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周一早上，我推開公司玻璃門，一眼就看見前臺堆著二十幾杯奶茶。
行政部的李芳正彎腰在那整理，看見我進來，直起身子，眼睛一亮：“徐藝婷，你發財了？請全公司喝奶茶？”
她嗓門不小，走廊里好幾個路過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我腦子嗡了一下，整個人愣在原地。
還沒等開口，銷售部的王姐從茶水間探出半個身子，笑呵呵說：“哎喲，小徐，你這也太客氣了，大清早的就給我們送溫暖?！?/p>
我張嘴想說不是，話還沒出口，就聽見身后有人說話。
“昨晚她說請客，我就幫她安排上了。”
林旭堯從后面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笑得一臉輕松。
我轉頭看他，他沖我擠了擠眼睛。
01
我盯著林旭堯看了五秒鐘。
他臉上那點笑慢慢僵住，大概是我表情太不對勁了。
“你怎么了？”他壓低聲音，“別這副表情，大家看著呢?！?/p>
我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昨晚公司財務部和銷售部搞了個聯合聚餐，在樓下那個湘菜館。
我喝了三杯啤酒，頭有點暈。
林旭堯說他順路，開車送我回去。
我上了車，手機從口袋滑到座位縫里，第二天才發現不見了。
他在微信上發消息說手機在他那，周一早上帶給我。
我當時還回了個“好”。
誰能想到他會干這種事。
王姐已經端著一杯奶茶走過來，棕色的液體晃來晃去，里面有珍珠和小芋圓。她遞給我一杯：“來，你自己也該喝一杯吧？你點的什么口味？”
我沒接。
“放前臺那吧?！蔽艺f。
王姐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覺出什么，但也沒多問。她端著奶茶回工位了。
我走到前臺，二十幾杯奶茶整整齊齊碼在那。
杯子上貼了便簽，寫了名字和口味。
我看了一下，公司三十幾個人，除了出差和請假的，幾乎人手一杯。
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有點惡心了。
林旭堯跟過來，站在我旁邊，壓低聲音：“回頭跟你說，先別鬧?！?/p>
他走了。
我站在前臺面前，看著那些奶茶，腦子里轉來轉去，嗡嗡的。
大約過了一分鐘，我把包放回工位，坐下來了。
財務室在二樓拐角，窗戶對著一面墻，采光不好。我先開了電腦，然后盯著屏幕發呆。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顯示的是公司大群的聊天記錄。
有人發了張奶茶照片，配文“謝謝藝婷姐”。
接著好幾個人跟著發了：“謝謝小徐”、“謝謝藝婷”。
我看著那些消息，手指捏著手機殼，捏得指節發白。
快十點的時候，肖麗華端著一杯奶茶走進來。
她是財務部主管，五十出頭，梳著齊耳短發，為人謹慎。
“藝婷，”她把奶茶放到我桌上，“你買的呀？我記得你平時挺節省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我沒買?！蔽艺f。
肖麗華愣了一下。
她又看了我一眼，可能覺得我臉色不對，沒繼續問。她轉身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再提這事。
十點半，林旭堯發來微信：“藝婷，下來一趟，我在樓梯間?！?/p>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猶豫了一下。
最后還是下去了。
樓梯間在走廊盡頭，平時沒什么人。林旭堯靠墻站著，雙手插兜，看見我過來，站直了身子。
“你還氣呢？”他問我，語氣倒是挺輕松，“不就三百塊錢的事嘛，你至于嗎？”
我沒說話，看著他。
他大概是被我看得不自在了，撓了撓頭，語氣軟下來：“我真不是故意坑你。”
“那你為什么要拿我手機下單？”我問他。
他嘆氣。
“藝婷，你不知道，我在追唐真熙嘛?！彼f，“就是銷售部新來那姑娘。我想請客，但是自己請太明顯了，怕她看出來。你那手機剛好落我車上，我就想，借你名義下個單，錢我來出就行?！?/p>
“那你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我要是提前跟你說了，你肯定不同意啊。”
他被我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
“行行行，算我錯，”他說，“錢你不用擔心，我轉給你，你先認兩天就行?！?/p>
“認什么？”
“就承認是你請的，”他說，“這事已經傳開了，現在突然改口說是別人冒名的，多尷尬?！?/p>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這張臉挺陌生的。
“我憑什么要認？”我問他。
他的笑容徹底沒了。
“藝婷，咱們也是幾年的朋友了，你就幫我這一回，”他說，“三百塊錢，我回頭轉你?！?/p>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轉身回了辦公室。
02
中午吃飯我沒去食堂。
自己在工位吃了個面包，喝了杯水。肖麗華端了飯上來，看見我沒吃，也沒說什么。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我心情不好，不會多嘴。
下午快兩點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
“徐藝婷，來我辦公室一趟。”
是趙宇的聲音。
趙宇是公司副總經理，四十五歲，管銷售和行政。人挺精的，跟誰都笑呵呵，但大家都知道他不簡單。
我放下電話，站起來。
肖麗華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去吧。”她說。
我推開趙宇辦公室的門，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手機?？匆娢疫M來，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先嘆了口氣。
“藝婷啊，今天早上的事我聽說了?！彼f，“喝奶茶那事?！?/p>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是這樣，林旭陽剛才來找過我，”他說，“他說這事是個誤會，但他不好意思跟你說。說中午給你道歉了，你沒接受?！?/p>
他看了我一眼，我在座位上聽著。
“我當時沒答應，我說我回去想想?！蔽艺f。
我聽說的是假的，我根本沒聽說林旭堯道歉。
“那你怎么想？”趙宇問我。
我沉默了幾秒鐘。
“我覺得這事應該讓大家都知道，”我說，“不是我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趙宇搖了下頭。
“藝婷，現在還重要嗎？”
“重要?！?/p>
“你知道我這什么意思嗎？”趙宇坐直了身子，表情認真起來，“現在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是你請的。如果現在突然說不是，大家怎么想？你覺得大家會覺得是小林搞錯了，還是會覺得你倆鬧矛盾、互相甩鍋？”
“這明明是他的錯?！蔽艺f。
“我知道是他的錯?！壁w宇的聲音壓低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現在翻這個案，公司內部的管理看起來就是一團糟。一個員工能用另一個員工的手機下單？這傳出去像什么？以前有人用我手機下過單嗎？這事越想越大，最后不是小林一個人的事，是咱們公司管理出了漏洞。”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
“讓你受委屈了，”他說，“但是大局為重。”
沉默。
“林旭堯那里，我會讓他私下給你道歉，好聲好氣的，向你保證這種事不會再有了?！?/p>
我沒說話。
“藝婷，你也不希望這事鬧大吧？”
我看著趙宇的臉，他看起來是在跟我商量，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最終點了點頭。
“好?！蔽艺f。
趙宇露出滿意的表情：“這就對了，懂事?；仡^我讓他請你吃飯道歉。”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宇又叫住我：“藝婷，這事就讓它過去了啊?！?/p>
我沒回頭。
出了辦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下午的陽光有點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走廊盡頭那扇窗。
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03
回到工位，我坐在椅子上發呆。
肖麗華隔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陳皮，剝了一片遞給我。
“吃點，止吐的?！?/p>
“我沒懷?！蔽艺f。
“吃吧?！彼殃惼と轿沂掷?，也沒多說話。
我咬了一口，酸得皺眉。
到了下午四點左右，李芳端著水杯從行政部過來，看見我就坐下了。
“你臉色不太好。”她說。
“沒事?！蔽艺f。
李芳比我大幾歲，是行政部的主管，性子直，嘴也快，但人不錯。
“那事我聽說了，”她壓低聲音，“林旭堯干的？”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就知道，”李芳哼了一聲，“那小子平時就愛占便宜。上次聚餐，他喝了三瓶白酒，最后還是別人買的單，轉錢給他他半天都不收?！?/p>
她說完，又看了看我。
“趙總沒找你吧？”
“找了?！?/p>
她懂了。
“讓你認？”
我沒說話，她也沒多問。她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快下班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旭堯的微信：“下來一趟，給你樣東西?！?/p>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奶茶錢。我說了給你，你下來拿。”
我看了看手機，想了想，還是下去了。
林旭堯在樓梯間等我，手里拿著三百塊錢。
“喏，”他把錢遞過來，“點一下，三百。”
他愣了一下，拿著錢，有些尷尬地舉在半空。
“我真服了你了，”他說，“我都已經把理由說得很清楚了，你到底還想怎么樣？”
“你需要道歉?！?/p>
“我不是道過歉了嗎？我在微信上說的。”
“那不是道歉。”
林旭堯深吸一口氣，然后壓著聲音說：“行，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在笑。
“你看，我道歉了，你也聽到了，可以放過我了吧？”
我沒再較真。我接過那三百塊錢，數也沒數，放進包里去。
“以后別這樣搞了。”我說。
“行行行，以后不了?！彼f完就轉身走了，背影挺輕松。
回到工位，我看著包里的三百塊錢，心里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不是錢的問題。
是什么呢？我也說不清楚。
04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吃了，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機一直在響，公司群里還在聊奶茶的事。有人說“藝婷手法可以”，有人問“明天還有沒有”，還有人起了哄“以后每周一來一次”。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我媽打來的。
“藝婷，睡了嗎？”
“還沒。”
“生活費還夠不夠？”
“夠。”
“你弟弟下個月要交補習班的錢了，兩千三，我這還差一千多，”她聲音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手頭寬裕，先借我用一下，月底你爸工資發了就還你?！?/p>
“行，我明天打給你?！?/p>
“自己也要吃好點，別太省……”
掛了電話，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睜著。
我一個月工資四千出頭。在這座城市里，租個單間就要一千三，剩下的錢吃飯、通勤、買點衣服，月光都算好的。
弟弟在老家讀高中，父母做點小生意，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手頭緊。我每個月要往家里寄五百，有時候寄八百。
一千多塊錢，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
三百塊也不是。
我翻了個身，打開手機，翻到公司大群。
聊天記錄往上爬，奶茶的照片還在。王姐說“謝謝藝婷請客”，我自己的名字掛在屏幕上，配上笑臉表情。
我盯著屏幕看好久。
然后開始打字。
打了一行，又刪了。
再打一行，再刪。
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后一個字也沒發出去。
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屏幕暗了，整個房間暗下來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有點腫。
刷牙的時候，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話：“徐藝婷，你到底在怕什么？”
鏡子里的我沒回答。
到了公司，我刷卡進門，前臺已經沒有奶茶了。
大家已經坐在工位上開始新的一天。
我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王姐正在泡茶，看見我進來，笑著打招呼：“小徐，早啊。”
“早?！蔽艺f。
一切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
然后打開手機，打開公司群。
我的收款碼事先已經在手機相冊里存好了。
我盯著那個碼，盯著群聊的對話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的位置。
心跳有點快。
來來去去三四次后，我咬了下嘴唇，按下了發送鍵。
同時發了一行字：“喝了的麻煩結下賬，謝謝，一杯18元。”
消息發送成功。
我放下手機，深深呼吸了兩次。
心跳聲在辦公室里一下接一下，隔著胸口都能數得出來。
05
消息發出去大概十五秒，群里的反應就炸了。
先是王姐：“？？”
緊接著是銷售部的一個小伙子發了個“啊？”
然后是問號。
但我要的，是我以為會出現的。
趙宇的消息在三分鐘之后顯示出來：“徐藝婷，來辦公室。”
手機震個不停。
先是一條微信：“誰？”沒有提示音，就震。屏幕上顯示：林旭堯。
我沒接，直接掐斷了。
隨后林旭堯發來消息：“你瘋了嗎？你不是答應了嗎？”
趙宇的電話又來了，還是沒接。
我的微信上開始收到私聊消息。
有人問：“藝婷姐，那是什么情況？”
有人打哈哈：“哈哈，開玩笑的吧？”
有人在群里直接發了一條：“徐藝婷你怎么回事？這不是你請的嗎？”
我可以想象群里現在是什么樣的兵荒馬亂。
大約五分鐘之后，我看見李芳發了幾條私信。
“藝婷，你發的什么？”
“媽的，你真發了？”
“帥。”
就一個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
林旭堯的微信消息開始變成語音。我沒點開，一條都沒點開。
我不想聽他說什么。
上午九點半，趙宇的辦公室里開始有人進進出出。
半個小時后，他直接站到財務室門口。
“徐藝婷，出來一下?！?/p>
他站在門口，表情不是生氣，是那種他裝著不生氣的感覺。
我站起來，走出去。
他先把我帶到走廊中間，離別人遠一點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收款?！蔽艺f。
“徐藝婷，”他壓低聲音，“我昨天說什么了？我是不是跟你說了，要顧全大局？”
“趙總，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說，“你說顧全大局。但那個大局，憑什么只有我一個人扛？”
趙宇愣了一下。
“我不是讓你一個人扛，”他說，“我不是跟小林說，讓他私下給你道歉嗎？”
“他沒道歉。”
“他還沒道歉？”
“他說了，”我看著他，“但說的不是道歉，是他要追唐真熙?！?/p>
趙宇皺了一下眉頭。
“那是他們的事，”我說，“但我的錢不能白花?！?/p>
趙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就這樣看了我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行，徐藝婷，”他說，“那就照你說的辦。”
他轉身上樓。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背影走遠。
