨，這是重要情報。我得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出去。
可我身上只有一枚竊聽芯片，沒有衛星電話。他們給我的定位器也只能表明位置，不能發消息。
我必須想辦法跟老趙聯系。
第二天，我假裝扭傷了腳，跟阮文雄告假，說要去鎮上衛生院看醫生。
阮文雄打量了我一會兒：“你不是想跑吧？”
“我妹妹還在醫院躺著，我能去哪？”
他點了點頭：“行，阿猜陪你去?！?/p>
阿猜就是那個泰拳高手。他坐在副駕，一路盯著我，那眼神，像是我不老實就會一拳崩了我。
到了鎮上衛生院，阿猜跟在我后面。
我進去看了醫生，醫生給我開了膏藥。
上廁所的時候，我貼在墻壁上，用筆在瓷磚上寫了幾個字：“下個月有批大貨，日期未定?！?/p>
寫完后，我用口水搓掉筆跡，假裝上完廁所出去了。
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不知道我留的消息能不能被自己人發現。也不知道，那個小鎮上有沒有我們的人。
第四天晚上，老趙那邊終于來消息了。
半夜，我聽見窗外有動靜。一根竹竿伸進來，挑開窗戶。我翻身坐起，看見窗外一個人影。
是老趙。
我趕緊打開窗戶，讓他翻進來。
“怎么樣？”老趙一進來就問，“有收獲沒？”
“下個月有一批大貨。”我說，“具體日期還不知道，但估計就在月底?！?/p>
老趙點點頭：“我們也在盯著他。但阮文雄太精了，他換了三條出貨路線，我們的人摸不透他具體哪天走貨?！?/p>
“我能問問他?！?/p>
“別問得太急?！崩馅w說，“打草驚蛇了就沒機會了?！?/p>
他看著我：“你妹妹那邊，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醫院那邊我們打了招呼，你妹妹的手術費，組織上先墊上了?！?/p>
我愣住了：“墊上了？”
“對?！崩馅w看著我，“你爺爺是我們情報處的功臣，我們不能讓他的孫女斷了香火?！?/p>
我鼻子一酸，點點頭：“謝謝?！?/p>
“別急著謝?！崩馅w站起來，“等你活著回去，再謝不遲。記住，月底之前一定要摸清他的出貨路線。不然后面想抓他就難了?！?/p>
他翻窗走了。
我坐在床上，久久沒動。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墻上。我看著那一片月光，腦子里想著爺爺。爺爺，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在敵人窩里，想著我？
第二天，我主動去找阮文雄。
“老板，下個月那批貨，擔不擔心？”
阮文雄看了我一眼：“擔心什么？”
“最近邊境查得嚴。”我說，“我打聽了一下，聽說中國那邊在加大力度，最近抓了不少人。”
阮文雄笑了笑：“他們抓的都是小嘍啰，抓不到我。”
“那也得小心?！蔽艺f，“我有個建議。”
“說?！?/p>
“換條路線走。”我說，“那條老路，他們肯定知道。”
阮文雄瞇著眼睛看我：“你怎么知道他們知道？”
“我猜的。”我說，“我在部隊待過，知道他們怎么偵查。路線固定了，再安全也容易被盯上?！?/p>
阮文雄看著我，眼神復雜。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條路，我走了兩年了，確實該換了?！?/p>
他叫來一個手下：“阿德，你過來?！?/p>
阿德走過來。阮文雄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下個月，我們走這條?！?/p>
那條線，和我知道的任何一條都不重合。
我記住了。
回到房間，我用指頭在墻上刻下了那條路線。然后，我等著老趙再來。
但我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打亂了我的計劃。
第7章完
08
第五天晚上，阮文雄請我吃飯。
飯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他開了瓶白酒，給我倒了一杯：“阿強，你來了一個星期了，我挺滿意?！?/p>
“老板過獎了?！?/p>
“別客氣?！彼e杯，“來，干了?！?/p>
我喝了一杯，酒很烈。
他又倒了一杯：“我這個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跟著我干，我就不會虧待你。等這單生意成了，你妹妹的手術費，我當場給你?！?/p>
“謝謝老板?！?/p>
他又笑了笑：“但我也有個規矩——凡是跟我走的，我都要知根知底。你告訴我，你在部隊待了幾年？”
“兩年。”
“兩年？”他看著我，“我看你功夫，不像只待了兩年?！?/p>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板，我在老家練過。”
“練的什么？”
“形意拳?！?/p>
他點點頭：“形意拳不錯。我年輕的時候，在邊境也見過一個練形意的高手。那人跟我打過一場，我輸了?！?/p>
“是嗎？”
“是啊?！彼攘丝诰疲澳侨耸悄銈冎袊筷牭?，好像還是個什么軍官。后來，我讓人查他，沒查到。他就跟消失了一樣?！?/p>
我心跳更快了。
他說的是誰？是爺爺嗎？還是爺爺的戰友？
“算了，不提了?！彼畔戮票?，“你早點休息，明天跟我去山口看看?！?/p>
“好的老板?！?/p>
我回了房間，把門閂上。心跳還沒平復。
阮文雄剛才那段話，像是在試探我。他說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爺爺？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各種可能性。
天快亮時，我終于睡著了。但夢里全是爺爺的臉。
一大早，我被門外的聲響吵醒。
穿上衣服出門，院子里已經站了七八個人，阮文雄也在。他看見我，笑了笑：“醒了？走吧?！?/p>
我們坐上皮卡，開了兩個小時，到了一處山口。
阮文雄下車，指著對面那座山：“這條路，是下個月要走的。從這翻過山，到那邊一個村子，然后有人在那邊接應。”
我看了看那條路，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回去的路上，阮文雄突然問我：“阿強，你想回去看看你妹妹嗎？”
我愣?。骸袄习?，你的意思是……”
“我給你三天假?！彼f，“你回去看看你妹妹，順便把錢帶回去。你安心了，干活也踏實?！?/p>
我有點意外：“老板，你不怕我跑了？”
阮文雄笑了：“你會跑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的資料，我都查過。”他說，“你確實有個腎病的妹妹，在縣人民醫院住院。我也知道你家里確實困難。你要是跑了，你妹妹怎么辦？”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卻讓人后背發涼。
“所以，你不會跑。”他說，“去吧，三天后回來。”
他讓人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幾萬塊現金。
我拿著信封，手心全是汗。
他說得對。我一個普通兵，沒背景、沒人脈，根本沒地方跑。唯一的出路，就是完成任務，帶著妹妹活下去。
當天晚上，我回到房間，把所有情報在心里理了一遍。路線、人物、時間節點，都記住了。
然后，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走之前，老趙又來了。
“聽說你要回去看妹妹？”
“嗯，阮文雄主動放的假。”
“他這是試探你?！崩馅w說，“你要是敢跑，他肯定派人盯著你。你要是按時回來，他才真正信任你。”
“記住，別露餡?！崩馅w拍了拍我肩膀，“這幾天老實點，什么都別干?！?/p>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皮卡，離開了那個寨子。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我回來的時候，就該動手了。
第8章完
09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阮文雄到底想干什么？
他為什么突然放我假？還主動給錢？這不合常理。只要他對我有一點不信任，就不可能讓我離開寨子?？伤妥屛易吡?。
除非，他根本就不怕我跑。
除非，他早就知道，我在他眼皮底下留了信息。
想到這兒，我后背一陣發涼。
我掏出手機，給董雨薇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慌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三個小時后，車到了縣人民醫院。我沖進病房，看見董雨薇還在，正躺在床上看書，見我來了，她笑了笑：“哥，你怎么回來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
“我沒事啊?！彼戳丝次?，“哥，你瘦了?！?/p>
“部隊訓練累的?！蔽易诖策叄板X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彼c點頭，“三萬多塊。哥，你到底在干嘛？怎么一下子有那么多錢？”
“別問了。”我摸摸她頭，“好好養病，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陪她吃了頓飯，我在醫院走廊里走來走去，心里不踏實。
晚上，我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老趙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沒人接。
我心想：不對勁。
我又打了第二次。這次通了，但傳來的是個陌生的聲音：“喂？”
“你好，我找老趙。”
“老趙？他不在這兒了?！?/p>
“他去哪了？”
“被組織調走了?！睂Ψ秸f，“你是誰？”
我掛了電話。
被調走了？怎么可能？
我心里一沉。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醫院，沒有回部隊，而是去了一個地方——爺爺的老宅。
爺爺去世后，老宅一直空著。我沒回去看過。但我知道，爺爺留了一個箱子，里面放著他的東西。我總覺得，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答案。
到了老宅，推開那扇木門。院子里長滿了雜草，房梁也塌了一半。我走進堂屋，灰塵撲了我一臉。
柜子還在，上面放著爺爺的遺像。我站住，看著那張照片。爺爺笑得很慈祥，好像在對我說：“高義，你來了。”
我走過去，打開柜子，里面翻出一口木箱。
鎖很舊，我用鐵絲一撬就開了。
里面是爺爺的證件。有老照片、舊地圖、一本日記。
我打開日記，第一頁上寫著：“民國三十七年，入情報處。”
爺爺今年七十幾，民國三十七年他還沒當兵。那這本日記的主人是誰？
我往下翻。里面寫到的人，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但有幾個名字我眼熟——曾江河、何鵬的父親，還有一個叫“老周”的人。
翻到后面，我看見一句話：“老周現在在軍區當官了。他讓我退休，好好養病。可我不放心情報處那些人，他們還年輕，需要人帶。”
老周？軍區當官？
我猛地想起旅長周海濤。
老周就是旅長？
我繼續翻，在最后一頁寫著：“高義這孩子，有出息。他以后要是能用上我這本日記，就去情報處找老趙。但記住，老趙已經死了?，F在情報處的人，有問題?！?/p>
我手一抖，日記差點掉地上。
老趙死了？那這些天跟我聯系的那個老趙是誰？阮文雄放我假、老趙被調走、日記里的警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像一把刀扎進我腦子里。
我被人算計了。
從頭到尾，我都被當成了棋子。
我合上日記，把它塞進背包里。站起來，看著墻上的爺爺照片，深吸一口氣：“爺爺，謝謝你?！?/p>
然后，我轉身出了門。
第9章完
10
從老宅出來，我沒回醫院。
我先去鎮上那個公用電話亭，又打了一個電話。這次，我打的是旅長周海濤的私人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我是周海濤?！?/p>
“旅長，是我，肖高義?！?/p>
“肖高義？你在哪？”
“我在老家。”我說，“旅長，你認識一個叫老趙的人嗎？”
電話那頭的周海濤沉默了。
“旅長？”
“你在哪聽說的？”他的聲音有點緊。
“我爺爺的日記?！蔽艺f，“他生前寫了，說老趙已經死了?？晌疫@些天，見到的老趙，是誰？”
電話那頭，又是很長一段沉默。
然后周海濤說：“肖高義，你現在很危險。你被人盯上了。那個老趙，一定是假的?！?/p>
“那真的老趙呢？”
“死了。”周海濤說，“你爺爺說得沒錯，他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阮文雄手里?！?/p>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這些天跟我在一起的老趙……”
“是阮文雄的人。”周海濤一字一頓，“他從一開始就設了局，等著你往里跳。他知道你是肖國強的孫子，他想要你的命?！?/p>
我的手開始抖。
阮文雄早就知道我是誰。他放我假，是想讓我離開他的地盤，然后在外面的地方動手。這樣一來，他的嫌疑就小了。
“旅長，我該怎么做？”
“別慌?！敝芎f，“你現在在哪？”
“鎮上?！?/p>
“找個人多的地方待著，別回醫院。”他說，“我馬上派人去接你。”
“旅長，我妹妹……”
“你妹妹有人看著。”周海濤說，“阮文雄不敢動她，動了就是跟整個軍區過不去?！?/p>
我掛了電話，站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該往哪走。
我找了一家路邊小店，要了一碗面。
老板娘是五十多歲的本地婦女，很熱情，還跟我多聊了幾句?？晌腋韭牪贿M去，滿腦子都在想怎么把妹妹帶走、怎么躲開阮文雄的追殺。
吃到一半，背后傳來腳步聲。
我沒回頭，但聽見那人站住了。
是阿猜的聲音。
我放下筷子，慢慢轉過頭。阿猜站在兩米外，身后還站著兩個人。
“老板讓你回去?！卑⒉抡f，“你的假，提前結束了?！?/p>
“我沒說要回去。”
“你不回去，你妹妹就危險了?！?/p>
我攥緊拳頭。
“你別動我妹妹?！?/p>
“那你就跟我走?！卑⒉驴粗?，“老板說了，只要你老老實實回去，你妹妹就不會有事?！?/p>
我看著他，腦子里飛快地轉。
如果我回去，那肯定就是死路一條。如果我不回去，妹妹怎么辦？周海濤的人什么時候才能到？
可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慢慢站起來，舉起雙手：“行，我跟你走?！?/p>
阿猜點了點頭，走過來，想搜我身。
就在他的手碰到我衣領的瞬間，我出手了。
一記“問路手”拍在他胸口，他整個人被我打得連退了三四步，臉漲紅，一口血噴出來。
另外兩個人愣了一秒，就要拔槍。
我一個箭步沖上去，左手抓住一個人的手腕，右手一肘砸在他面門上。
第三個人剛要掏槍，我一個掃堂腿把他絆倒，緊接著踩住他胳膊，把他手里的槍踢飛。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店里的客人都嚇傻了，老板娘尖叫著跑進廚房。
阿猜捂著胸口，掙扎著爬起來。我看著他：“回去告訴阮文雄，你爺爺的仇，我親自來報?！?/p>
說完，我沒看他，轉身出了小店。
我走到街角，撥通周海濤的電話：“旅長，我這邊動手了。”
“傷人了？”
“傷了。”
“你等著，我十分鐘內到?！?/p>
我掛斷電話，站在街角。風吹過來，吹在臉上。我緊了緊衣領，看著遠方。那輛軍用吉普車還沒到。
可我已經不慌了。
爺爺，孫子沒給你丟人。
第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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